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雅手裡的針線不知不覺停了,她抬頭看著女兒那副全神貫注、小臉緊繃的樣子,心裡又是詫異又是欣慰。
陳妙妙已經背完了解表劑和清熱劑,正進入溫裡劑的部分:“理中丸主理中鄉,甘草人參術乾薑;嘔利腹痛陰寒盛,或加附子總扶陽。吳茱萸湯人參棗,重用生薑溫胃好;陽明寒嘔少陰利,厥陰頭痛皆能保......”
“背得很好,出乎我的意料。”方別讚許道,“看來這個年,你沒只顧著玩。”
陳妙妙得到誇獎,緊繃的小臉瞬間放鬆,露出一絲藏不住的得意,但還是努力維持著謙虛的表情:“師叔......我、我是用功了的。”
“看出來了。”方別放下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轉而問道,“不過,光是背熟還不夠。我問你,麻黃湯與桂枝湯,二者同為解表劑,主要區別在何處?”
這是考較理解了。陳妙妙眨巴了一下眼睛,略一思索,很快答道:“麻黃湯主治傷寒表實證,症見發熱、惡寒、無汗、身痛、脈浮緊,重在發汗解表,宣肺平喘;桂枝湯主治太陽中風表虛證,症見發熱、惡風、汗出、脈浮緩,重在解肌發表,調和營衛。一實一虛,一汗一出,是為關鍵。”
回答得條理分明,抓住了要點。元雅在一旁聽得暗自點頭,這孩子,看來是真往心裡去了。
方別眼中讚許之色更濃,又問:“若一病人外感風寒,但素體陰虛,略有口乾,當如何斟酌使用解表劑?”
這個問題更深一些,涉及到臨床變通。陳妙妙皺起小小的眉頭,認真想了一會兒,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外寒內熱或兼陰虛者,不宜單用麻黃、桂枝等辛溫峻劑,恐更傷津液。可......可考慮辛涼解表,如銀翹散?或者......在辛溫解表方中酌加養陰生津之品,如麥冬、沙參,但需注意配伍和劑量......”
雖不十分圓滿,但思路是對的,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已屬難得。方別沒有繼續深問,笑著點了點頭:“不錯,懂得思考變通,比死記硬背更重要。”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妙妙亮晶晶的眼睛:“今天這關,算你過了。不僅不用罰抄,師叔還要獎勵你。”
“真的?”陳妙妙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驚喜道,“甚麼獎勵?”
方別變戲法似的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用油紙細心包好的、造型精巧的芝麻酥糖,是稻香村今春的新樣式。
“喏,給你的。背得好,這是獎勵。”
陳妙妙歡呼一聲,接過酥糖,先拿起一塊遞給元雅:“媽,您先吃!”
“你吃吧。”元雅笑著推回去,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她看向方別,輕聲道:“這孩子,讓你費心了。”
“妙妙聰明,肯用功,是師姐你教得好。”方別誠心道。他能看出,陳妙妙這段時間的進步,絕不僅僅是臨時抱佛腳,背後定然有元雅耐心的督促和引導。
陳妙妙已經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塊酥糖送進嘴裡,芝麻的焦香和麥芽糖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師叔最好了!”
方別看著她那模樣,不由失笑,又對元別說:“師姐,其實妙妙在醫道上確有天賦,心思也靜得下來。等再過兩年,基礎再紮實些,可以開始讓她接觸一些簡單的臨床跟診,實踐出真知。”
元別點點頭,神色欣慰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總怕她年紀小,吃不了這份苦。學醫這條路,清苦又漫長。”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方別溫和道,“我看妙妙是真心喜歡。至於苦,咱們這代人,誰不是這麼過來的?有師姐你帶著,有師父指點,她的路會比旁人順遂許多。”
正說著,屋外傳來一陣腳踏車的鈴響,接著是林勝男清脆的嗓音:“元雅!妙妙!在家嗎?”
