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黑鴉伏在土坎後，舉著望遠鏡的手紋絲不動，目光卻銳利如刀，不斷掃視著卡車周圍每一寸可疑的土地、每一處可能藏人的陰影。
坡頂那幾棵光禿禿的樹後？
坡下那片稀疏楊樹林的深處？
遠處那條几乎乾涸的河溝對岸？
任何一處，都可能潛伏著公安的槍口。他跟隨老劉多年，深知大陸公安，尤其是張鐵軍手下那些骨幹的手段。誘敵深入，圍而殲之，是他們慣用且擅長的戰法。
“黑鴉哥，那車……好像真修不好？”旁邊的年輕人又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咱們就這麼幹看著？萬一……萬一是真的機會呢？上峰催得那麼緊……”
“閉嘴！”黑鴉低喝一聲，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想死你現在就衝出去！老劉的命令是‘只盯不動’，觀察清楚，回報情況。沒有他的直接命令，誰都不許動！這是紀律！”
年輕人被他的氣勢所懾，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卡車依舊靜靜地停在原地，司機老趙的“維修工作”似乎陷入了僵局。
他偶爾直起身，抹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對著駕駛室裡的小孫攤攤手，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小孫也下了車，趴在引擎蓋上左瞧瞧，又看看，最後搖搖頭，臉上表情十分凝重。
這一切，落在黑鴉眼裡，疑點越發清晰。
太刻意了。
拋錨的位置，恰恰選在這片相對開闊、利於觀察也利於伏擊的區域。
司機和押車人員的表現，緊張不足，沉穩有餘，更像是在執行一項預設好的任務，而非處理突發故障。
周圍的環境，安靜得反常。平日裡，這條路上雖不算繁忙，但總有零星的馬車、行人或腳踏車經過。可自從這輛車停下，前後近半小時，竟再無任何車輛或行人出現，彷彿整條路都被無形地清空了。
“是陷阱，沒跑了。”黑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散了。他緩緩收回望遠鏡，對身邊的年輕人打了個乾脆的手勢：“通知其他人撤。路上機靈點，看看有沒有人跟。記住，萬一被發現，咬死了就是附近村裡的農民，走錯了路。”
“是，黑鴉哥。”年輕人也意識到了嚴重性，臉色發白，連忙點頭。
兩人如同地鼠般，藉著土坎和枯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後蠕動，退入更深的枯草叢中，然後迅速起身，貓著腰，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遠離十里鋪。
他們自以為行動隱蔽，撤退路線也經過精心選擇，卻不知，更遠處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後面，張鐵軍舉著高倍望遠鏡，將他們撤退時晃動的草叢、偶爾暴露的身形輪廓，以及大致逃離方向，盡收眼底。
他身邊，一名年輕的偵察員正藉著土丘的遮擋，飛快地在素描本上記錄著黑鴉一行人的體貌特徵和行動軌跡。
“兩條小魚，溜得挺快。”張鐵軍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沒敢咬鉤，只在外圍窺探了一會兒，就分頭撤了。看撤退的路線和動作，是老手，警惕性很高。”
他接過偵察員遞來的素描本，掃了幾眼。
畫面上是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個身形精瘦，動作矯健。
另一個稍顯年輕，撤退時略顯慌亂。
素描雖然簡單，但抓住了幾個關鍵特徵：精瘦那人肩膀微聳，似乎習慣性縮著脖子；年輕人左腿似乎受過傷，跑動時略顯不平衡。
“通知各組，目標已撤離，但不要放鬆警惕，繼續監視十里鋪周邊區域，以防有人殺個回馬槍。”張鐵軍將素描本遞迴，“把這個傳給醫院方向的同志，讓他們留意是否有類似特徵的人在醫院附近活動。另外，告訴跟蹤組，保持距離，遠遠吊著，看他們最後跟誰接頭，回哪裡落腳。記住，決不能跟丟。”
