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將碗筷收拾進廚房,樂瑤已回屋換了身厚實些的棉服,圍了條紅圍巾,站在堂屋門口等著。
婁曉娥有些躊躇,站在薛文君身旁,欲言又止。
薛文君拍拍她的手,笑道:“去吧,今兒天好,出去走走透透氣。瑤瑤有方別照應著,你也跟著散散心。”
譚雅麗也溫聲道:“曉娥,去罷,晚上早些回來就成。”
樂瑤走過來,挽住婁曉娥的胳膊:“走吧,曉娥,咱們好久沒一塊兒出去走走了。北海那邊景緻好,空氣也清爽。”
婁曉娥這才抿嘴一笑,點了點頭:“那......我去拿圍巾。”
方別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棉襖,樂瑤則裹著那件薛文君特意縫製的、絮了新棉的棗紅色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毛線帽,圍巾將她的小半張臉都圍了起來,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婁曉娥站在一旁,也穿得厚實,手裡還提著一個薛文君硬塞過來的布包,裡面裝著溫水和幾樣點心。
薛文君送他們到院門口,不放心地叮囑:“就在湖邊走走,看看就回,別往冰上去。曉娥,幫我看著點你樂瑤姐,別讓她走太久。”
“媽,您放心吧,我有分寸。”樂瑤笑著挽住方別的手臂。
“薛姨,交給我。”婁曉娥認真地點頭。
三人出了院門,沿著衚衕慢慢往外走。
積雪消融,路面有些溼滑,方別一手扶著樂瑤,腳步放得很慢。
婁曉娥走在樂瑤另一側,也下意識地伸著手臂虛扶著。
出了衚衕,來到大街上,節日的氣氛更為濃厚。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大多是一家老小,穿著新衣,臉上帶著喜氣。
孩子們舉著新得的糖葫蘆或風車,在人群中穿梭嬉鬧。
店鋪大多歇業,但門楣上都貼著嶄新的春聯,映襯著紅燈籠,一派祥和。
方別叫了輛三輪車,扶樂瑤和婁曉娥坐穩了,自己坐在外側。
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頭上戴著頂氈帽,見他們坐穩,吆喝一聲:“三位坐好嘞——北海公園,走著!”
樂瑤靠著車篷,望著街景,輕聲說:“好像很久沒這麼鬆快地在街上走了。”
方別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目光卻同樣溫和地掠過街邊的紅燈籠和往來行人。
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景象,在這些天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後,顯得格外珍貴。
婁曉娥坐在樂瑤另一側,也放鬆了身子,微微後靠,望著車外緩緩後退的街景。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陽光透過車篷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眉眼柔和。
能這樣和方別還有樂瑤一起出來走走,對她來說已是難得的愜意時光。
三輪車在並不寬闊的街道上平穩前行,街邊不時有相識的街坊互相拱手拜年,笑聲朗朗。
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嘰嘰喳喳地挑選著心儀的樣式。
更遠處,一戶人家正在門口掛燈籠,竹竿舉起,大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還是外頭熱鬧。”樂瑤輕聲說,“在家裡總覺得還缺點甚麼。”
方別微笑:“等孩子出生,明年這時候,家裡就更熱鬧了。”
樂瑤低頭撫了撫腹部,眼中滿是溫柔:“嗯,那時候他該會爬了,說不定還能扶著牆站一會兒。”
“那得多備些壓歲錢,小傢伙第一個年,可不能薄了。”方別打趣道。
婁曉娥在一旁聽著,也笑起來:“樂瑤姐,到時候我來幫忙看孩子,我可喜歡小孩了。”
“少不了麻煩你。”樂瑤笑道。
說話間,北海公園的輪廓已在前方顯現。
遠遠望去,瓊華島上的白塔在冬日晴空下格外醒目,湖邊垂柳雖未抽芽,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卻別有一種素淨的韻致。
冰面尚未完全融化,在陽光下泛著清冽的光,靠近岸邊的部分已經化開一泓碧水,倒映著藍天和塔影。
車伕將三輪車停穩,方別付了車錢,又多給了些:“師傅,大過年的,辛苦了。”
老師傅接過錢,臉上笑開了花:“謝謝您嘞!祝您三位新春大吉,萬事如意!”
