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這一大早的,沒擾了你一家團圓吧?”
郝平川說著話,又往方別跟前湊近了一些,裝得小心翼翼的,就怕方別生氣的樣子。
方別直接踹了他一腳:“少來這套,快進來暖和暖和。”
接著方別側身讓路,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你們怎麼過來了?今天不是該值班嗎?”
“昨兒夜裡張局就安排好了,今兒初一,該休的休,該輪值的輪值。”郝平川一邊往裡走,一邊壓低聲音,“主要是來給你送個信兒,老劉那邊,昨兒後半夜又吐了點東西出來。”
敵特的事情,隨著老劉的落網,雖然還沒徹底結束,但在方別這已經告一段落。
不過畢竟忙活了這麼久,耗費心力,聽一聽後續,方別還是十分樂意的。
堂屋裡,薛文君和譚雅麗已經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樂瑤和婁曉娥端上新沏的茶和瓜子花生。
樂松盛招呼郝平川三人坐下:“郝同志,大年初一還辛苦跑一趟,快坐下喝口熱茶。”
“樂市長,您太客氣了。”
郝平川和樂松盛接觸不多,就他那爽朗的性格,難得在他臉上見到一絲拘謹。
樂松盛擺了擺手:“都到家裡了,哪有那麼多講究,你和方別是朋友,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一聲樂叔就好。”
郝平川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那股子爽朗勁又回來了:“得嘞,樂叔!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這才轉向方別,臉色稍稍正經了些:“老劉交代了個新情況,他手裡原來還攥著一條極隱蔽的單線,聯絡的是一個代號郵差的人。這人不在四九城,而是在津港,平時身份是貨運碼頭的排程員,專門負責南北之間一些見不得光的特殊物品轉運。老劉說,這條線他經營了快十年,連灰隼都不知道,本來是留著萬一事敗、自己脫身用的後路。”
郝平川頓了頓,又接著說道:“老方,你是不知道,昨兒夜裡審出這條線的時候,張局和我都驚出一身冷汗。好傢伙,這老劉真是屬泥鰍的,滑不溜手,臨了臨了還藏著這麼一手。要不是最後你把他給勸降了,讓他心裡那點念想徹底斷了,估計這條線他能帶進棺材裡去。”
方別淡淡一笑:“他只是個棋子,再滑溜,棋盤翻了,也就無處可藏了。對了,那個郵差有甚麼動靜沒有?”
“暫時沒動靜。”郝平川搖頭,“老劉落網的訊息應該還沒漏出去。張局的意思,這條線先不急著動,放長線,看看能不能釣出更深的東西。已經聯絡津港那邊的同志,秘密監控起來了。”
樂松盛在一旁聽著,緩緩點頭:“是該這樣。斬草除根,更要順藤摸瓜。”
郝平川又道:“還有醫院那個王副科長,凌晨在豐臺一處親戚家柴房裡逮著了。這小子嚇破了膽,沒怎麼審就全撂了。他就是個中間傳話的,知道的不多,但供出另一個情況,老劉之前透過他,接觸過醫院一批即將報廢處理的舊病歷檔案,具體是哪批、做了甚麼手腳,他就不清楚了。”
方別眼神一凝:“病歷檔案......是年前後勤科統一清理的那批?我記得有一部分轉到了檔案室暫存,還沒最終銷燬。”
“得查。”方別看向郝平川,“這事兒可能不小。如果敵特在病歷上做文章,偽造或篡改某些記錄,可能會影響到後續的人員審查,甚至製造混亂。”
郝平川立刻站起身:“我這就回局裡報告,安排人協查!”
“不急這一時。”方別按住他,“今天初一,讓同志們也喘口氣。檔案在那兒跑不了,明天我親自去醫院,會同保衛科和檔案室一起細查。你回去跟張局說一聲,安排兩個穩妥的同志明天上午到醫院找我。”
“成!”郝平川重新坐下,臉上又露出笑容,“還是老方你穩得住。得,正事說完,我也不多叨擾了,還得去幾個執勤點轉轉,今兒街上人多,怕有半大小子放炮仗沒輕沒重的。”
樂松盛起身相送:“郝同志辛苦,代我問張局長好。”
薛文君忙用油紙包了一包剛炸的排叉和糖耳朵,塞給郝平川:“帶著,路上墊補一口。”
郝平川也不推辭,樂呵呵地接過:“謝謝薛嬸!那我先走了,老方,回見!”