“是！”偵察員領命，轉身去傳達指令。
張鐵軍拿起望遠鏡，再次望向十里鋪坡前那輛孤零零的卡車。司機老趙已經停止了維修，正和小孫一起靠在車頭抽菸，似乎在等待甚麼。
這場精心設計的拋錨戲碼，看似失敗，但實際上目的已然達到。
現在不僅成功試探出敵特對藥材運輸線的覬覦，更藉此機會，讓原本潛伏在暗處的部分敵人，被迫動了起來，從而暴露了行蹤和可能的行動規律。
“方別這步棋，走對了。”張鐵軍心中暗道。
用一份真假難辨的藥材情報，不僅牽扯了對方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它為公安的跟蹤和摸排創造了絕佳的條件。
在對方自以為謹慎地只盯不動時，恰恰將自己的部分力量暴露在了更隱蔽的監視之下。
張鐵軍站在原地，抬頭望了眼天空。
他腦海中忽的冒出一個念頭來。
要是方別做刑偵，指定是一把好手。
不，就方別做出的這一系列謀劃，這麼形容都有些委屈了他。
但很快，張鐵軍又想到了方別作為一名大夫，現在的成就用光芒萬丈來比喻一點也不過分。
要是他真來搞刑偵，才是對方別才幹最大的浪費。
張鐵軍想到這裡，不由得笑了笑，接著撥出一口氣。
他看了看懷錶，距離方別安排的藥材運輸車故障排除時間還有約一刻鐘。
雖然敵特都已經離開，但他需要讓這場戲圓滿收場。
“通知老趙和小孫，十五分鐘後，修好車，按原計劃開往醫院。路上注意安全，進入城區後，會有其他同志接力監視可能存在的後續尾巴。”張鐵軍對身邊的通訊員吩咐道。
“是！”
通訊員迅速跑去傳令。
張鐵軍則帶著幾名骨幹，迅速轉移了指揮部位置，朝著黑鴉撤退的大致方向悄然移動。
他需要更靠近一線，以便及時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數。
......
醫院裡，方別剛接診完一位患者，陳國濤便推門進來了，臉色比上午更加凝重。
方別領著他來到隔壁單間，剛一進門陳國濤便彙報道：
“方院長，十里鋪那邊有訊息了。”陳國濤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魚沒咬鉤，遠遠看了一會兒就分頭撤了，很警惕。張局判斷對方可能已經起了疑心。我們的人正在遠遠跟著，看他們往哪兒去。”
方別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預料之中。如果他們真這麼容易上鉤，也潛伏不到今天。能派去現場檢視，本身就說明他們對藥材這條線很重視。沒動手，是因為謹慎，但如果不出我的預料，張局長那邊應該有所收穫吧？”
陳國濤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張局說，他們雖然沒動手，但撤退時還是露出了馬腳。偵察員畫了速寫，有一個身形精瘦、習慣性縮著脖子，另一個年輕點的左腿微跛。特徵很明顯，已經傳給咱們醫院這邊的同志了，讓大家留意。”
方別沉吟著走到窗邊，目光掃過樓下院子裡往來的人群：“左腿微跛……這個特徵很具體。讓保衛科的同志在院內院外都留心一下。不過，對方既然如此警覺，短期內可能不會再現身。”
“那咱們下一步......”陳國濤問。
方別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陳國濤臉上：“按原計劃進行。藥材車按原定時間修好，送來醫院入庫。醫院內部的訊息繼續發酵，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批嶺南來的藥材已經安全到達，並且會立即投入給最需要的病人使用。尤其是關於龍涎香的珍貴和療效，可以傳得更具體些。”
“明白。”陳國濤立刻領會，“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們越覺得我們在設陷阱，越可能忽略真正的漏洞。而真正的漏洞，恰恰就在他們眼皮底下，我們醫院本身的正常診療流程，以及他們誤以為已經被看穿、從而放鬆警惕的環節。”
