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方別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身旁樂瑤睡得正沉,呼吸均勻。他輕手輕腳下床,穿戴整齊,洗漱完畢。堂屋裡,薛文君已經在廚房忙碌,鍋裡咕嘟著小米粥的香氣。
樂松盛也起來了,正站在院子裡打太極拳,一招一式,緩慢而沉穩。
初二的早晨,衚衕裡比前幾日安靜了許多,大多數人家的年假尚未結束,還在享受悠閒。
只有零星幾家商鋪開了門,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
方別吃過早飯,又去看了眼樂瑤,替她掖好被角,才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醫院門口那副鮮紅的春聯在晨光裡格外醒目——“橘井泉香杏林春暖,芝田露潤蓬島花濃”,橫批“懸壺濟世”。
字跡沉穩灑脫,正是他自己的手筆。門口掛著的紅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襯著清掃乾淨的青磚地面,透著一股寧靜而喜慶的氣息。
走進門診樓,大廳裡已有了醫護人員的身影。見到方別,大家紛紛停下腳步打招呼:“方院長,新年好!”
“新年好,大家辛苦了。”方別微笑著點頭回應。
幾個正在打掃衛生的勤雜工也直起身,憨厚地笑著:“方院長好!”
“好。”方別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廊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陽光曬暖的氣息,一切如常,卻又讓人感覺煥然一新。
推開辦公室的門,窗明几淨。顯然是陳國濤提前來打掃過了。桌面上摞著一小疊檔案,最上面是一份關於春節假期患者收治情況的簡報。方別放下公文包,脫下外套掛好,在辦公桌前坐下,開始處理積壓的事務。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
“進。”
陳國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更詳細的報告,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笑容:“方院長,您來了。這是假期期間各科室的彙總情況,還有昨天檔案清查的初步報告,白玲同志她們效率很高。”
“辛苦了。”方別接過報告,快速瀏覽。假期期間醫院執行平穩,只有幾例急診,處理得都很及時。關於檔案清查,報告上列明瞭重點核查的幾批舊病歷編號,以及初步排查結果,暫時未發現明顯的人為篡改痕跡,但需要進一步筆跡鑑定和內容比對。
“白玲她們還在檔案室?”方別抬頭問。
“是的,今天繼續進行詳細比對。保衛科也派了兩位同志協助。”陳國濤頓了頓,“還有,張局長早上來過電話,說津港那邊有新進展,那個郵差似乎察覺到甚麼,這兩天活動有點異常,他們正在密切監控。”
方別點點頭,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了敲:“檔案的事,你和白玲全權負責,務必查清楚。津港那邊,我們等張局的訊息。”他想起蕭老的叮囑,又補充道,“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查清問題,也要穩住人心,別在醫院裡引起不必要的緊張。”
“明白。”陳國濤認真記下。
處理完幾份緊要檔案,方別起身,準備去各科室轉轉。剛走到門口,迎面碰上林勝男。
“方大院長,這麼早就來查崗?”林勝男還是一身利落的白色護士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手裡拿著查房記錄。
“你不也一樣早?”方別笑道,“怎麼樣,過年這幾天,科裡還平靜吧?”
“託你的福,風平浪靜。”林勝男將記錄夾在腋下,正色道,“幾個重病號情況都穩定。哦對了,昨天下午霍家那邊託人捎來口信,說霍文軒恢復得不錯,已經能在院子裡慢慢走幾步了,還問起您甚麼時候方便,他想當面向您道謝。”
方別笑了笑,這確實是個好訊息。“告訴他,安心養病,道謝不急。等過些天他身體更穩些,我再去看他。”他頓了頓,又問,“孫院長有訊息嗎?大概甚麼時候回來?”
“上午剛接到電報,說上海那邊的事基本處理完了,正在安排返程,估計正月十五前後能到。”林勝男說著,目光在方別臉上掃了一圈,“你呢?臉色看著比前兩天好些,但眼底的血絲還在。這兩天有好好休息?”
方別摸了摸臉頰,失笑道:“你也太厲害,這都能看出來。”
說罷,方別見林勝男任盯著他,便接著說道:“放心吧,昨天去了師父那裡拜年,師父他老人家給我開了副藥調養身體。”
林勝男當然知道蕭老的醫術,聽罷也就放心了。
“行了,不耽誤你巡視,我去查房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瑤瑤怎麼樣?”
“她也挺好,你放心。”方別想了想,接著說道:“等這兩天忙過了,咱們去師姐家單獨聚一聚。”
林勝男聽了這話也不知道想起了甚麼,臉色一紅,接著白了方別一眼。
“美得你,還一塊兒。”
方別看著林勝男匆匆離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他剛才也沒說甚麼啊,怎麼這女人突然就翻臉了。
搞不懂,搞不懂。
方別微微搖頭,也離開了這裡。
現在白玲還帶著人在檔案室裡忙碌。
方別也還沒有正式上班坐診,今天也沒有臨時的急重症患者,他便沒有回診室,而是去了檔案室。
檔案室在醫院後棟的一樓,平日鮮有人至。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陳舊的紙墨氣息混雜著防蟲藥的味道瀰漫開來。白玲正俯身在一排鐵皮櫃前,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登記冊,身後站著兩名穿著深藍制服的年輕人,神情專注。
聽見門響,白玲抬起頭,見是方別,臉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就知道你坐不住,還是來了。”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列寧裝,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側,但眼神銳利清澈,顯然是工作狀態。
“過來看看。”方別走到近前,目光掃過攤開在桌上的幾本病歷,“進展如何?”
