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君聽了樂松盛的話，臉上先是意外，隨即漾開欣慰的笑意，將盛滿小米粥的碗輕輕放在桌上：“王主任真是有心了......咱們家不過是本本分分過日子，哪當得起這五好家庭的名號。”
樂瑤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熱氣，微笑道：“媽，您別這麼說。咱家這些年在衚衕裡，和鄰居們處得好，王主任既然提了，肯定有她的考量。”
“瑤瑤說得對。”樂松盛摘下老花鏡，用絨布仔細擦拭著鏡片，“這不是爭甚麼虛名，是街道對咱們這些年言行的認可。咱們照常過日子，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材料如實寫就是。”
樂松盛很是坦然，絲毫沒有因為自己這一家子有些特殊的身份而有甚麼想法，只要是如實評選，都無所謂。
方別點點頭：“爸說得在理。評上了是鼓勵，評不上也無妨，日子是過給自己的。”
吃過簡單的晚飯，方別陪著樂瑤在院裡慢慢踱步消食。
“走累了就回屋歇著。”方別扶著樂瑤的胳膊，腳步放得很緩。
樂瑤搖搖頭，仰臉望了望深藍色的夜空，幾顆寒星已經悄悄亮起：“不累，這樣走走舒服。肚子裡這小傢伙好像也安靜下來了。”
“鬧騰夠了，知道該歇歇了。”方別笑道，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兩人走到那株老槐樹下，樂瑤停下腳步，手輕輕搭在粗糙的樹皮上。
槐樹枝丫光禿，但在燈籠的光照裡，枝梢處那些不起眼的芽苞也隱約可見。
“快開春了。”樂瑤輕聲說。
方別也伸手撫了撫樹幹，觸手冰涼堅硬，卻能想象出幾個月後滿樹綠葉如蓋、槐香四溢的景象。
“嗯，到時候咱們在樹下給他擺個搖床，聞著花香睡覺。”
樂瑤抿嘴笑起來，眼中滿是憧憬。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聽著像是郝平川，還有張鐵軍的聲音。
方別轉身看去，果然是張鐵軍和郝平川聯袂而來。
張鐵軍穿著一身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外頭罩了件軍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酒和幾包點心。
郝平川還是那身筆挺的公安制服，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
“張叔，平川，你們怎麼來了？”方別快步迎上去。
“給你拜個晚年，也來看看瑤瑤。”張鐵軍走進院子，先跟站在槐樹下的樂瑤點頭打了個招呼，“瑤瑤，身子還好吧？”
“張叔好，我挺好的。”樂瑤笑著回應，“快進屋坐，外頭冷。”
樂松盛和薛文君聽到動靜也從堂屋出來，見到張鐵軍，也是熱情相邀：“張局長，郝同志，快請進！”
“樂市長，薛大姐，別客氣，我們就是順道過來看看。”張鐵軍笑著將手裡的東西遞給薛文君，“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薛文君推辭不過，只好接過：“你們人來就行了，還帶甚麼東西......快進屋暖和暖和！”
眾人進了堂屋，爐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
樂松盛吩咐著樂瑾沏茶，郝平川已經熟門熟路地從布袋裡掏出一包還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路上看見買的，還燙手呢，大家嚐嚐！”
栗子的甜香立刻瀰漫開來。
婁曉娥幫著擺上茶碗和瓜子花生，陳妙妙本來已經有些睏倦，聞到栗子香又精神起來，湊到郝平川身邊眼巴巴地看著。
郝平川哈哈一笑，抓了一大把栗子塞到她手裡：“喏，小饞貓，管夠！”
陳妙妙歡呼一聲，捧著栗子坐到元雅身邊剝了起來。
元雅看著陳妙妙那是一臉無奈，她比郝平川和張鐵軍早到不了多久。
是陳妙妙聽著樂松盛昨晚的話，心心念唸的要過來繼續放煙花。
