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單位吃過了。”方別將公文包放在桌上,環視一圈,“瑤瑤呢?”
“在裡屋躺著呢,說有點乏。”薛文君站起身,“我去給你盛碗湯,燉了一下午的雞湯,你喝點暖暖胃。”
方別忙道:“媽,我自己來就行。”
“坐著吧,忙了一天了。”薛文君不由分說地進了廚房。
樂松盛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發言稿都準備好了?”
“嗯,都整理好了。”方別在岳父對面坐下,“下午又和元雅師姐、勝男討論了些新想法,補充進去了。”
“好,準備充分些好。”樂松盛將報紙疊好放在一旁,“武漢那邊氣候比燕京溼熱,你帶幾件薄衫。開會期間,飲食上也要注意,別貪涼。”
“我記下了,爸。”
薛文君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出來,放在方別面前:“趁熱喝。瑤瑤說你後天一早的火車?幾點?”
“八點二十發車,我六點半就得從家走。”方別端起碗,雞湯的香氣撲鼻而來,澄黃的湯麵上浮著幾顆枸杞和紅棗。
“這麼早......”薛文君有些心疼,“那得五點多就起。東西都收拾好了?”
“還沒,明天收拾也來得及,就一個小旅行包,輕裝簡行。”方別喝了一口湯,鮮美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到全身。
“出門在外,安全第一。”樂松盛緩緩道,“開會是交流,也是學習。多聽聽其他省市的同志怎麼說,特別是那些條件比咱們更艱苦的地方,他們的經驗可能更寶貴。”
“我明白,爸。”方別點頭,“這次去,我也是抱著學習的心態。”
說話間,裡屋的門簾被掀開,樂瑤披著外衣走了出來。
“吵醒你了?”方別忙起身扶她。
“沒,本來也沒睡著,就是躺著歇會兒。”樂瑤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都準備好了?”
“都好了。”方別握住她的手,“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有甚麼好放心不下的?”樂瑤輕笑,“爸媽都在,雅雅姐和勝男也說會常來看我。倒是你,一個人出門,要照顧好自己。”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方別手裡:“這裡面是幾塊手帕,還有一小盒清涼油,路上用得著。另外......”
她壓低聲音,“我悄悄塞了兩塊巧克力,你帶著,萬一路上餓了墊墊。”
方別捏了捏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小布包,心頭湧起一陣暖流:“好,我帶著。”
薛文君在一旁看著,忙轉身去收拾碗筷:“你們小兩口說說話,我去把碗刷了。”
樂松盛也站起身:“我去看看院門閂好沒有。”
兩位老人默契地留出了空間。
堂屋裡只剩下方別和樂瑤。
“這次去,大概要幾天?”樂瑤輕聲問。
“算上往返,大概五六天。”方別估算著,“會議三天,路上各一天,可能還要留一兩天交流。”
樂瑤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別的手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就寫信回來。發言的時候別緊張,你準備了這麼久,肯定沒問題。”
“我不緊張。”方別看著她,“就是想著要好幾天見不著你,心裡空落落的。”
樂瑤靠在他肩上:“傻話。才幾天而已。等你回來,給我講講武漢甚麼樣,會上都聽了些甚麼新鮮事。”
“好。”方別應著,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肩膀,“你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時吃飯,多休息,別累著。有甚麼事就讓柱子或大茂跑腿,別自己硬撐。”
“知道啦,方大夫。”樂瑤笑著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呀,越來越囉嗦了。”
夜色漸深,樂瑤靠在方別肩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直到薛文君收拾完廚房出來催促,才各自回房歇下。
方別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細微的蟲鳴,卻沒甚麼睡意。
他腦海裡反覆推敲著發言稿的細節,又想著樂瑾此刻在青山大隊不知是否安好。
武漢之行,既是一次重要的任務,也像一根無形的線,將他的思緒從燕京的醫院,拉向更廣闊的、需要幫助的遠方。
第二天一早,方別照常去了醫院。
他先將手頭緊要的工作處理完畢,又分別與元雅和林勝男做了交接,確保自己離開的這幾天,院裡各項工作都能順暢執行。
下午,他提前了些回家,開始收拾行裝。
樂瑤在一旁幫著整理,將幾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襯衣和長褲疊好,又塞進去一件薄毛衣。
“聽說武漢那邊春天潮,衣服不容易幹,多帶兩件換洗的。”她一邊說,一邊又檢查了一遍洗漱用品和毛巾。
方別看著那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笑道:“不是說輕裝簡行嗎?這都快裝不下了。”
“出門在外,該帶的都得帶。”樂瑤堅持道,又從櫃子裡拿出一頂解放帽,“這個也帶上,萬一路上太陽大,或者下雨,都能擋一擋。”
方別接過帽子,心裡暖融融的。
他知道,這每一件看似多餘的物品,都藏著樂瑤細密的關懷。
晚飯時,薛文君特意多做了兩個菜,樂松盛也拿出了珍藏的一小瓶酒,給方別倒了一杯。
“明天一早就要趕路,今晚少喝一點,解解乏。”樂松盛舉杯,“預祝你此行順利,滿載而歸。”
“謝謝爸。”方別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辛辣中帶著糧食的醇香,順著喉嚨流下去,彷彿也給心裡注入了些底氣。
飯後,方別陪著樂瑤在院子裡散了會兒步。
春夜的空氣微涼,但已沒了冬日的寒意。
月亮掛在樹梢,灑下清輝。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走著,享受著這離別前短暫的寧靜。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樂瑤停下腳步,輕聲說。
“嗯。”方別握住她的手,“你也早點休息。”
這一夜,方別睡得並不安穩,夢裡交織著火車汽笛的鳴響、會場裡攢動的人頭,還有樂瑾在油燈下寫信的背影。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穿戴整齊。
樂瑤也醒了,要起來送他,被方別按住了。
“你再睡會兒,我自己走就行。”
“我送你到門口。”樂瑤執意要起。
兩人來到堂屋,薛文君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
“媽,您怎麼也起這麼早?”
