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心中一震。他沒想到部裡的動作這麼快,更沒想到自己那些尚在紙面上的思考,已經被納入了更高層面的規劃。
“這是大好事!”他由衷道,“試點地區選定了嗎?需要甚麼條件?”
“初步選了五個點,西南兩個,西北兩個,東北一個。”鄭懷民在筆記本上指了幾個地名,“都是交通不便、醫療資源極度匱乏、但群眾基礎較好的地區。條件嘛,首先是當地幹部要重視,願意配合。其次要有一定數量的、有培養潛力的本地青年。還有就是,最好能有像您這樣的專家團隊提供技術指導和支援。”
他說著,看向方別,目光中帶著期待:“紅星醫院在基層醫療方面經驗豐富,您本人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經驗。如果試點啟動,我們希望您能擔任技術顧問,必要時帶隊下去指導。當然,這得看您的時間和工作安排。”
方別幾乎沒有猶豫:“只要組織需要,我義不容辭。醫院那邊可以協調,元雅主任和林勝男主任都能獨當一面。”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該上車了。”
廣播裡適時響起列車即將出發的通知。
方別提起行李,跟著鄭懷民走出候車室,穿過擁擠的通道,登上站臺。
春日的陽光透過車站高大的頂棚灑下來,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機油特有的氣味。
“軟臥車廂在中間。”鄭懷民熟門熟路地引著路。
兩人找到自己的包廂,是面對面的下鋪。
相較於普通硬座或硬臥車廂,軟臥車廂環境更為安靜、整潔,座椅與鋪位更加舒適寬敞,私密性較好,減少了旅途中的擁擠與嘈雜。
方別所在的包廂還帶有淺藍色窗簾和小桌板,增添了一份雅緻與便利,適合長途旅行中休息或處理工作。
這類車廂往往服務更周到,乘客體驗更為舒適,能夠緩解舟車勞頓帶來的疲憊。
但軟臥車廂的乘坐資格並非輕易就能獲得,通常與行政級別、職務或特殊任務掛鉤,並非普通旅客可隨意選擇。
方別將旅行包放在鋪位下方,公文包則擱在靠窗的小桌上。
列車緩緩啟動,站臺、樓房、城市街景逐漸向後退去,最終被廣闊的田野所取代。
列車駛出城市,速度漸漸加快。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成了車廂裡最主要的背景音。
鄭懷民也安頓好行李,在對面鋪位坐下,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個鋁製飯盒,開啟蓋子,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烙餅和幾塊醬菜。“方別同志,還沒吃早飯吧?一起吃點,我老伴兒一早起來烙的,還溫乎。”
方別忙道:“鄭司長,我吃過了,您別客氣。”
“出門在外,別見外。”鄭懷民不由分說,掰了一半烙餅遞過來,“嚐嚐,自家做的,實在。”
方別不好再推辭,接過烙餅。餅子外皮微焦,內裡柔軟,帶著糧食本真的香氣。
他道了謝,就著熱水慢慢吃著。
鄭懷民自己也咬了一口餅,就著醬菜,邊吃邊說:“咱們接著說試點的事。您覺得,如果以青山大隊這類地方為試點,最先應該從哪裡入手?或者說,甚麼是撬動改變的支點?”
方別放下餅,沉思片刻。
車窗外的田野飛快掠過,他緩緩開口:“我覺得,支點可能不止一個,但最迫切的,或許是信任和可見的效益。”
“哦?具體說說。”鄭懷民停下咀嚼,專注地看著他。
“信任,是指鄉親們對新法子的信任。”方別組織著語言,“在青山大隊,樂瑾他們發現,很多老鄉並非不知道喝生水不好,但祖輩都這麼過來,也沒見立刻要命,加上燒水費柴火,所以改變的動力不足。要打破這種慣性,光講道理不夠,需要有人示範,並且讓周圍人看到好處。比如,堅持喝開水、勤洗手的那家孩子,確實少生病了,長得更壯實了。這個示範者,最好是本村本隊有威信的人,比如生產隊長、會計,或者像老根叔那樣受人尊重的長者。醫療隊可以重點扶持這樣的家庭,把它變成衛生示範戶,讓改變看得見、摸得著。”
鄭懷民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不時點頭:“示範戶……以點帶面。這個思路好。那麼‘可見的效益’呢?”
