方別被陳妙妙晃得身子一歪,失笑道:“這才幾天沒見?你這丫頭,還是這麼風風火火的。”
陳妙妙反而將方別的胳膊拽得更緊了,湊到方別耳邊道:“師叔,你這些天工作忙,我媽都不讓我來醫院打擾你,其實我早就想見你了。”
敵特的事情,元雅並未在陳妙妙面前多說,只是叮囑過她這段時間少出門。
所以陳妙妙對醫院這些天的事情並不知情,只道是方別工作確實很忙。
院子裡,陳妙妙終於放開了方別的手臂,臉蛋紅撲撲的,眼裡卻還閃著興奮的光。
樂瑤走過來,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點:“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愛鬧騰。”
“在師叔跟前,又不是外人!”陳妙妙笑嘻嘻說罷,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元雅身邊,“媽,您說是吧?”
元雅無奈地搖搖頭,眼裡卻帶著笑意:“就你話多。”
方別抬眼看去,元雅和林勝男正站在堂屋門口。元雅穿著一件簇新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婉笑意,只是眼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勝男則還是那身利落的灰色修身大衣,雙手插在兜裡,見方別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師姐。”
“方別。”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都來了就好。”方別走上前,目光在元雅臉上停留了一瞬,“這幾天,醫院那邊多虧你們撐著。”
元雅輕輕搖頭:“都是分內的事。倒是你......”
聊了幾句,廚房裡飄出更濃郁的香氣,譚雅麗端著滿滿一簸箕剛炸好的藕合走出來,薛文君跟在後面,手裡託著兩大盤金黃油亮的春捲。
“都別站著了,快來端菜!”薛文君招呼著,“年夜飯要開始了!”
眾人紛紛動起來。
方別和樂瑾去堂屋搬桌子,婁曉娥和林勝男擺凳子,陳妙妙和元雅幫著端菜。
不大的堂屋很快被一張八仙桌佔滿,上面層層疊疊擺了十幾個菜。
桌上菜餚豐盛得令人眼花繚亂。
中間是那道四喜丸子,旁邊圍著清蒸鱸魚、臘味合蒸、紅燒排骨、油燜大蝦,素菜有蒜蓉菜心、香菇扒油菜,冷盤是糖醋蘿蔔皮和五香豆乾,湯是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角落裡還有一小碟炸得酥脆的春捲和年糕,是婁曉娥下午跟著學的。
“都坐都坐!”樂松盛在主位坐下,臉上是難得的紅光滿面,“今年咱們這桌,人最齊,菜最豐!”
眾人紛紛落座。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樂松盛和薛文君坐了上首,方別和樂瑤挨著坐在一側,婁曉娥、陳妙妙、元雅、林勝男、樂瑾,依次圍坐,譚雅麗坐在下首,正好方便照應。
樂松盛端起面前的酒杯,裡頭是溫好的黃酒,朗聲道:“來來來,都舉杯。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特別是方別,在外頭奔波勞碌,擔著大風險。瑤瑤懷著孩子,操持家裡。曉娥這些天也跟著忙前忙後。元大夫、林大夫醫院裡擔著擔子。妙妙這丫頭也懂事了不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聲音裡帶著感慨,“但不管怎麼樣,咱們一家子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地坐在這兒,就是最大的福氣。這第一杯,敬團圓!”
“敬團圓!”眾人齊聲應和,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黃酒溫潤,入喉綿長,暖意從胃裡緩緩升騰,驅散了冬夜的寒氣。
樂瑤不能喝酒,以茶代酒,淺啜一口,眼裡漾著溫柔滿足的笑意。她側頭看向方別,方別正好也看向她,兩人相視一笑,許多話盡在不言中。
陳妙妙迫不及待地夾了個四喜丸子,咬了一口,眼睛頓時眯成了月牙:“唔!薛奶奶做的丸子就是好吃!又香又糯!”
