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小院內,歲月靜好的表象之下,是無聲的警惕與較量。
霍先生與林醫生回到堂屋坐下,譚雅麗已指揮傭人擺上幾碟清淡小菜和熱粥,雖是尋常早點,卻樣樣做得精緻用心。
霍先生勉強用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小院緊閉的門扉,那裡,方別剛乘車離去不久。
“譚夫人,”霍先生聲音低沉,帶著久經商海沉浮的銳利,“方才方院長離開時,我見巷口似有別樣佈置,雖不顯眼,但瞞不過我這雙老眼。可是......情況有變?”
譚雅麗手中動作微頓,抬眼看向霍先生。
這位香江巨賈果然敏銳。她略一沉吟,沒有隱瞞,將近日方別身邊出現的異常、以及為保護霍家安全所做的加強佈置,簡略而謹慎地告知了霍先生。
“霍先生不必過於憂心,”譚雅麗語氣平和卻堅定,“這些安排,防的是萬一。方別做事向來穩妥,張局長那邊也部署周密。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心神,讓文軒安心養病。外頭的事,自有該操心的人去操心。”
霍先生默然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既來之,則安之。一切聽從安排。”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若因我霍家之事,給方院長和諸位添了額外風險,霍某心中實在不安。”
“您這話就見外了。”譚雅麗溫言道,“治病救人是醫生的天職,保護百姓安全是公安的本分。咱們現在目標一致,就是把文軒的病治好,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不法之徒無機可乘。彼此信任,齊心協力,比甚麼都強。”
霍先生聞言,神情稍霽,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譚夫人說得是。”霍先生放下茶杯,語氣恢復了商人的沉穩與決斷,“既到了這一步,便沒有回頭路,也沒有退縮的道理。文軒的病,是我們霍家多年的心病,如今看到一線希望,無論如何也要抓住。外頭的風浪......我們霍家也不是沒經歷過。只是,”
他看向譚雅麗,“若有任何需要霍某配合或出力的地方,請務必直言。霍某雖是一介商人,在四九城也還有些故舊門路,或許能略盡綿薄。”
譚雅麗微笑著點點頭:“霍先生的心意,我們領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文軒的身體。方別開了方子,咱們就按部就班地調理。至於其他,婁先生、張局長他們自有安排。您放寬心,把這兒當自己家一樣。”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三聲有節奏的叩門聲。
“譚女士,送菜的來了。”
門外傳來安保人員壓低的聲音後,譚雅麗起身走到院門前,透過門縫確認了來人的身份。
是熟悉的菜農老趙,身後跟著一名便衣同志,正警惕地掃視著巷子兩頭。
現在是計劃經濟,各種物資供應有限。
婁家每月食材的配額根本不夠,所以私底下有好幾個固定的農戶送菜。
“來了。”譚雅麗開啟門,老趙提著兩個竹籃進來,裡面裝著新鮮的蔬菜、雞蛋和一小塊裡脊肉,都是按方別開的藥膳單子備的。
便衣朝譚雅麗微微頷首,隨即退到巷口繼續警戒。
老張頭放下籃子,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憨厚地笑道:“譚夫人,今兒的菜水靈,蘿蔔脆生,白菜也甜。按您囑咐的,肉是後臀尖,瘦多肥少。”
“辛苦您了,老張。”譚雅麗一邊清點食材,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今兒路上可還順利?”