“效益要直接、要快。”方別繼續道,“對於最貧困的家庭來說,長遠健康很重要,但眼前的困難更現實。比如,孩子肚子裡有蟲,面黃肌瘦,吃了寶塔糖,打下蟲子,孩子胃口好了,臉色眼見著紅潤起來,這就是最直接、最震撼的效益。家長會立刻感受到聽大夫的話的好處。再比如,推廣簡易的砂濾池或沉澱池,讓渾濁的河水變清,再燒開喝,腹瀉的人少了,出工的人多了,這也是效益。所以,試點初期,應該集中資源,優先解決一兩個最突出、見效最快的問題,迅速建立信任,讓鄉親們有獲得感。有了這個基礎,再推廣其他習慣改變、知識普及,阻力會小很多。”
“說得好!”鄭懷民忍不住輕拍了一下桌面,“由易到難,由顯到隱,讓群眾先嚐到甜頭。這和我們在其他領域搞試點、搞土改的經驗是相通的。醫療健康的事,道理也一樣。”
他喝了口水,接著問:“那關於您設想的家庭衛生員和《衛生明白冊》,具體怎麼落地?比如,人選怎麼定?培訓誰來做?《明白冊》的內容怎麼確保既科學又易懂?”
方別早已思考過這些問題,此刻便有條不紊地答道:“人選上,我覺得可以有幾個渠道,一是生產隊推薦,選擇那些初中或高小文化程度、為人熱心、在婦女中有一定影響力的年輕婦女。二是從現有的接生婆、略懂草藥的中老年婦女中,挑選願意學習新知識的。三是由赤腳醫生或醫療隊在實際工作中發現和培養。培訓者,初期可以由下鄉的醫療隊、巡迴醫療隊,或者縣、公社衛生院的醫生擔任。培訓內容必須極度精簡,圍繞識別危險訊號、實施基本護理、堅持防病習慣三大塊。時間以7到10天為宜,採用白天跟診、晚上授課、現場實操的方式。”
方別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衛生明白冊》,我想它不應該是一本厚厚的書,而是一套可以分開使用的活頁圖卡或小冊子。比如,一套是關於飲水安全的,畫著從挑水、儲水、過濾沉澱到燒開的全過程,配上順口溜,一套是關於洗手防病的,畫著飯前、便後、餵奶前等關鍵時間點,強呼叫肥皂。一套是關於常見危險病症識別的,用誇張的圖畫表現孩子高燒抽搐、劇烈腹瀉脫水、嚴重咳嗽喘息的樣子,旁邊打上大大的紅叉,寫上快找大夫!還有關於傷口簡單處理、口服補液鹽水配製等等。每一套都獨立成篇,可以單獨發放,也可以合訂。圖畫要請懂民間審美、有生活經驗的畫家來畫,確保農民一看就懂。文字儘量用大白話,甚至用當地方言詞彙。”
鄭懷民聽得入神,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幾乎記下了方別說的每一個要點。
末了,他長舒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方別同志,您這些想法,不是閉門造車,是真正腳踩泥土想出來的。尤其是《明白冊》做成活頁圖卡這個點子,太實用了!可以針對不同地區、不同民族,調整圖畫和語言,靈活性很強。”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灼灼:“這次會議上,您一定要把家庭衛生員和《衛生明白冊》作為重點內容來講。我預感,這會成為試點工作的核心抓手之一。”
方別鄭重點頭:“我會的,鄭司長。”
列車繼續向南賓士,其他旅客有的在看書,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靠著車窗打盹。
方別和鄭懷民卻毫無倦意,就著清茶,又深入討論了試點可能面臨的困難。
比如,家庭衛生員的微薄報酬或工分補貼如何解決?如何建立長效的督導和支援機制,避免培訓後無人過問?《明白冊》的編寫、印刷、分發成本如何控制?如何與現有的赤腳醫生體系銜接配合?
