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半，薛文君起身去了趟廚房，回來時端著一蓋簾白白胖胖的餃子。
“來，十二點準時下鍋，吃餃子，接年！”她笑呵呵地說。
陳妙妙一下子精神了：“薛奶奶，甚麼餡兒的？”
“三鮮餡兒，白菜豬肉餡兒，還有你樂爺爺愛吃的茴香餡兒。”薛文君一樣樣指給她看，“裡頭包了銅錢、紅棗、糖塊，看你們誰的運氣好。”
正說著，外頭遠遠近近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間雜著二踢腳沖天而起的銳響和孩子們興奮的尖叫。
“快十二點了！”樂松盛站起身，走到收音機旁，將音量調大了一些。
收音機裡傳來激動人心的倒計時報時聲，伴隨著莊嚴的鐘聲：
“……五、四、三、二、一！新春快樂！”
“當——當——當——”
新舊交替的鐘聲渾厚悠長，穿透夜空，與滿城的爆竹聲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過年啦！”陳妙妙跳起來，拍著手。
滿屋人都站了起來，臉上洋溢著笑容，互相道賀：
“新年好！”
“新春大吉！”
“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樂松盛和薛文君坐在上首，樂瑾和婁曉娥先上前，恭恭敬敬地鞠躬：“爸、媽，新年好，祝您二老身體健康，福壽安康！”
“好，好，快起來。”樂松盛笑得合不攏嘴，從懷裡掏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紅紙包，塞給兩人，“壓歲錢，拿著，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接著是方別和樂瑤。樂瑤身子不便，只微微躬身，方別則認真地鞠了一躬：“爸，媽，新年好。”
“好孩子。”薛文君連忙扶住樂瑤，樂松盛也將紅包塞進方別手裡，“你們倆最要緊，瑤瑤好好養身子，方別工作上也要多顧著家裡。有啥事，隨時跟家裡說。”
“謝謝爸媽。”樂瑤眼圈微紅，靠在薛文君肩頭。
然後是元雅、林勝男和陳妙妙。
陳妙妙嘴最甜，脆生生地說：“薛奶奶、樂爺爺，新年好！祝您們笑口常開，天天開心！”
“這孩子，真會說話！”樂松盛高興地又掏出一個稍厚些的紅包，“拿著，買糖吃，買花戴！”
元雅和林勝男也分別道了賀，接了紅包。
雖不是至親，但這份情意，讓兩人心裡都暖烘烘的。
譚雅麗也準備了紅包，給樂瑾、婁曉娥、陳妙妙都發了，又特意給了樂瑤一個：“瑤瑤，這是譚姨的心意，給孩子添福。”
樂瑤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拜完年，薛文君和林勝男去了廚房煮餃子。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了上來，白胖胖的元寶似的，盛在粗瓷大碗裡，每人一碗。
“來來來，看看誰的運氣好！”樂松盛率先夾起一個，咬了一口，“嘿！白菜豬肉！”
方別也吃了一個，是茴香餡兒。樂瑤小心地咬開半個，眼睛一亮：“我的是糖！”
“甜甜蜜蜜，好兆頭！”薛文君笑道。
陳妙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忽然“哎喲”一聲，從嘴裡吐出一枚磨得光滑的舊銅錢：“我吃到錢啦！我吃到錢啦！”
“財源廣進！”元雅笑著替她擦擦嘴。
接著，樂瑾吃到了紅棗，婁曉娥吃到了糖，林勝男也吃到了銅錢。滿桌笑語不斷。
吃罷餃子，已近凌晨一點。
陳妙妙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只是眼皮子卻在打架。
樂瑤注意到陳妙妙的睏意，對方別輕聲道：“妙妙困了，要不讓妙妙先去休息，守歲也不用......”
