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陽光正好。
等樂瑤醒來時,身邊已空了。
她撐起身,側耳聽了聽,院裡傳來方別和樂松盛低低的說話聲,間或夾雜著掃帚掃過青磚地面的沙沙響。
推開房門,一股清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殘雪的涼意和遠處隱約的鞭炮餘韻。
院子裡,方別正和樂松盛一起清理簷下最後一點冰溜子。
方別換了身半舊的藏藍工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線條。
他手裡的長竹竿穩穩一挑,一根尺把長的冰柱便咔嚓一聲斷裂,落入牆角的簸箕裡。
樂松盛站在一旁,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是冒著熱氣的茶水,眼睛卻隨著方別的動作移動,不時提醒一句:“左邊那根,對,就那兒,小心別砸了人。”
“爸,您回屋吧,外頭涼。”方別回頭,見樂瑤站在門口,手上動作頓了頓,“怎麼起來了?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樂瑤攏了攏衣襟,走到廊下,“媽呢?”
“廚房忙活呢。”樂松盛啜了口茶。
話音未落,薛文君已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見樂瑤站在風口,連忙道:“瑤瑤,快進屋,別凍著。早飯馬上就好,今兒初二,按老規矩吃麵,我擀了龍鬚麵,咱們吃了順順溜溜。”
樂瑤笑著應了,轉身回屋換衣裳。
方別又清理了兩根冰溜子,確認簷下安全了,才放下竹竿,也進了堂屋。
薛文君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麵條從廚房走出來,身後跟著樂瑾,手裡端著幾碟小菜,醬黃瓜、糖蒜、還有一小碗炸醬。
一家人圍坐桌邊。麵條細如髮絲,在清亮的雞湯里根根分明,配上嫩黃的蛋皮絲、碧綠的蔥花,再淋幾滴香油,香氣撲鼻。
方別給樂瑤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樂松盛夾了一筷子小菜,感慨道:“這日子啊,就得這麼安安生生地過。外頭再大的風浪,回到家,一碗熱湯麵,甚麼都踏實了。”
薛文君滿足地看著大家,又給方別碗裡夾了一筷子小菜,“多吃點,一會兒還要去看蕭老。”
樂瑤笑得合不攏嘴,“媽,方別是去師父那,又不是別地兒,難不成還能餓著他?”
方別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小菜,無奈地笑了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夾起來送進嘴裡。
“東西都備好了嗎?”方別問。
“備好了,在堂屋櫃子上。”薛文君說,“兩盒點心,兩株老參,一罐碧螺春。你蕭師父愛喝茶,這茶葉是你爸特意託人捎來的,正宗。”
方別心頭一暖,長輩總是這樣,默默為他打點好一切。
“對了,”樂瑤忽然想起甚麼,“元雅師姐和妙妙昨天說今天一起來,你們約的幾點?”
“約的九點。”方別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還早,我吃完先去接她們。”
飯後,方別回屋換了一身乾淨挺括的中山裝,拎上禮物,又檢查了一遍。
樂瑤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聲說:“代我問師父好。等他老人家得空,請他來家裡坐坐,我給他做拿手的紅燒肉。”
“好,我一定把話帶到。”方別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在家好好歇著,我快去快回。”
“路上慢點,不著急。”樂瑤送他到院門口。
“好。”方別走過去,替她攏了攏衣襟,“在家好好歇著,別累著。”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樂瑤笑他囉嗦,眼底卻是暖意。
方別笑了笑,看見樂瑤進屋之後,他才轉身用鑰匙開啟了車門。
此刻清晨的衚衕裡還很安靜,家家戶戶門前都鋪著一層厚厚的紅紙屑,像一條紅色的地毯。
幾個早起的孩子在巷口放著小炮仗,啪的一聲脆響,驚起屋簷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澄澈的天空。
小轎車發動的聲音打破了衚衕的寧靜。
方別緩緩將車開出,經過元雅家所在的巷口時,遠遠就看見元雅和陳妙妙已經等在院門口了。
元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也提著一個包袱。
陳妙妙則穿了件嶄新的紅棉襖,扎著兩個羊角辮,正踮著腳尖張望著,看見方別的車,立刻興奮地揮手。
方別將車停穩,下車接過元雅手裡的包袱:“師姐,等久了吧?”