陳妙妙耳朵尖,立刻蹦起來:“是林姨!”她跑過去拉開門,林勝男正推著腳踏車進院,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頭裝著幾樣水果和點心。
“林姨新年好!”陳妙妙甜甜地喊道。
“妙妙新年好!”林勝男停好車,拎著東西走進來,見方別也在,微微挑眉,“喲,方大院長也在?我說怎麼在院裡聞見一股......檢查功課的嚴肅味兒。”
方別笑道:“你這鼻子,屬狗的?大老遠就能聞見。”
“去你的。”林勝男白他一眼,將東西遞給元別,“路過供銷社,看見有新鮮的凍柿子和山楂,買點給你們嚐嚐。還有兩包茯苓餅,給妙妙當零嘴。”
元別接過:“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快坐下,喝口熱茶。”
林勝男也不客氣,在方別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剛從醫院出來,去看了兩個出院病人,順道過來。你們這兒倒清靜。”
方別問:“醫院那邊怎麼樣?白玲她們還在檔案室?”
“嗯,我看那架勢,今天怕是還得忙到晚上。”林勝男神色正經了些,“剛才路過檔案室門口,白玲讓我帶話給你,說又發現了兩個疑點,涉及五五年的一份會診記錄,筆跡也有問題,正在核對當時的參會人員名單。她說等今天排查完,明天上午跟你詳細彙報。”
方別頷首:“知道了。辛苦她們了。”
陳妙妙吃完了酥糖,心滿意足地舔了舔指尖,湊到林勝男身邊,好奇地問:“林姨,醫院檔案室裡那些舊紙片子,真有壞人動過手腳呀?他們想幹甚麼?”
林勝男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語氣卻認真:“壞人想幹的事,往往就是攪亂人心,製造麻煩。好在發現得及時,白玲阿姨她們正在一頁一頁地查,絕不會讓那些手腳得逞。”
元雅將針線活收進簸籮,輕聲道:“多虧了方別和同志們警覺。這些陳年病歷,平日裡誰也不會特意去翻,若真埋了釘子,將來指不定在甚麼時候、被甚麼人翻出來,就可能生出是非。”
方別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緩緩喝了一口,茶葉的淡苦在舌尖化開,讓他心神更定。“師父說得對,事要一件件辦。檔案的事交給白玲和國濤,我信得過。眼下......”他看向林勝男和元雅,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咱們是不是該說說,改天去哪兒聚聚?就咱們幾個,清清靜靜地吃頓飯,說說話。”
林勝男眉毛一揚,故意哼道:“現在想起聚了?前些日子忙得人影都不見。我看啊,就在元雅姐這兒挺好,她手藝好,地方也清淨。省得你方大院長又開車受累。”
元雅抿嘴笑:“我這兒當然歡迎。勝男你想吃甚麼?我提前準備。”
“我想吃元雅姐做的打滷麵!”陳妙妙搶先舉手,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酥炸小黃魚!”
“就你嘴饞。”林勝男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卻也沒反對,“我看行。再來兩個清爽小菜,燙一壺酒......方別,你能喝吧?蕭老開的藥,不忌酒吧?”
方別失笑道:“師父開的方子主要是安神疏肝,溫補為主,少飲些淡酒無妨,正好活血。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陳妙妙,“某人可不能碰,乖乖喝你的果子露。”
陳妙妙小嘴一嘟,但想到有酥炸小黃魚和打滷麵,立刻又開心起來,用力點頭:“嗯!我喝果子露!”