張鐵軍在方別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樂瑾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緩緩舒了口氣，臉上的神情鬆弛下來。
他看向方別，眼神裡帶著幾分鄭重：“方別，今兒來，一是拜年，二是跟你說說後續的情況，讓你心裡有個底。”
方別點點頭：“張叔您說。”
“老劉那條津港的線，我們已經聯絡上了那邊的同志，秘密監控起來了。初步偵查，那個代號郵差的排程員，確實有些問題，經常利用工作便利夾帶一些來源不明的貨品南北流通，但暫時還沒發現和敵特有直接關聯的證據。我們打算放長線，看看他背後還有沒有人。”
張鐵軍壓低了些聲音，“另外，醫院那批病歷檔案，我明天一早就安排白玲帶兩個細心的同志過去，會同你們醫院檔案室和保衛科，仔細核查。這事不能馬虎，必須查清楚有沒有被動手腳。”
方別沉吟道：“我明天也去醫院，一起查。如果真有問題，得儘快補救。”
張鐵軍卻搖了搖頭：“大過年的，你還是在家多休息幾天，有陳國濤配合我們就夠了。”
說罷張鐵軍頓了頓，臉上露出些笑意，“還有個好訊息，市裡對這次順利清除潛伏多年的敵特網路，評價很高。特別是你最後勸降老劉，避免了一場可能的兩敗俱傷，上級特意點名表揚了。等過了年，表彰和嘉獎會下來。”
郝平川在一旁插話，語氣興奮：“老方，這回你可立大功了！市局那邊都傳開了，說你單槍匹馬......呃，雖然帶了人，但那氣勢，嘖嘖！”
方別擺擺手，神色平靜：“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張叔統籌指揮，白玲、平川你們一線奮戰，還有醫院裡陳國濤他們配合，少了哪一環都不行。”
張鐵軍眼中讚許之色更濃，拍了拍方別的肩膀：“不居功，好。不過該你的榮譽，組織上也不會忘記。”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了些，“所以啊，趁著過年這幾天，好好在家陪陪瑤瑤，休息休息。後續的審訊、核查，有我們呢。天塌不下來。”
樂松盛在一旁聽著，欣慰地點頭：“張局長說得對，方別，你這陣子繃得太緊，是該鬆一鬆了。”
薛文君也忙道：“就是！瑤瑤月份大了，最需要人陪著。工作上的事，有張局長和同志們呢。”
方別看著家人和張鐵軍關切的目光，心頭暖流淌過。
“我明白，張叔。這幾天我就在家，有事您隨時叫我。”
張鐵軍滿意地點頭，又看向樂瑤：“瑤瑤，你也放寬心，好好養著。方別現在可是咱們的重點保護物件，組織上交代了，必須讓他休息好。”
樂瑤笑著點頭：“謝謝張叔關心。”
氣氛輕鬆下來。郝平川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昨天初一他們在街上執勤時遇到的趣事，比如兩個半大小子放鞭炮差點燒了人家的柴火垛，被他揪著耳朵教訓。
又比如有個老太太迷了路，他給送回家，結果老太太硬塞給他一大把花生......逗得滿屋人笑聲不斷。
陳妙妙聽得津津有味，連栗子都忘了剝。
又說了一會兒話，張鐵軍看看牆上的掛鐘，起身道：“時候不早了，不打擾你們休息。我們還得回局裡看看，今天輪值的同志也辛苦。”
樂松盛和薛文君連忙挽留，張鐵軍擺擺手：“真得走了，明天還有工作。等忙過這陣子，咱們再好好聚。”
方別和樂松盛將張鐵軍、郝平川送到院門口。
夜色已深，寒氣襲人，但星月明朗，衚衕裡還有人家視窗透出的暖黃燈光。
“回去吧，別送了。”張鐵軍戴上棉帽，朝他們揮揮手，和郝平川並肩走進了夜色中。
方別站在門口，望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這才轉身回屋。
轉身回到家裡，陳妙妙早已迫不及待地站在院子裡了。
“師叔，快來放煙花，樂爺爺今天也準備了好多煙花。”
方別看著陳妙妙那雙在燈籠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無奈地笑了。
他看向樂瑤，樂瑤也正抿著嘴笑，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行，放煙花。”方別走向雜物間，“不過說好了，就放一會兒，你媽媽也該帶你回去休息了。”