薛文君也笑道：“就是，裡屋床都鋪好了，暖和著呢。元大夫，你們今晚要不就別回去了，路黑雪滑的，就在這兒住下，明天一早再回。勝男也是，一個人回去多冷清。”
元雅和林勝男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
林勝男爽利，先開了口：“我就不住了，明天初一，醫院那邊雖然患者少，但我習慣了早起去轉轉。這兒離我家不遠，騎車很快就到了。”
陳妙妙一聽能在方別這邊住下，整個人又精神了起來。
但元雅看了看方別，還是搖了搖頭：“樂叔，薛姨，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今天叨擾了。”
“說的甚麼話，都是一家人。”薛文君心裡就和明鏡似的，拉著她的手，沒在硬留：“路上小心。明天初一，沒事就過來，家裡熱鬧。”
“哎，好。”元雅應著，又看向樂瑤，“瑤瑤，好好休息。”
樂瑤點頭：“師姐你們路上慢點。”
方別起身：“我送送你們。”
陳妙妙已經有些困了，揉著眼睛，還是不忘跟樂松盛確認：“樂爺爺，明兒真的還有煙花啊？”
“有，爺爺說話算數！”樂松盛笑著捏捏她的臉。
方別送元雅三人到院門口。
衚衕裡還瀰漫著硝煙味，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紅紙屑，在月光和殘餘的燈火映照下，紅得耀眼。
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但已不如先前密集。
“就送到這兒吧。”元雅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方別，“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陪瑤瑤。醫院那邊，你多歇息幾天，不著急上班。”
“我知道。”方別點頭，“師姐，妙妙，路上小心。”
林勝男站在稍遠處，朝他揮了揮手。
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方別才轉身回屋。
堂屋裡，樂瑤正幫著薛文君收拾桌子，樂松盛和譚雅麗在低聲說話，樂瑾和婁曉娥在整理散落的瓜果皮。
“怎麼不歇著？”方別走過去，接過樂瑤手裡的抹布。
“不累，活動活動。”樂瑤看著他，輕聲問道：“她們走了？”
“嗯，送出去了。”
樂松盛打了個哈欠：“行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都早點歇著吧。明天初一，還有得忙呢。”
安頓下婁曉娥和譚雅麗後，樂瑤和方別回到自己屋裡。
方別關上門，屋外的喧囂與寒氣被隔絕開來，屋內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樂瑤坐在炕沿邊，輕輕揉著腳踝。
方別倒了盆熱水端到她面前，蹲下身：“泡泡腳，解解乏。”
樂瑤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爐火光暈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心裡軟成一片。
“今天......高興嗎？”她輕聲問。
方別將自己的腳也浸入溫熱的水中，“嗯。很久沒這麼熱鬧地過年了，月份大了，很辛苦吧？”
“不辛苦。”樂瑤握住他的手，“下午媽和譚姨悄悄跟我說，她們連小衣服小被子都準備了好幾套，男孩女孩的都有。爸還找出了他當年給我打的銀鎖，說等孩子出生就給戴上。”
“他們比我們還心急。”方別笑了笑，“等開春，天氣暖和些，我陪你去公園走走。聽說頤和園那邊風光挺不錯。”
“好。”樂瑤應著，靠在他肩頭。收音機裡還在播放著舒緩的迎春音樂，隱約從堂屋傳來。
這一刻的安寧與溫暖，讓過去這些天所有的驚心動魄、奔波勞碌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時間來到第二天，方別睜開眼時，樂瑤已經醒了，正側身看著他。
“醒了？”她輕聲問。
“嗯。”方別也側過身，握住她的手，“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樂瑤說，“聽著外頭有動靜，怕是爸和媽早就起來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掃帚掃過青磚地面的沙沙聲，還有樂松盛低沉的咳嗽聲。接著是薛文君在廚房裡叮叮噹噹準備早飯的聲響。
方別掀開被子起身，披上棉襖：“你再躺會兒，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樂瑤也坐起來，“躺久了腰痠，起來活動活動也好。”
兩人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裡果然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樂松盛正拿著長竹竿，清理屋簷下結了一夜的冰溜子。