下了車,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湖水的溼潤氣息和遠處傳來的隱約喧鬧。
午後的陽光照在北海公園的冰面上,折射出細碎的金光。
雖然春節剛過,天氣依舊寒冷,但連日晴好,湖心處的冰層已開始變薄,邊緣靠近岸邊的位置,更是化開了一汪清凌凌的碧水。
幾株老柳垂著枯黃的枝條,湊近了看,卻能發現枝梢處已鼓起米粒大小的嫩芽,透著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綠意。
方別扶著樂瑤,沿著湖邊的小徑緩緩走著。
婁曉娥稍稍落後半步,手裡挽著個布包,裡面裝著薛文君硬塞給他們的熱茶和幾塊點心。
樂瑤穿著厚實的棉旗袍,外面罩著方別的舊軍大衣,圍巾把臉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湖邊的遊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趁著好天氣出來遛彎。
有老人在亭子裡下棋,有年輕的父母領著孩子在空地上蹣跚學步,幾個半大孩子拿著自制的冰車,在湖邊較厚的冰面上嬉鬧,歡笑聲被風吹得忽遠忽近。
走著走著,樂瑤忽然停下腳步,望向湖對岸一處僻靜的角落:“方別,你看那邊——是不是有臘梅開了?”
方別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一片枯枝敗葉間,幾株臘梅正凌寒綻放,鵝黃的花朵簇擁在枝頭,遠遠望去像是綴了一樹碎金,在冬日的肅殺裡格外醒目。
“還真是。”方別笑道,“要不要過去看看?”
樂瑤卻搖了搖頭,摸了摸肚子:“有點遠了,走不動了。咱們在這兒歇會兒吧,也能看見。”
正好道旁有條空著的長椅,面向湖面,視野開闊。
湖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不刺骨。陽光灑在冰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靠近岸邊的水面已經化開,清澈見底,能看見幾尾不怕冷的錦鯉在緩緩遊動。
“看,魚!”婁曉娥指著水裡。
樂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幾尾紅色的錦鯉在碧水中悠遊,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在冬日的湖水裡顯得格外鮮活。
“真好看。”樂瑤輕聲說,“等開春了,冰全化了,咱們再來划船。”
“好。”方別應道,“到時候孩子也該出生了,咱們帶他一起來。”
三人沿著湖邊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風景,累了便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歇息片刻。
方別扶樂瑤坐下,又對婁曉娥道:“曉娥,你也坐。”
婁曉娥挨著樂瑤坐下。長椅足夠寬,方別便坐在另一側,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遞給樂瑤:“喝點熱水。”
樂瑤接過,小口抿著。
婁曉娥靜靜望著湖面,忽然輕聲說:“小時候,我爸也常帶我來北海。那會兒湖上能溜冰,他租個冰車,推著我在冰上跑,我嚇得直叫,又忍不住笑......”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有些飄遠,“後來他忙了......就不怎麼來了。”
樂瑤將水壺遞給她,“以後你去哪兒逛逛,叫上方別,讓他帶你去。”
方別在一旁聽著,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幾株盛開的臘梅。
金色的花朵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卻開得肆意而堅韌。
婁曉娥低下頭,指尖摩挲著水壺溫熱的金屬表面,良久才“嗯”了一聲,嘴角卻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湖面上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推著冰車,車上的小女孩緊緊抓著扶手,興奮得小臉通紅。
男孩推得飛快,冰車在冰面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驚起岸邊幾隻覓食的麻雀,撲稜稜飛向枯柳枝頭。
樂瑤靠在方別的肩上,微微眯著眼睛,享受這難得的悠閒時光。婁曉娥坐在她另一側,手裡握著溫熱的水壺,目光柔和地落在湖面那幾尾悠遊的錦鯉上。
方別側頭看了看樂瑤,見她臉頰被圍巾包裹得只露出眉眼,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神情安寧而滿足。他伸手替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口,輕聲問:“冷不冷?要不要再往前走走,活動一下?”