方別將郝平川送到院門口,“代我向張局拜年,也辛苦你們了,大年初一還不得閒。”
“嗐,咱幹這個的,哪有真正清閒的時候。”郝平川擺擺手,戴上棉帽,“走了,回頭有空再聚。你們也好好過年!”
送走郝平川一行,方別回到堂屋。
樂松盛正端著茶杯,若有所思:“津門......這敵特的手,伸得可真夠長的。”
“爸,您別擔心。”方別在他對面坐下,“張局他們會處理好的。這些事,年後自然會有分曉。”
薛文君從廚房探出頭:“方別,晌午想吃甚麼?媽給你做。”
“媽,隨便做點就成,別累著。”方別笑道,“下午我想帶瑤瑤出去走走,透透氣。一直悶在家裡,對她身子也不好。”
“出去走走好,今天天兒不錯,沒風。”薛文君擦著手走出來,“去哪兒想好了嗎?”
“就去附近的公園轉轉,不遠,我陪著,慢慢走。”方別看向樂瑤,樂瑤微笑著點頭。
陽光正好,透過明淨的窗玻璃,灑滿半個堂屋,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緩緩浮動。
收音機裡換上了歡快的民樂合奏,嗩吶高昂,鑼鼓喧天,滿是新春的喜氣。
衚衕裡傳來孩子們追逐嬉鬧的笑聲,偶爾夾雜著一聲清脆的摔炮響。
昨夜驚心動魄的雪,凌晨沸騰如海的爆竹,連同那些陰影裡的較量與謀算,彷彿都被這嶄新的、明亮的陽光曬化了,蒸騰了,只留下滿地紅色的碎屑,作為舊歲最後的印記。
而生活,就像這桌上溫熱的茶,灶上滾沸的湯,簷下融化的冰,以及樂瑤眼底溫柔的笑意,繼續它平實而堅韌的節奏,涓涓不息。
沒過多久,院門外又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聽著像是個年輕姑娘。
“方大哥!樂瑤姐!新年好呀!”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周曉白穿著一身嶄新的紅格子棉襖,圍著雪白的圍巾,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頭裝著蘋果和點心,正笑盈盈地站在門口。
她身邊是耳根微紅、卻挺直了背的樂瑾。
樂瑤眼睛一亮,忙要起身,方別輕輕按住她,自己迎了上去:“曉白來了,快進來坐。”
周曉白大大方方地走進來,先給樂松盛和薛文君鞠了一躬:“樂伯伯,薛阿姨,新年好!我爸媽讓我來給您二老拜年,祝您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說著,將手裡的網兜遞給薛文君,“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薛文君接過,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忒客氣了!快來屋裡坐,外頭冷。”
周曉白又轉向樂瑤和方別,眼睛彎成月牙:“樂瑤姐,方大哥,新年好!呀,樂瑤姐你這氣色真好。”
樂瑤拉著她的手坐下:“你也好,今兒真俊。樂瑾一早就唸叨你,可算來了。”
樂瑾站在一旁,撓頭憨笑。
薛文君早有準備,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賽到了周曉白手裡。
周曉白接過紅包,臉頰飛起兩團紅暈,卻沒有推辭,只大大方方地笑著道謝:“謝謝薛阿姨。”又將目光投向樂瑤微隆的小腹,眼裡滿是溫柔的好奇,“樂瑤姐,感覺怎麼樣?小傢伙乖不乖?”
樂瑤低頭輕撫肚子,嘴角漾開柔和的笑意:“挺乖的,就是有時候晚上踢我兩腳,提醒我該睡了。”
這話引得眾人都笑起來。
周曉白又看向方別:“方大哥,我聽樂瑾說,您最近可忙壞了。今天初一,能歇著了吧?”
“嗯,總算能踏實過個年了。”方別頷首,示意她和樂瑾坐下,“你爸媽身體都還好?”