“對。”方別微微頷首，“另外，和張局彙報跟蹤黑鴉那組的同志，不僅要跟，更要分析他們的撤退路線和可能的落腳點。尤其注意他們是否會與今天上午來醫院踩點的那個咳嗽病人匯合。如果匯合，就能證明他們是一夥的，並且醫院已經被他們納入了重點偵查範圍。這有助於我們後續的判斷和佈防。”
還有，”方別頓了頓，補充道，“讓張局長留意南城那片老居民區，那裡不是有一個被鎖定的可疑電波訊號發射點嗎？黑鴉是往南城方向撤退的，兩者之間或許有關聯。如果能借此機會，將流動電臺的移動規律、人員活動與今天暴露的這兩個具體人員對上號，那我們離揪出他們整個網路的核心就更近一步了。”
陳國濤快速記下要點，眼中欽佩之色更濃：“方院長，您這真是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我這就去安排！”
陳國濤離開後，方別並未立刻回到診室。
他佈下的局，已經開始收穫成效。敵特暴露了新的特徵，行動規律也正在清晰。
霍文軒的治療穩中有進，這是他們最大的底氣和目標。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有絲毫鬆懈。對手是老練而狡猾的，一次試探的失敗，只會讓他們更加謹慎，或者......鋌而走險。
接下來的重點，可能不僅僅是西山、東交民巷或醫院。
對方可能會轉換思路，從更意想不到的角度入手，比如截斷藥材的後續供應？或者，利用輿論製造事端？甚至，對與治療相關但防護相對薄弱的其他人員下手？
“當務之急，是鞏固已有成果，同時預判他們的下一步。藥材入庫後，保衛科必須對藥房和煎藥處進行更嚴密的監控。何叔那邊也要再叮囑一次，所有食材來源必須嚴格把關。另外......得提醒一下許大茂和何雨柱，讓他們最近也多加小心，上下班最好結伴，或者由保衛科的同志暗中護送一段。”
想清楚了這些，方別知道，收網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南雜貨鋪後院。
老劉的眉頭緊鎖成了一個疙瘩。
黑鴉帶回來的訊息證實了他的判斷，十里鋪的藥材運輸，百分百是個陷阱。
“他們果然在釣魚。”老劉的聲音透著疲憊和一絲焦躁，“張鐵軍和方別聯手，給我們織了張網。西山、東交民巷、醫院、藥材運輸.......每條線都可能是虛的，也可能突然變成實的。我們的人現在被牽著鼻子走，力量越分越散。”
黑鴉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醫院裡那個方別，今天上午我們的人近距離觀察過，雖然樣貌氣質和平時略有差異，但神態、手法，還有對幾個老病號的熟悉程度，不像是替身能短時間內模仿出來的。東交民巷他昨天又去了一趟，還是老樣子。現在.......真有點分不清了。”
“分不清就對了。”老劉冷笑，“方別要的就是我們分不清。他或許就在醫院，或許去了西山，或許根本哪兒也沒去，就躲在某個我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遙控指揮。但霍文軒的病必須治，藥材必須用，這才是鐵打的事實。”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醫院藥房的位置：“藥材已經入庫。不管方別人在哪裡，這批藥最終要用到霍文軒身上。跟蹤藥材的去向，比跟蹤方別本人可能更直接！”
“您的意思是.......從醫院內部入手？”黑鴉眼神一凝。
“醫院內部鐵板一塊，硬闖不行。”老劉搖頭，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醫院延伸到城東，“但是，藥材從入庫到使用，中間還有環節。煎藥的人，送藥的人.......”
老劉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紅星醫院通往東交民巷那片區域的某條路徑上。
“霍文軒的湯藥，每天需要新鮮煎制。藥材從醫院藥房領出後，必然會有人負責煎煮，再送到他所在的住所。”老劉轉身看向黑鴉，“不管霍家是藏在東交民巷，還是別的甚麼地方，這條路，是他們絕對無法徹底隱藏的破綻。除非方別能憑空變出煎好的藥，否則，只要藥要送出去，就一定會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