“正在逐一比對。”白玲示意了一下桌上,“這一批,是後勤科年前集中清理、還沒來得及銷燬的舊病歷,大多是五十年代初期到中期的。初步看,紙張陳舊程度、墨水顏色都符合年代,登記冊上的借閱記錄也沒有異常。但我們發現,有三本五十三年到五十四年間的病歷,其中部分診斷結論的筆跡,和同一本病歷其他部分的筆跡有細微差異。”
她抽出一本深藍色硬殼封面的病歷,翻開到其中一頁,指著一段用藍黑墨水寫就的診斷:“你看這裡,患者陳某,男,四十二歲,初步診斷為慢性胃炎。筆跡模仿得很像,但起筆和收筆的頓挫習慣,和前面幾頁由同一個醫生書寫的醫囑明顯不同。”
她又翻到另一頁:“再看這裡,用藥記錄的劑量和頻率,有幾個數字的寫法也不一致。如果不仔細比對,很容易忽略。”
方別接過病歷,湊近細看。紙張泛黃發脆,墨跡也有些褪色,但白玲指出的那幾處,確實存在微妙的差異,筆畫的粗細、轉折的角度、數字“7”帶不帶小勾......若非受過專門訓練或觀察力極其敏銳,很難察覺。
“查過登記借閱記錄了?”方別問。
“查了。”站在白玲身後的一個年輕幹警接話道,“方院長,根據檔案室的借閱登記,這三本病歷在年前兩個月內,只有後勤科的老趙以集中清理核對為由,借走過一次,為期三天。另外,還有一次是藥房核對藥品使用情況時借閱過,但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且當時有多人在場,有記錄可查。”
老趙,正是已經落網的那個敵特分子在醫院發展的內線,後勤科的副科長。
方別將病歷輕輕放回桌上:“看來,他借走病歷的那三天,就是做手腳的時間。”
“應該是。”白玲神色凝重,“雖然目前只發現這三本有問題,而且篡改的內容看起來無關緊要,只是修改了陳年舊病的診斷結論和用藥記錄,但動機很可疑。他們不會無緣無故花費力氣在這些早已無人問津的舊病歷上動手腳。”
“目的是混淆視聽,或者......”方別沉吟道,“為將來可能的人員審查埋下伏筆?如果某個需要被審查的關鍵人物,其過往病史記錄被動了手腳,比如將普通的胃病記錄篡改為疑似神經性官能症,或是在用藥記錄上新增某些敏感藥物,就可能在審查時引發不必要的懷疑,甚至干擾判斷。”
白玲眼神一凜:“有這種可能。而且,如果被篡改的病歷涉及的人員,恰好是某些重要崗位或特殊背景的同志,後果可能更嚴重。”
“繼續深挖。”方別沉聲道,“把這三本病歷裡提到的患者姓名、當時的主治醫生、涉及科室,全部列出來,交叉比對,看看有沒有甚麼規律或關聯。另外,查一下同一時期、同一批清理的其他病歷,看是否還有類似問題。工作量很大,辛苦你們了。”
“分內之事。”白玲正色道,“我們會盡快梳理出線索。張局也指示了,這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方別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檔案室。
上午的時間過去,方別在醫院食堂吃了頓午飯。
期間何大清上來和方別說了幾句話,說是這段時間方別忙,好不容易空下來,又是過年。
他兒子何雨柱那頭說是想請方別還有許大茂聚一聚,一塊兒吃頓飯,喝喝酒。
方別並未拒絕,說起來他也有些日子沒見著這倆兄弟了。
一塊兒喝酒聚聚,也是難得輕鬆。
說好時間之後,方別便準備離開醫院,昨天答應了陳妙妙,下午得陪陪她。
路過藥房時,老王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門口那副春聯的位置。
見到方別,他連忙下來,笑得見牙不見眼:“方院長!您這字寫得是真帶勁!貼在咱們藥房門口,蓬蓽生輝啊!”
“王師傅喜歡就好。”方別看著那副自己寫的對聯,也笑了,“明年要是還想要,我提前給您寫。”
“那可說定了!”老王搓著手,忽然壓低聲音,“方院長,聽說前陣子不太平的事兒,都了了?”
方別點點頭,語氣平和:“都處理好了。咱們醫院,以後會更安穩。”
老王長長舒了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這過日子啊,就怕不太平。您忙,您忙!”
方別沒在停留,開車離開醫院。
元雅家離得不遠,很快便到了地方。
停好車,敲開門,開門的正是陳妙妙。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乾淨整齊的學生藍,頭髮梳成兩個整齊的麻花辮,見到方別,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脆生生道:“師叔好!我準備好了!”
方別哪想到這丫頭如此認真,就她平時那怠惰的樣子,方別還以為她昨天是在說笑。
“來真的?”方別笑道。
“那不然?”陳妙妙信誓旦旦的說。
方別被她這嚴肅認真的模樣逗笑了,摸了摸她的頭:“好,那咱們就開始。”
堂屋裡,元雅已經泡好了茶,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湯頭歌訣》和筆墨紙硯。
方別在書桌旁坐下,陳妙妙則端端正正地站在他對面,小手背在身後,一副接受檢閱的架勢。
“放鬆些。”方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先從解表劑開始吧。”
“是!”陳妙妙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發熱惡寒頭項痛,喘而無汗服之宜。桂枝湯治太陽風,芍藥甘草姜棗同;解肌發表調營衛,表虛有汗正可用......”
她的聲音清脆流利,吐字清晰,一首首湯頭歌訣如溪流般從她口中淌出,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和錯誤。方別一邊聽,一邊隨手翻看著書頁,不時微微點頭。
元雅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活,聽著陳妙妙的表現,滿臉詫異。
知女莫若母,陳妙妙甚麼性子她能不瞭解?
甚麼時候忽然開竅了,背下這麼多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