“都好!我媽還唸叨,說等開了春,想請樂伯伯和薛阿姨、還有樂瑤姐和方大哥去家裡吃飯呢。”周曉白說著,不著痕跡地瞥了樂瑾一眼。
樂瑾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姐,姐夫,我上午去曉白家,她爸媽......挺和氣的。我跟他們說了咱們家的情況,也說了我和曉白的事......他們沒反對,就說讓我倆好好處,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樂瑤和方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欣慰。薛文君更是喜上眉梢,連聲說:“好,好!親家通情達理,是樂瑾的福氣。等過了破五,挑個日子,我們正式登門拜訪。”
屋裡氣氛愈發熱絡。
周曉白性子開朗,說話又得體,很快便和婁曉娥、譚雅麗也聊到了一處。
不知不覺已近正午。
薛文君起身要去張羅午飯,周曉白和婁曉娥也站起來幫忙。譚雅麗笑道:“今兒人多,咱們包餃子吧?圖個團圓熱鬧。”
“成!”薛文君應得爽快,“方別,你去院裡地窖拿棵白菜,再割塊肉。樂瑾,幫著剝蒜。”
方別和樂瑾應聲去了。
不多時,堂屋的八仙桌變成了臨時的案板。薛文君和譚雅麗揉麵擀皮,周曉白和婁曉娥一個剁餡一個調餡,樂瑤坐在一旁笑著看,偶爾遞個東西。
樂松盛泡了壺新茶,和方別坐在窗邊下起了象棋,棋子落在木製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屋外,陽光正好,積雪消融,簷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階上,聲聲悅耳。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孩子們的歡叫隱約可聞。
衚衕裡飄蕩著各家各戶煎炒烹炸的香氣,濃濃的年味將整條巷子包裹得嚴嚴實實。
餃子餡的香味漸漸瀰漫開來,是經典的豬肉白菜,拌了香油和薑末,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周曉白一邊麻利地捏著餃子,一邊和樂瑤低聲說笑。婁曉娥學得很認真,捏出的餃子雖不如周曉白的俊俏,卻也個個挺立,惹得薛文君不住誇讚。
餃子很快包好了,白白胖胖,整整齊齊碼了好幾蓋簾。
薛文君看看牆上的鐘:“快十二點了,準備下鍋!”
廚房裡,大鐵鍋的水早已燒得滾開,蒸汽瀰漫。餃子如元寶般撲通撲通落入沸水,隨著笊籬的輕輕推動,在翻騰的水花中沉浮。
“吃餃子嘍!”
隨著一聲吆喝,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醋碟、蒜泥、辣椒油也一一擺好。
眾人重新圍坐,樂松盛舉起茶杯:“祝咱們家新的一年,和和美美,健康平安!也祝曉白和樂瑾,情投意合,攜手並進!”
“和和美美,健康平安!”杯子碰到一起,歡聲笑語盈滿堂屋。
周曉白夾起一個餃子,小心吹涼,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香!薛阿姨,您調的餡兒真是一絕!”
薛文君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吃就多吃點!鍋裡還有呢!”
方別給樂瑤夾了兩個餃子,又給自己夾了一個。餃子皮薄餡大,湯汁飽滿,滿口生香。
這頓餃子,吃得格外香甜,格外踏實。
吃過飯,周曉白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說還要去親戚家拜年。
樂瑾自然是要送她的。
兩人並肩走出院門,陽光下,身影被拉得細細長長。樂瑾不知說了句甚麼,周曉白抿嘴笑起來,伸手替他拂去了肩頭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枯葉。
薛文君和樂瑤站在門口望著,臉上都是笑意。
“挺好的一對兒。”薛文君輕聲說。
“嗯。”樂瑤點頭,挽住母親的手臂。
方別看了眼頭頂的暖日,朝著樂瑤說道:“下午咱們出去走走?”
樂瑤點點頭:“嗯,我想去北海公園看看。”
“好。”方別應道,“聽說北海的冰還沒全化,岸邊柳枝已經泛青了。”
樂瑤嗯了一聲,轉頭看向婁曉娥,“曉娥,你也一塊兒吧。”
“我......”
婁曉娥還在猶豫,樂瑤就到了她身旁,輕輕笑道:“有甚麼不好意思的,想去就去,咱們難得聚在一塊兒。”
“那就這麼說定了。”方別一錘定音,“我把碗筷收拾了,咱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