老張頭壓低聲音:“順利。就是衚衕口多了兩個生面孔,蹲在牆根抽菸,眼神滴溜溜轉。我送完菜出來,那倆人就不見了。巷子口賣烤紅薯的老李說,這一上午,生人比往常多了幾個。”
譚雅麗眼神微凝,面上卻不動聲色:“許是年底了,走親訪友的多。您路上也留點神。”
“哎,曉得了。”老張頭應了一聲,提著空籃子告辭離開。
霍先生和林醫生在堂屋裡將方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林醫生臉色微變,霍先生卻是十分平靜。
“看來,咱們這兒,還真是熱鬧。”霍先生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譚雅麗走回堂屋,神色依舊從容:“霍先生勿怪。非常時期,多些眼睛耳朵,不是壞事。老趙是走街串巷的老人了,又跟我家常年送菜,靠得住。他既然提醒了,張局長那邊自然會收到訊息。咱們只管關起門來過咱們的日子。”
正說著,東廂房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霍先生立刻起身,林醫生已先一步推門進去。霍文軒已經醒了,正倚在床頭,臉色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略顯急促。林醫生迅速取出聽診器檢查,又量了體溫。
“有些低熱,37.5℃。”林醫生解釋道,“是好事!方院長說過,這是藥力發散,體內正邪交爭。我去把第二劑藥提前煎上。”
霍先生坐在床邊,握住兒子冰涼的手:“文軒,感覺怎麼樣?”
“有點悶......想透透氣。”霍文軒聲音虛弱,眼神卻比昨日清亮了些。
“窗戶不能開,你身子受不得風。”霍先生替他掖好被角,“再忍忍,等你好些了,爸陪你到院裡曬太陽。”
霍文軒點點頭,閉上眼,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霍先生雖和方別接觸不多,但基於方別鼎鼎大名,以及對林醫生的瞭解。
他知道林醫生剛才的話並不是在寬慰他,而是方別的治療已經有了初步的效果。
這讓霍先生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
當然,他現在表面雖然看起來雲淡風輕,但心裡實則沒半分放鬆。
方別的話他記在心頭,他兒子這病,積年已久,哪怕是方別用藥,也做不到短時間徹底根治,只能徐徐圖之。
不過現在有了好的開始,這讓霍先生總歸是欣慰的,他對方別的感激又上了一個臺階。
霍先生家中雖然不止霍文軒這麼一個孩子,但霍文軒作為長房嫡子在霍家所具有的意義並不一般。
接下來的半天,小院內外似乎一切如常。
煎藥的小灶間飄出淡淡的藥香,譚雅麗在廚房裡親手熬製小米海參粥,霍先生偶爾在院子裡踱步,林醫生則大部分時間守在霍文軒床邊,記錄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脈搏。
巷子口對面,那家原本只有老師傅一人的修鞋鋪裡,新來的夥計正拿著一隻舊皮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著鞋釘,目光卻透過店鋪髒汙的玻璃窗,似有若無地鎖著霍家小院的院門。
後頭衚衕裡,一個裹著舊棉襖、縮著脖子的身影,蹲在牆角曬著太陽,像是無所事事的閒漢,但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卻時不時閃過一絲精光。
距離小院兩條街外的一處臨街二樓,窗戶掛著厚厚的簾子,只留一道縫隙。張鐵軍站在窗後,舉著望遠鏡,將修鞋鋪和衚衕裡的情形盡收眼底。他身邊,一名年輕的偵察員正在快速記錄。
“修鞋鋪那個,代號灰鼠,衚衕裡那個,外號老貓,都是老面孔了,之前在其他案子外圍出現過,屬於外圍盯梢的馬仔。”偵察員低聲道,“看來他們確實盯上這裡了,但很謹慎,沒有靠近。”
張鐵軍放下望遠鏡:“盯上就好。就怕他們不露頭。告訴各組,沉住氣,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重點監控這兩個點,查清楚他們跟誰接頭,傳遞甚麼訊息。另外,醫院和何家、許大茂家周圍的布控不能松,防止他們聲東擊西。”
“是!”