“給你下碗麵條,出門吃碗熱乎面,順順當當。”薛文君手腳麻利地燒水、下面,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臥著荷包蛋的陽春麵就端上了桌。
方別心裡感動,坐下來大口吃著。
麵湯清亮,麵條筋道,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吃完麵,天色已經矇矇亮。
方別背上旅行包,拎起公文包。
樂瑤將那個裝著巧克力和清涼油的小布包再次塞進他外衣口袋,又仔細幫他理了理衣領。
“路上小心,到了就寫信。”她輕聲叮囑,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放心吧。”方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轉向岳父母,“爸,媽,我走了。家裡就辛苦你們了。”
“快走吧,別誤了車。”樂松盛擺擺手,目光裡滿是信任和鼓勵。
方別轉身,大步走出了院門。
部裡安排的專車早已在門口等待,方別上車坐在汽車後座,透過車窗看著熟悉的街景在晨光中緩緩後退。
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師傅,姓陳,開車極穩。
“方院長,您是去武漢參加那個醫療會議吧?”陳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方別一眼,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是的。”方別點點頭,“陳師傅也知道這個會?”
“聽我們隊長提起過,說這是全國醫療系統的大事。”陳師傅笑了笑,“我媳婦在衛生院工作,前陣子還唸叨,說希望能聽聽各地的好經驗。她們那兒缺醫少藥,很多事都得靠土辦法。”
方別心中一動:“你愛人在哪個衛生院?工作幾年了?”
“在東郊紅星公社衛生院,幹了七八年了。”
陳師傅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又有些感慨,“條件苦,但她喜歡這份工作。前年冬天,有個老鄉半夜高燒驚厥,她揹著急救箱,踩著雪走了五六里路去給人家打針。回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鞋都溼透了。”
方別靜靜聽著,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個在雪夜裡艱難前行的身影。
這樣默默奉獻的基層衛生工作者,在全國不知有多少。
他們的工作環境、他們的困惑與堅持,正是這次會議需要關注和探討的。
“你愛人辛苦了。”方別由衷道。
“都習慣了。”陳師傅搖搖頭,“她就是覺得,自己多跑一點,鄉親們就能少受點罪。對了,方院長,聽說您編的那本《赤腳醫生手冊》,我們衛生院也發了幾本,大家都說好,實用。”
方別聞言,微微笑道:“能幫上忙就好。這次去武漢,我也會把基層同志們的需求和建議帶過去。”
車子平穩地駛入火車站廣場。
晨光已完全鋪開,廣場上人來人往,扛著行李的旅客、吆喝的小販、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交織成一幅生動的市井圖景。
“方院長,到了。”陳師傅停穩車,忙下車幫方別拿行李。
“謝謝你,陳師傅。”方別接過旅行包和公文包,“回去路上慢點。”
“您一路順風!”陳師傅敬了個禮,目送方別走進車站大門。
火車站內比外面更顯喧鬧。汽笛聲、廣播聲、人聲鼎沸。
空氣裡混雜著煤煙、汗水和各種食物的氣味。
方別看了看錶,離發車還有四十多分鐘。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軟席候車室,出示了證件和車票,走了進去。
相比外面,這裡安靜許多。深棕色的皮質座椅上零星坐著幾位旅客,大多穿著中山裝或幹部服,神情從容。
方別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身旁。
他望向窗外,站臺上,綠皮火車靜靜地臥在軌道上,車頭正噴吐著白色蒸汽。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在車廂間穿梭,做著最後的檢查。
“同志,去武漢?”
身旁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方別轉過頭,見鄰座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男同志,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本捲了邊的筆記本。
“是的。”方別點點頭,“您也是?”
“對,去開會。”對方伸出手,“我叫鄭懷民,在衛生部基層衛生司工作。您是......紅星醫院的方別同志吧?我見過您的照片。”
方別起身握手:“鄭司長,您好。我是方別。”
“坐,坐。”鄭懷民也連忙站起身,雖然部裡的處級幹部,比起外頭的處級幹部身份要稍高一些,但面對方別他仍不敢託大。
“出發前王副司長特意交代我,說車上可能會遇到您,讓我多跟您交流交流。您那份發言提綱,王副司長給我看過了,很有見地,特別是關於極端薄弱地區幫扶模式的思考,切中要害。”
方別也是沒想到會在車上遇到部裡幹部,更沒想到對方對自己的發言稿如此熟悉。
他謙遜道:“鄭司長過獎了,都是一些初步的想法,還不成熟。”
“想法不怕初步,怕的是脫離實際。”鄭懷民推了推眼鏡,神色認真,“您提出的家庭衛生員和《衛生明白冊》的構想,我們司裡討論過好幾次。尤其是《明白冊》,用圖畫和順口溜傳播防病知識,這個思路非常接地氣。這次會議上,希望您能把這個想法展開講講。”
“我一定盡力。”方別應道。
鄭懷民翻開手中的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還有不少手繪的簡圖和表格。
“不瞞您說,方別同志,我這次去武漢,帶著一項特殊任務。”他壓低聲音,“部裡準備選擇幾個具有代表性的偏遠地區,作為基層醫療衛生綜合改革試點。試點內容包括您提到的家庭衛生員網路建設、《衛生明白冊》編寫推廣、簡易適宜技術普及,還有赤腳醫生的系統性培訓。目標是探索一套可複製、可持續的模式,為全國類似地區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