林勝男見狀,臉上也露出輕鬆的笑意:“那就這麼定了。元雅姐,你看哪天方便?咱們也別挑太遠的日子,就......初四下午?我那天輪休。”
元雅略一沉吟,點點頭:“初四好,我這邊也沒甚麼事。食材我明兒就去準備,保管新鮮。”
“那我來打下手。”林勝男爽快道,“別的不行,洗菜剝蒜我在行。”
“我也幫忙!”陳妙妙踴躍舉手。
“你呀,幫著擺碗筷就行,別添亂。”元雅溫柔地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約定好初四的聚會,又說了會兒閒話,林勝男便起身告辭,她還要回醫院值夜班。
陳妙妙依依不捨地送到院門口,直到林勝男的腳踏車拐出衚衕,才轉身回來。
林勝男的身影消失在衚衕轉角,陳妙妙才收回目光,轉身小跑著回到堂屋。
。元雅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方別則站在書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醫書,似乎在思索甚麼。
“師叔,”陳妙妙湊到方別身邊,仰著小臉,眼裡滿是好奇,“您剛才說......等我能跟診的時候,真的能去嗎?我不會添麻煩的。”
方別低頭看她,小姑娘的眼神清澈又認真,和剛才背湯頭歌訣時那副繃著小臉的嚴肅模樣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動人。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道:“當然能。不過跟診不是玩,要眼看、耳聽、心記,不能隨便插話,也不許喊累。你能做到嗎?”
“我能!”陳妙妙立刻挺直背,用力點頭,“我保證乖乖的,多看多聽多記!”
元雅端著茶盤走過來,聽見這話,眼裡漾開溫柔的笑意,卻也帶了一絲擔憂:“她還小,性子又跳脫,我怕她坐不住,反而影響你診病。”
“師姐放心,我心裡有數。”方別接過元雅遞來的新沏的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眉眼間的溫和,“先從整理病歷、認識藥材開始,在旁邊看著,不急著上手。等她再大些,性子更沉穩了,再慢慢接觸脈診和方劑。循序漸進,不會拔苗助長。”
元雅這才點點頭,神色鬆快了些:“你安排,我自然放心。只是這孩子......”她看向正扒著書架,試圖去夠上層一本《本草綱目》的陳妙妙,無奈又寵溺地搖搖頭,“有時候鬧騰起來,真讓人頭疼。”
“孩子嘛,活潑些好。”方別喝了口茶,茶香清冽,讓人心神寧靜,“妙妙心地純善,又肯鑽研,這是學醫最難得的底子。至於規矩,慢慢教就是。”
陳妙妙踮著腳,終於把那本厚重的《本草綱目》抽了出來,抱在懷裡,轉過身眼睛亮亮地問:“師叔,這本書裡的藥材,您都認識嗎?”
“大多認識。”方別走過去,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書,隨手翻開一頁,指著上面一幅繪製精細的植物圖,“這是甘草,性平,味甘,能補脾益氣,清熱解毒,緩急止痛,應用極廣。你看它的根莖,是不是很像咱們平時用的甘草片?”
陳妙妙湊近了仔細看,又抬頭看看方別,小臉上滿是欽佩:“師叔您真厲害!甚麼都懂!”
“學海無涯,我要學的還很多。”方別合上書,放回書架,“醫道精深,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窺其全貌。所以啊,要永遠保持敬畏之心,也要有不斷求索的耐性。”
陳妙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又忽然想起甚麼,拽了拽方別的衣袖:“師叔,那初四林姨來吃飯,我能......我能也跟你們一起聽你們說話嗎?我保證不吵!”
方別和元雅對視一眼,都笑了。元雅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大人說話,你聽著就是,不許亂插嘴。”
“知道啦!”陳妙妙得到許可,立刻眉開眼笑,又蹦跳著去翻看方別帶來的那個公文包,似乎想看看還有沒有芝麻酥糖。
方別看著小姑娘活潑的背影,對元雅道:“師姐,明天我要去供銷社買去周家的禮物,順便看看有沒有適合孩子看的連環畫或簡易醫書,給妙妙帶兩本。圖文並茂,她可能更有興趣。”
“讓你破費了。”元雅溫聲道,“這孩子,最近確實對醫書著迷,以前給她買的小人書都扔一邊了。”
“這是好事。”方別望了望窗外漸暗的天色,“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師姐,初四下午我早點過來,幫忙準備。”
“不用你幫忙,你來吃現成的就行。”元雅送他到門口,“路上慢點。替我問瑤瑤好。”
“好。”方別應下,又朝屋裡喊了一聲,“妙妙,師叔走了!”
陳妙妙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抓著半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核桃酥,含糊道:“師叔再見!初四早點來!”
方別笑著揮揮手,轉身走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