偵查員敬禮離開。
張鐵軍掏出香菸點上,用力深吸一口。
敵特在行動,他們又何嘗不是。
自從上次方別將鵜鶘活捉後,他們已經很久沒遇到大魚。
而這次,同樣還是方別,又加上了霍先生一行人,隱藏在陰溝裡的老鼠,自然是忍不住露頭搞事。
對此市局乃至區局也同樣是部下了天羅地網應對,務必以此戰之功,將這群老鼠徹底剷除。
紅星醫院食堂後廚。
何大清繫著圍裙,正盯著灶上煨著的一鍋雞湯。
這是按方別開的藥膳方子,專為幾位體弱的住院老幹部準備的。
他手裡拿著長勺,小心地撇去浮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自打兒媳秦京茹懷孕,他這心裡就跟揣了團火似的,看甚麼都順眼,幹甚麼都有勁。
劉光天搬著一筐洗淨的蘿蔔進來,擦擦額頭的汗,湊到何大清身邊,壓低聲音:“師父,您聽說了嗎?方院長好像要去西山找甚麼老醫書.......”
何大清雖不知所以然,但有前事在先,他手上動作一頓,扭頭看他:“你聽誰說的?”
“就剛才,護士站的小張跟王姐嘮嗑,我正好聽見一耳朵。”劉光天撓撓頭,“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方院長昨晚在辦公室熬到後半夜,翻箱倒櫃地查資料,愁得直揪頭髮。還說是給誰治病,麻煩得很,缺一味關鍵的藥引子,只有西山某個老中醫手裡有珍藏的古籍裡才記載。”
“別瞎傳。”何大清皺了皺眉頭,用勺子敲了敲鍋沿,聲音不大,卻帶著少有的嚴肅,“方院長的事兒,是他自個兒的安排。咱們幹好食堂的活兒,把飯菜做乾淨做香了,就是給方院長分憂。那些閒話,聽見了也當沒聽見,更不許往外說,知道不?”
劉光天被何大清難得嚴肅的表情唬了一下,連忙點頭:“知道了師父,我誰也不說。”
話雖如此,但訊息就像長了翅膀,在醫院不大的空間裡悄然擴散。不同版本的說法在醫生休息室、護士站、甚至行政樓的茶水間裡流傳。
有的說方別要去西山拜訪隱士高人,有的說急需一批罕見藥材,正在透過特殊渠道調運,還有的說方別壓力太大,需要外出靜思幾天......
這些半真半假、虛實難辨的傳言,透過不同人的嘴,有意無意地飄進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院。
老劉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聽著黑鴉的彙報。
“醫院內部傳出的訊息很亂,但核心指向兩點:一是方別近期可能要離開醫院,去西山或外地,二是霍家小子的病需要特殊藥材或古籍,他們正在加緊尋找或運輸。”黑鴉語速很快,“另外,我們的人發現,今天上午方別離開醫院後,去了東交民巷方向,待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出來,神色如常。我猜測那裡很可能就是霍家的臨時住所。”
“能確定嗎?”老劉問道。
“這......”黑鴉略一遲疑,回道:“雖然安排了弟兄們盯梢,但目前還不能確定,只是小院戒備很嚴,有很大的可能性,但......同樣也有可能是煙霧彈。”
老劉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西山......古籍......藥材......”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你覺得,還有沒有一種可能性,霍家一行是安頓在西山?”
老劉的話讓黑鴉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老劉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眉頭緊鎖。
“西山.......”他緩緩重複這兩個字,腦中飛快閃過四九城周邊地形圖,“西山地形複雜,人跡相對稀少,倒確實是藏人的好地方。而且距離市區不遠不近,既方便就醫,又便於隱蔽。”
黑鴉點頭:“沒錯。我們的人昨天下午在阜成門附近見過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車往西邊開,車窗緊閉,看不清裡面的人。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來,確實可疑。”
“方別今天上午去東交民巷......”老劉站起身,踱了兩步,“有可能是真去霍家住處,也可能是故意露個臉,讓我們以為霍家就安頓在那兒,實則暗度陳倉。”
他停下來,轉身看著黑鴉:“醫院那邊關於西山和古籍的訊息,傳播得怎麼樣?”
“已經傳開了。”黑鴉說,“護士、醫生、後勤人員,好些人都在議論。特別是食堂那頭,這幾天多備了些耐放的乾糧,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