“慢點吃,小心燙。”樂瑤笑著給她夾了塊排骨,“你薛奶奶做的臘味也好,嚐嚐。”
元雅微微一笑,也給陳妙妙夾了塊臘腸:“今天不管束你,但也別吃太撐。”
林勝男舀了碗鯽魚湯,遞給樂瑤:“瑤瑤,多喝點湯,對身子好。”又看向方別,“方大院長,你也別光顧著看,動筷子啊。這可是譚姨和瑤瑤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方別這才拿起筷子,夾了片臘肉。臘肉肥瘦相間,鹹香適口,帶著淡淡的松柏薰香,是地道的風味。
他又嚐了口清蒸鱸魚,魚肉細嫩,只用了簡單的蔥姜和醬油提鮮,卻鮮美異常。
婁曉娥小口吃著菜,偶爾抬眼看看桌上的歡聲笑語,心裡也是暖融融的。
今年雖然父親不在,但能和方別在一塊兒吃年夜飯,讓她心裡別提多幸福了。
譚雅麗留意到女兒的神情,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婁曉娥回以一笑,給母親夾了塊她愛吃的油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堂屋角落裡的收音機已經開啟了,正在播放著歡快的迎春樂曲。
外頭零零星星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間或有二踢腳衝上夜空,炸開一聲脆響,引得陳妙妙總是忍不住朝窗外張望。
“師叔,一會兒吃了飯,我能出去放小鞭兒嗎?”陳妙妙按捺不住,小聲問方別。
方別還沒開口,樂松盛就先笑了:“放!怎麼不放?過年哪能不放炮?不放炮那還是過年麼?爺爺早給你準備了一掛五百響的,還有好些煙花,一會兒讓你師叔帶著你去院裡放。”
陳妙妙立刻歡呼起來。
樂瑤笑著搖頭:“爸,您就慣著她。”
“過年嘛,孩子高興。”薛文君也笑道,又對元雅說,“元大夫放心,讓方別帶著,就在院裡,安全。”
元雅無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許了。
一桌子人說說笑笑,薛文君卻發現樂瑾盯著自己碗裡出神。
“想甚麼呢?”薛文君順手給樂瑾夾了一個丸子。
樂瑾撓了撓頭,笑了笑卻沒說話。
“你這孩子,心裡想啥也不說。”薛文君微微搖頭。
方別笑著接過話茬:“媽,樂瑾能想甚麼,當然是想周曉白了,緊張了這麼些天,都沒見面,這會兒正是團圓的時候,他聽著外頭的鞭炮,那心裡不得惦記著啊。”
樂瑾被說中心事,臉一紅,低下頭扒拉了兩口飯,小聲道:“姐夫......我哪有。”
樂瑤抿嘴笑著,輕輕推了推方別:“你別逗他了。”
又轉頭對樂瑾說,“等明兒初一,讓媽給你裝些點心,你把曉白約出來,自己合計合計去哪玩。曉白是個好姑娘,你倆正當交往,大大方方的,不用不好意思。”
薛文君也點頭:“你姐說得對。過完年,挑個日子,咱們請曉白爸媽來家裡坐坐,吃頓飯,把你們的事正式定一定。”
樂瑾耳朵都紅透了,卻用力地點頭:“嗯!”
滿桌人都笑起來,氣氛愈加熱絡
收音機裡,迎春樂曲告一段落,傳出一個醇厚親切的男聲:“各位聽眾朋友們,除夕快樂!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下面請聽相聲大師侯寶林、郭啟儒帶來的相聲《夜行記》......”。
方別笑著起身:“走,妙妙,咱們去院裡先把鞭炮放了,一會兒好看煙花。”
“好!”陳妙妙跳起來,跟著方別出了堂屋。
院子裡的雪白天已被清掃過,青磚地面乾淨清爽。
方別從雜物間搬出樂松盛準備好的鞭炮和煙花,陳妙妙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面,躍躍欲試。
“來,拿著這個。”方別將一根細長的香遞給陳妙妙,又指指地上那掛紅豔豔的五百響,“點這裡,點著就趕緊跑開。”
陳妙妙深吸一口氣,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接過香,小心翼翼地湊近鞭炮的引線。
“嗤——”
引線點燃,迸出細碎的火星。
陳妙妙轉身就跑,躲到方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瞬間炸響,紅紙屑如雪花般紛飛,空氣中瀰漫開濃郁喜慶的硝煙味。
火光映亮了小院,也映亮了陳妙妙興奮發紅的小臉。
堂屋裡的人都走到門口來看,樂瑤被薛文君扶著,站在門檻內,望著院中閃爍的火光和方別挺拔的背影,唇邊笑意溫柔。
五百響很快放完,滿地紅紙,彷彿鋪了一層紅毯。
“師叔師叔!放煙花!放煙花!”陳妙妙意猶未盡。
方別點頭,將幾支“躥天猴”插在雪堆裡,一一點燃。
“嗖——啪!”