方別不是擔心陳妙妙休息不好，而是擔心元雅的身體。
前些天他忙於敵特和霍文軒的病情，原本的門診工作全靠元雅挑起大梁，只有實在拿不定的患者，才會找到方別。
再加上方別現在已經把紅星醫院的名氣打了出去，所以這段時間元雅的工作量一直很大。
現在好不容易休假，方別想讓她能有更多時間休息。
“知道啦！”陳妙妙的期待絲毫沒有減退，反倒是因為方別的條件變得更加期待雀躍。
方別走在前頭，開啟了雜物間的房門。
老丈人果然準備了不少，除了昨晚放過的種類，還有幾支粗一些的起火和兩筒更大的萬花筒。
方別將煙花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擺好，陳妙妙自告奮勇要點香。
“小心點。”元雅站在堂屋門口叮囑。
“嗯！”陳妙妙應著，小心翼翼地用香頭觸碰引線。
“嗤——”引線燃起火花。
陳妙妙轉身跑開，躲到方別身後，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第一支“起火”帶著尖銳的哨音沖天而起，在墨藍色的夜空中炸開一團絢爛的銀花，細碎的光點如瀑布般垂落，將小院映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不同顏色的光彈相繼升空，紅的像火，綠的像翡，金的像霞，交織成一片短暫而輝煌的夢境。
最後是那兩筒萬花筒。
方別將它們並排放在院子中央，同時點燃引信。
短暫的靜默後——
“咻——咻——”
兩束光彈幾乎同時呼嘯著衝上高空，在最高點轟然綻放！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色塊，而是層層疊疊、繁複瑰麗的圖案，如同一雙巨大的、盛滿星辰與鮮花的錦繡羅傘，在夜空中緩緩旋轉、鋪展，將漫天星斗都比了下去。
滿院的人都仰頭望著，連廊簷下的紅燈籠彷彿也黯淡了幾分。
陳妙妙張大了嘴，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最後一點光屑湮滅在深藍的夜幕裡，才長長地“哇”了一聲。
“太好看啦！”她轉向樂松盛，小臉興奮得通紅，“樂爺爺，您買的煙花最好看！”
樂松盛哈哈大笑，鬍子都翹了起來：“喜歡就好！明年爺爺還給你買！”
煙花放完，空氣中瀰漫開熟悉的硝煙味，混合著冬夜清冽的空氣，竟有種別樣的安寧。
陳妙妙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興奮勁過去，睏意便湧了上來。
元雅走過來，攬住女兒的肩膀：“困了吧？咱們該回去了。”
陳妙妙有些捨不得，但還是乖乖點頭，挨個跟人道別：“樂爺爺薛奶奶再見，樂瑤姐姐再見，方別師叔再見，譚阿姨曉娥姐姐再見......我明天還能來嗎？”
陳妙妙提起明天，方別倒是想起來了，他轉頭看向元雅。
“師姐，明兒咱們一塊兒去看看師父他老人家，給他拜年？”
“行，是該去看看。”元雅想也沒想便點頭應下。
“那明天在家等我，我開車來接你們。”方別笑著說道。
元雅並未推辭，點了點頭，又和眾人道別，接著便帶著陳妙妙離開了。
譚雅麗和婁曉娥也沒有繼續叨擾，又是一陣道別後，屋裡就只剩下了方別幾人。
薛文君收拾著桌上的杯盞，樂松盛則泡了壺解膩的普洱，給方別倒了一杯。
“明天去看蕭老，東西我都備好了。”薛文君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說，“上好的碧螺春，兩盒稻香村的點心，還有你爸特意準備的兩株長白山老參，都包好了，你明早記得帶上。”
“媽，您費心了。”方別接過茶杯，茶湯紅亮，香氣醇厚。
“蕭老是你師父，對你不薄，這些都是應該的。”薛文君在樂瑤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瑤瑤身子不便，明天就別跟著折騰了，在家好好歇著。讓方別和元雅去就行了。”
樂瑤點點頭：“嗯，我正好在家陪您和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