樂瑤搖搖頭,聲音從圍巾裡透出來,帶著一點慵懶:“不冷,就這樣坐著挺好。你看曉娥,都看魚看入神了。”
婁曉娥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魚真不怕冷,遊得還挺歡實。”
“開了春,冰全化了,魚就更自在了。”方別說。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樂瑤忽然直起身,手輕輕按在腹部,臉上露出一點微妙的表情。
“怎麼了?”方別立刻警覺地問。
樂瑤搖搖頭,示意他別緊張,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小傢伙......踢了我一下,還......挺有力氣。”
婁曉娥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樂瑤姐,我能......能摸摸嗎?”
樂瑤大方地點頭:“當然能。”
婁曉娥小心翼翼地將手隔著棉衣覆在樂瑤的肚子上,屏住呼吸等待著。幾秒鐘後,她果然感覺到掌心下傳來一下輕微的、卻又清晰的觸動。
“呀!”婁曉娥輕呼一聲,又驚又喜,“真的!他在動!”
“這麼有勁兒,看來是個健康的。”方別低聲道。
樂瑤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隨你,將來肯定也是個閒不住的。”
......
傍晚時分,夕陽將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北海公園的遊人也漸漸稀少。
方別扶著樂瑤站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
婁曉娥也收起布包,整理好衣物。
“該回去了。”方別看了看天色,“爸媽該等急了。”
樂瑤點點頭,有些眷戀地望了一眼湖面上最後的金光:“今天真高興。”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著投在石板路上。
公園門口的糖人攤子已經收了,只剩下幾根竹籤散落在地上。
方別叫了輛三輪車,扶著樂瑤和婁曉娥坐上去。車伕是個年輕人,蹬車蹬得又快又穩。
回到家時,薛文君正站在門口張望,見他們回來,忙迎上來:“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要讓樂瑾去找了。”
她仔細打量著樂瑤的臉色,“累著沒有?餓不餓?鍋裡還熱著粥呢。”
“不累,媽。”樂瑤笑著挽住薛文君的手臂,“就是走得有點多,腳有點酸。”
“快進屋歇著。”薛文君扶著樂瑤往裡走,又回頭對方別說,“方別,你去廚房看看,粥要是涼了就再熱熱。”
堂屋裡,樂松盛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回來啦?北海那邊怎麼樣?”
“冰開始化了,柳樹也發芽了。”方別在椅子上坐下,“還看見臘梅開了幾株。”
“春打六九頭,是該暖和了。”樂松盛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年這時候,家裡就該添個小傢伙熱鬧了。”
樂瑾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笑:“姐夫,你們回來啦?曉白下午又來了趟,送了點她媽媽自己醃的醬菜,說讓嚐嚐。”
“周家太太手藝好,她醃的醬菜在街坊裡都有名。”薛文君端著粥從廚房出來,“都來吃點,暖暖身子。”
粥是小米粥,熬得濃稠,配著醬菜和中午剩的餃子,簡單卻暖心。
婁曉娥幫著擺碗筷,譚雅麗也過來坐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著白天的見聞。
“對了,”樂松盛忽然想起甚麼,“下午街道王主任來了一趟,說今年區裡要評五好家庭,把咱們家報上去了。讓準備材料,過完年交。”
薛文君有些意外:“咱們家?這......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樂松盛笑道,“方別是模範,瑤瑤是老師,樂瑾在廠裡表現也好,咱們家遵紀守法、鄰里和睦,怎麼就不合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