“嗖——啪!”
彩色的光點拖著長長的尾巴衝上夜空,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炸開一朵朵短暫卻絢爛的花。
緊接著是地老鼠,點燃後在地上飛快旋轉,噴濺出耀眼的金色火花,如同一個個歡快舞動的小精靈。
最後是一筒萬花筒,方別將它放在院子中央,點燃引信。
短暫的靜默後——
“咻——砰!”
一束銀白色的光彈衝上高空,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雨,簌簌落下,將整個小院籠罩在一片夢幻的光暈裡。
煙花的光屑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硫磺味兒。
陳妙妙仰著小臉,望著夜空裡最後一抹消逝的金色光點,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師叔,還有嗎?”
方別笑著揉揉她的腦袋:“沒了,再放該擾民了。明兒初一,讓你樂爺爺再給你買。”
“說話算話!”陳妙妙眼睛一亮,伸出小拇指。
“算話。”方別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
堂屋門口,樂瑤扶著門框,看著院裡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薛文君站在她身旁,輕聲道:“進屋吧,外頭涼。一會兒該守歲了。”
眾人重新回到堂屋。收音機裡,侯寶林和郭啟儒的相聲正說到妙處,滿堂鬨笑聲。
婁曉娥和林勝男已經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元雅正幫著薛文君將剩下的菜用紗罩蓋好。
譚雅麗泡了一壺新茶,給每個人面前的茶杯續上。
“來,都坐過來,喝茶,嗑瓜子,聽相聲。”樂松盛招呼著,自己在八仙桌主位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椅子,“方別,坐這兒,陪我說說話。”
方別依言坐下。樂松盛給他倒了杯茶,壓低聲音:“霍家那孩子,真沒事了?”
“脈象穩了,再調養月餘,應當無礙。”方別端起茶杯,熱氣氤氳,“年後等孫院長回來,醫院的工作也能恢復正常。這次的事,總算沒耽誤正事。”
樂松盛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個老劉......會怎麼處置?”
方別抿了口茶,茶湯微苦回甘:“他犯的事,性質嚴重。但最後能主動交代,也算有立功表現。具體的,要看後續審訊和上級的裁定。”
樂松盛長嘆一聲,沒再問下去。有些事,知道個結果就好,深究無益。
收音機裡的相聲告一段落,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接著是女高音獨唱《繡金匾》,清亮婉轉的歌聲流淌在暖意融融的堂屋裡。
陳妙妙挨著元雅坐下,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小聲問:“媽,咱們今晚回去麼?”
元雅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十點了:“再坐一會兒,等十二點敲了鍾,給你薛奶奶、樂爺爺拜了年,咱們就回去。”
“哦。”陳妙妙應著,眼睛卻瞟向桌上那盤沒吃完的炸年糕。
樂瑤瞧見了,笑著夾了一塊給她:“喏,最後一塊,吃了可不許再要了。”
陳妙妙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裡頭糯軟香甜,滿足地眯起眼。
林勝男坐在樂瑤另一側,正低聲和她說著甚麼,大概是孕期注意事項。
樂瑤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手輕輕撫在微隆的小腹上。
婁曉娥和譚雅麗挨著,母女倆低聲說著體己話。
婁曉娥臉上一直帶著淺淺的笑,眼神偶爾飄向方別那邊,又很快收回來。
堂屋裡的氣氛鬆弛而溫馨。炭盆裡的火偶爾噼啪一聲,炸出幾點火星。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朦朧地映著屋內的燈火人影。
時間在說笑聲、嗑瓜子聲和收音機的歌聲裡悄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