每一個問題都現實而具體,兩人的討論時而熱烈,時而陷入沉思。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近正午,列車廣播通知餐車開始供應午飯。
“走,方別同志,咱們去餐車邊吃邊聊。”鄭懷民收起筆記本,站起身。
兩人穿過幾節車廂,來到餐車。
車廂裡飄著飯菜的香氣,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
方別和鄭懷民在餐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車正穿過一片廣袤的平原,窗外的麥田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綠的波浪,偶爾點綴著幾處炊煙裊裊的村落。
“那邊就是河北地界了。”鄭懷民指了指窗外,“我年輕時在保定專區工作過幾年,那會兒下鄉全靠兩條腿,一走就是一整天。鄉親們看病難啊,有的村子離最近的衛生院三十多里山路,抬個病號出來,天不亮出發,晌午才能到。”
方別深有感觸地點點頭:“我岳父那本《鄉野診察偶得》裡記了不少類似的情況。有個案例我一直記得:一位老農被毒蛇咬傷,家裡人用土法紮了傷口上端,又用嘴吸了幾口毒血,然後抬著走了四十里山路來找大夫。到的時候,扎得太緊,那條腿已經發紫了。大夫趕緊鬆綁、清創、敷藥,折騰了大半宿,總算保住了腿,但也留下了一定程度的殘疾。”
“要是村裡有人懂得基本的急救知識,或者哪怕有一瓶蛇藥、一把乾淨的手術刀,結果可能完全不同。”鄭懷民嘆了口氣,“這就是咱們基層醫療要解決的根本問題,不是等病人千里迢迢來找醫生,而是讓醫生和救命的辦法,離他們近一點,再近一點。”
餐車服務員端上來兩份簡單的午餐,一碟炒青菜、一勺紅燒豆腐、一碗米飯,還有一碗清湯。
兩人邊吃邊聊。
“鄭司長,您剛才說試點初步選了五個點,具體是哪幾個地方?”方別放下筷子,認真問道。
鄭懷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列著幾行字。
“西南兩個點:一是雲南西雙版納勐臘縣的一個瑤族寨子,二是貴州黔東南雷公山區的一個苗族村寨。西北兩個點:一是甘肅定西地區的一個生產大隊,二是青海海東地區一個藏族牧業村。東北一個點:黑龍江大興安嶺地區的一個鄂倫春族獵民村。”
“每一個地方的情況都不一樣。”方別緩緩道,“瑤族寨子溼熱多蟲,腹瀉和寄生蟲感染可能是主要問題。苗族村寨山高路陡,外傷和風溼病恐怕更突出。甘肅定西乾旱缺水,飲水安全和營養問題是重點。青海牧區氣候嚴寒,呼吸系統疾病和凍傷需要特別關注。大興安嶺的獵民村,生產生活方式特殊,可能面臨的是與狩獵相關的意外傷害和某些地方病。”
鄭懷民眼中露出讚許的目光:“方別同志,你分析得很準。確實,我們不能搞一刀切,必須一村一策、一地一案。這也是為甚麼部裡希望你能擔任技術顧問的原因,你既有宏觀視野,又能深入具體。”
方別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思了片刻:“鄭司長,技術顧問我可以當,但我想提一個條件。”
“你說。”
“試點啟動後,我希望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多地去實地看一看。不是走馬觀花地調研,而是真正住下來,和當地的赤腳醫生、家庭衛生員、老鄉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只有把腳踩進他們的泥土裡,才能開出對症的藥方。”
鄭懷民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聲裡有意外,更有深深的高興。
“方別同志啊,”他用力拍了拍方別的肩膀,“你這個條件,部裡求之不得!說實話,我最怕的就是請來的專家坐在辦公室裡出主意。你願意下去,願意住下來,那試點工作就有了最可靠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