“剛出來。”元雅微微一笑,開啟後座車門讓陳妙妙先上去。
陳妙妙爬上後座,趴在車窗邊,眼睛亮晶晶的:“師叔,咱們這就去看師爺爺嗎?”
“嗯,這就去。”方別啟動車子,“坐穩了。”
車子駛出衚衕,匯入大年初二清早的街道。
街上比昨日又多了幾分熱鬧,走親訪友的人們提著大包小包,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店鋪大多還關著門,但門前春聯鮮紅,燈籠高懸,節日的氣氛絲毫未減。
“師父這些天身體還好嗎?”方別一邊開車,一邊問。
元雅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投向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前天我去看過一次,精神頭還不錯,就是念叨你,說你好些日子沒去看他了。我跟他簡單說了說醫院的事,沒敢細說,怕他擔心。”
方別點點頭:“是我不對,最近事情多,疏忽了。”
“師父不會怪你的。”元雅輕聲說,“他知道你忙。只是年紀大了,總盼著多見見你們這些晚輩。”
後座的陳妙妙插話道:“師爺爺可喜歡我了!上次我去,他還教我認了好幾種草藥呢!”
元雅回頭看她一眼,眼中帶著笑意:“是啊,師父說妙妙有靈性,一點就通。”
陳妙妙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車子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拐進了蕭老所住的那條衚衕。
與城東的喧囂熱鬧不同,這裡格外幽靜。青磚院牆上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幾株老槐樹枝丫遒勁,在晨光裡投下斑駁的影。
蕭老的院子在衚衕深處,獨門獨戶,院門是舊式的黑漆木門,門楣上貼著簇新的春聯,墨跡酣暢:
上聯:橘井泉香傳妙手
下聯:杏林春暖濟蒼生
橫批:仁心仁術
方別將車停在巷口,拎上禮物,和元雅、陳妙妙一起往院門走去。
還未敲門,門便從裡面開了。
開門的是個十多歲小夥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眉眼清秀,手裡還拿著把掃帚。
見到方別幾人,他先是一愣,隨即認出方別,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方師兄!元師姐!你們來啦!師父正念叨呢!”
這是蕭老去年新收的小徒弟,叫蕭安,是蕭老一個遠房侄孫,父母早逝,便跟在他身邊學醫,也照顧老人家起居。
“安子,新年好。”方別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師父在屋裡?”
“在呢在呢!”蕭安側身讓路,又衝陳妙妙咧嘴一笑,“妙妙也來啦!”
“安子哥哥新年好!”陳妙妙脆生生地打招呼。
三人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格外齊整。
青磚墁地,角落闢出兩畦藥圃,此時覆著薄雪,能看見些耐寒藥材的枯莖。
東廂房是藥房,門虛掩著,隱約飄出淡淡的草藥香。
正房三間,廊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紅黃相襯,頗有生氣。
正房的棉簾子一挑,蕭老走了出來。
老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棉袍,外頭罩了件對襟馬褂,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雖佈滿皺紋,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
“師父。”方別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弟子給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元雅也帶著陳妙妙上前行禮:“師父新年好。”
蕭老臉上笑開了花,伸手虛扶:“好,好,都來了就好!快進屋,外頭冷。”
他目光在方別臉上停留片刻,似是仔細端詳,而後欣慰地點點頭:“氣色還行,就是瘦了點。最近沒好好吃飯?”