薛文君在廚房門口擇菜，見他們出來，笑道：“起啦？怎麼不多睡會兒？大年初一又不上班。”
按習俗，初一可不能睡懶覺。
但薛文君這麼說，全是心疼方別這些天的辛苦。
“睡不著了。”方別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手洗臉，冰涼的水激得人精神一振，“媽，有甚麼要幫忙的？”
“不用你，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薛文君朝堂屋努努嘴，“樂瑾今兒起了個大早，幫了我不少忙，這會兒他都收拾好了，說是馬上出門去找周曉白。”
樂瑾穿戴整齊，深藍色的棉襖漿洗得筆挺，頭髮也用涼水抿得一絲不亂，站在堂屋中間，顯得有些侷促。
“爸、媽、姐、姐夫。”他挨個打過招呼，“我......我出門了。”
薛文君放下手裡的菜，仔細打量他一番，笑著替他整了整衣領：“去吧。見到曉白爸媽，替我帶個好。說話辦事，穩當些。”
“哎，知道了。”樂瑾用力點頭，又看向樂瑤。
樂瑤走上前，將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昨天炸的春捲和藕合，還熱著，帶給曉白嚐嚐。路上慢點，別毛毛躁躁的。”
“謝謝姐。”樂瑾接過布包，攥在手裡，猶豫了一下，又看向方別。
方別笑著拍拍他肩膀：“大大方方的，你又不是頭一次去了。周曉白同志是個明白人，她父母也是通情達理的。去吧。”
“嗯！”樂瑾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勵，挺直腰板，轉身快步出了院門。
看著樂瑾出了院門，薛文君才收回目光，輕嘆一聲：“這孩子，一轉眼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男大當婚，好事。”樂松盛將清理下來的冰溜子堆到牆角，拄著竹竿，“周家那姑娘，模樣周正，性子也穩，是個好人家。樂瑾能遇上，是他的福氣。”
廚房裡，譚雅麗已經開始擀麵條。
按北方的老規矩，初一早晨得吃頓更歲餃子，但因昨晚已吃過，薛文君便改了主意，說要吃手擀麵，寓意順順溜溜長長久久。
面是頭天晚上就和好的，醒了一夜，格外筋道。
譚雅麗擀麵的手藝極好，麵糰在她手裡幾經推、擀、抻、疊，漸漸變成一張薄而勻稱的大面皮，再疊起來，刀起刀落，細如髮絲的麵條便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婁曉娥在一旁打下手，燒水、洗菜、切蔥花，動作雖不如譚雅麗嫻熟，卻認真仔細。
樂瑤想幫忙，婁曉娥把她按回堂屋的椅子裡：“樂瑤姐，你就安安生生坐著，今兒不用你沾手。”
方別沏了壺上好的巖茶，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茶香混著廚房飄出的面香，在晨光裡嫋嫋升騰。
收音機裡傳來激昂的《東方紅》旋律，緊接著是播音員字正腔圓的新春賀詞。
“在過去的一年裡，全國人民團結一心，克服困難，取得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成就......展望新的一年，我們滿懷信心，鬥志昂揚......”
樂松盛端著茶杯，凝神聽著，不時點頭。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簷下最後一點寒氣。
麵條下鍋了，滾水翻騰，白色的蒸汽混合著麥香湧滿小小的廚房。
譚雅麗將麵條撈進一個個粗瓷大碗，澆上昨晚熬好的、凝出白油的雞湯，再撒上碧綠的蔥花、香菜，最後點上幾滴香油。
“吃麵啦！”
一家人圍坐桌邊。
樂松盛先動筷子，挑起一綹麵條，吹了吹熱氣：“來，都動筷子。吃了這碗麵，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眾人齊聲應和，舉起筷子。
麵條入口爽滑筋道，雞湯鮮美醇厚，暖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吃到一半，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
“樂叔！薛嬸！新年好！給您二老拜年啦！”是郝平川的大嗓門。
方別放下碗，起身迎出去。
郝平川穿著一身嶄新的公安制服，手裡拎著兩盒點心、一瓶酒，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制服的年輕幹警，三人臉上都帶著笑，帽簷和肩章上還沾著未化的雪屑。
“吃了吃了，在局裡食堂吃過了。”郝平川笑著將禮物遞給方別，“老方，一點心意，別嫌棄，本來張局也要親自來，但一大早市裡有個緊急會議，他託我給你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