方別心頭一暖:“讓師父掛心了,我一切都好。”
眾人進了堂屋。
屋裡燒著炕,暖意融融。陳設簡單,一桌兩椅,靠牆立著個老式書櫃,裡頭塞滿了醫書。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最顯眼的是正中那幅《松鶴延年圖》,筆力蒼勁,是蕭老自己的手筆。
蕭安利落地搬來幾張凳子,又去廚房沏茶。
蕭老在主位坐下,看著方別把禮物放在桌上,佯嗔道:“來就來,又帶甚麼東西?我這兒甚麼都不缺。”
方別笑道:“一點心意。這茶葉是家父特意託人捎的碧螺春,您嚐嚐合不合口。人參是長白山的,年份足,您留著補補身子。”
蕭老這才點頭,目光轉向元雅:“雅兒,醫院那邊最近忙吧?”
元雅忙道:“不忙,年前病人多一些,現在都安生了。倒是師父您,天冷了,要當心膝蓋,我給您配的那副膏藥記得貼。”
“貼著呢,管用。”蕭老拍拍膝蓋,又看向陳妙妙,招手,“妙妙,到師爺爺這兒來。”
陳妙妙乖巧地走過去。蕭老拉住她的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又探了探脈,點點頭:“嗯,脈象平穩,就是肝火有點旺,是不是又貪嘴吃上火了?”
陳妙妙吐吐舌頭:“就......就吃了點炸糕。”
蕭老呵呵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紅布包,塞進她手裡:“壓歲錢,拿著。新的一年,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也要注意飲食,知道嗎?”
“知道啦!謝謝師爺爺!”陳妙妙喜滋滋地接過,又獻寶似的說,“師爺爺,我最近把《湯頭歌訣》都背熟了!”
“哦?那我考考你。”蕭老捋了捋鬍子,“四君子湯?”
“四君子湯中和義,參術茯苓甘草比!”陳妙妙脫口而出。
“小柴胡湯?”
“小柴胡湯和解供,半夏人參甘草從,更用黃芩加姜棗,少陽百病此方宗!”
......
一老一小對答如流,滿屋人都含笑看著。
蕭安端了茶進來,給每人斟上。茶是茉莉花茶,香氣撲鼻。
蕭老喝了一口茶,這才轉向方別,語氣隨意卻帶著關切:“前些天,城裡不太平吧?”
方別知道瞞不過師父,便點點頭:“是有些波折,不過都已經解決了。現在一切都好。“伸手。”蕭老道。
方別依言伸出左手。蕭老三指搭在他腕上,凝神診了片刻,又示意他換右手。
良久,蕭老鬆開手,緩緩道:“脈象弦緊,肝氣鬱結,心火偏旺。外傷是小,內耗是大。這些日子,沒少熬夜吧?”
方別苦笑:“是有些忙。”
“再忙也得顧惜身子。”蕭老正色道,“醫者不自醫,但你該明白,弦繃得太緊,遲早要斷。我給你開個方子,安神疏肝的,吃上幾劑。”
說罷,他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寫下一方:
柴胡三錢,白芍四錢,枳殼二錢,甘草一錢,茯苓四錢,酸棗仁三錢,遠志二錢,合歡皮三錢。
寫罷,吹乾墨跡,遞給方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五日。忌辛辣、油膩,晚上十點前務必休息。”
方別雙手接過:“謝師父。”
蕭老擺擺手,重新坐下,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性子太要強。我知道你擔著責任,但萬事有度。瑤丫頭月份大了,家裡需要你。你要是倒下了,讓她怎麼辦?”
這話說得懇切,方別心頭一震,垂首道:“弟子記下了。”
元雅在一旁輕聲道:“師父放心,我會督促他的。”
蕭老點點頭,神色緩和下來,又問了問醫院近況,霍文軒的病情,以及年後的一些安排。
方別一一答了,只略去那些兇險細節。
聊了約莫一個時辰,蕭安進來問:“師父,晌午了,留師兄師姐吃飯吧?我去割點肉,包餃子?”
蕭老看向方別:“留下吃飯?”
方別看了眼牆上的鐘,快十一點了。
他原打算送元雅母女回去後,早些回家陪樂瑤,但看著師父期盼的眼神,便點頭笑道:“好,我去廚房幫忙。”
方別說著起身,卻被元雅一把摁了回去。
“你坐著陪師叔下會兒棋,廚房交給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