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黑鴉立刻領會:“您的意思是,我們不盯方別,也不強闖可能設伏的地點,而是盯死從醫院流出、送往特定地點的湯藥?可是......醫院煎藥處看守嚴密,送藥的人很可能也是他們安排的自己人,我們很難接近。”
“不需要接近。”老劉走回桌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缸,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閃爍,“我們只需要確認,是否有固定的、非醫院常規流程的湯藥被送出醫院,以及送出的頻率、大致時間。再結合我們安插在醫院外圍的眼線,觀察是否有可疑人員或車輛,在特定時段從醫院側門、後門等不那麼顯眼的地方離開,前往某個固定方向。”
他放下茶缸,聲音壓得更低:“方別再謹慎,也做不到讓每一次送藥都天衣無縫。只要是人執行的任務,就一定有規律可循,有習慣可察。煎藥需要時間,湯藥趁熱送達效果最好,這就限制了送藥的時間視窗。而且,為了保密,送藥的人選和路線很可能相對固定,變化太多,反而增加暴露風險。”
黑鴉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像獵人觀察獵物常走的路徑一樣,耐心地、隱蔽地,記錄下所有可能與送藥相關的異常動向。哪怕十次裡只捕捉到一兩次,也能勾勒出大致脈絡。”
老劉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手指沿著紅星醫院周邊巷道緩緩移動。
“醫院東側的小門,平時多為後勤、垃圾清運使用,人流量相對較少。西側靠近住院部的通道,則常有家屬和醫護人員往來。”他頓了頓,“如果方別要秘密送藥,很可能會選擇東側小門,時間或許會安排在早晚交接班、人跡相對稀疏的時段。”
黑鴉點頭:“明白了。我會加派人手,輪流盯住醫院幾個次要出口,尤其是東側小門。重點記錄每日早晚是否有固定人員提保溫桶或藥罐離開,以及離開後的行進方向。”
“不止。”老劉補充道,“還要留意醫院內煎藥處附近的動靜。雖然我們的人進不去,但可以觀察是否有特定人員頻繁往來藥房與後勤區域,或者是否有不尋常的熬藥氣味在非規定時段飄出。另外……”
他走到窗前,望向陰沉的天空:“通知我們在醫院內部的那顆暗棋,暫時不要動,繼續潛伏。但可以讓他留意藥房和中醫科近幾日的領藥記錄、煎藥排班是否有異常調整。記住,只觀察,不打聽,更不行動。”
黑鴉肅然應下:“是。那顆棋子培養不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啟用。”
老劉走回桌邊,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方別和張鐵軍給我們擺了個迷魂陣。但再高明的陣,也有陣眼。霍文軒的藥,就是陣眼之一。盯住它,也許就能找到破陣的縫隙。”
“另外,十里鋪那邊雖然確認是陷阱,但也說明他們對藥材運輸極其重視。嶺南的藥材……龍涎香……”老劉喃喃自語,“這批藥是真的,也真的要用在霍文軒身上。那麼,下一批藥材甚麼時候到?走哪條路線?醫院現有的庫存能支撐多久?”
黑鴉眼睛一亮:“您是想……”
“雙管齊下。”老劉掐滅菸頭,“一邊盯送藥鏈條,一邊查藥材供應鏈。方別能防住一次運輸,不可能防住每一次。尤其是常規補給,總有鬆懈的時候。讓我們在嶺南的兄弟動起來,查清楚這批藥材的採購渠道、運輸週期,看看有沒有機會在源頭或中途做點文章。”
“是,我立刻去安排。”黑鴉重重點頭,快步離去。
雜貨鋪後院重歸寂靜。
老劉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久久凝視著紅星醫院、東交民巷、西山以及永定門外十里鋪這幾個被反覆圈點的位置。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方別用時間和空間織成了一張大網,而他和他的手下,就像誤入網中的飛蛾,看似四面八方都是出路,實則每一步都可能觸動致命的絲線。
“不能急......越急越容易錯。”老劉低聲告誡自己,“方別在等我們出錯,我們也在等他露出破綻。這場較量,比的就是誰更沉得住氣。”
但他心裡清楚,時間並不站在自己這邊。
每過去一天,霍文軒康復的希望就多一分。
每過去一天,方別和張鐵軍的佈防就可能更完善一分。
每過去一天,上峰施加的壓力就重一分。
。老劉坐在桌旁,盯著面前那份剛剛翻譯完畢的電文,指尖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紙張,一直蔓延到心底。
電文內容簡短,卻字字如刀:
“不惜一切代價,一週內,必須看到結果。否則,按失職論處。”
一週。
只有七天。
老劉緩緩靠向椅背,木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搓著發脹的太陽穴。
“一週......”
現有的所有線索和佈局,都需要時間——觀察送藥規律需要時間,調查藥材供應鏈需要時間,等待醫院內部那顆暗棋發揮作用更需要時間和契機。一週,太短了。
方別和張鐵軍構築的防禦體系,看似處處是漏洞,實則環環相扣。西山、東交民巷、醫院本部、藥材運輸,每一條線都在消耗、迷惑、試探他們。
他們像一群在巨大迷宮外打轉的老鼠,嗅得到裡面的誘餌香氣,卻找不到真正安全的入口,每一次試探都可能觸發致命的機關。
硬闖?那是自殺。十里鋪的教訓已經足夠深刻。
智取?方別的心思縝密得可怕,每一步都走在他們前面。
“除非……能打亂他的節奏,逼他犯錯。”
方別最大的優勢是甚麼?是主場,是那張由公安、醫院、甚至普通百姓共同織成的保護網。是他本人沉穩如山的心態和對全域性的掌控力。
那麼,他的弱點呢?
老劉的目光緩緩掃過桌面上散亂的地圖、電文和記錄。
霍文軒的治療不能中斷,這是方別的責任,也是他必須堅守的陣地。
圍繞治療所進行的一切佈置,人員調配、物資保障、資訊管控......構成了一個精密但必然存在內在聯絡的系統。
這個系統運轉得越平穩,方別就越從容。
如果......能讓這個系統內部產生混亂呢?
不是從外部強攻,而是在其內部製造壓力、矛盾和猜疑。
老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雛形在他腦中逐漸成型。這個計劃需要動用他手中幾乎所有能動用的資源,甚至包括那顆培養了十年、本應在最關鍵時刻才啟用的暗棋。
風險極高,一旦失敗,他們在四九城乃至整個華北的情報網路可能遭到毀滅性打擊。
但成功的誘惑同樣巨大。如果能打亂方別的部署,哪怕只是造成短時間的混亂和注意力轉移,就可能創造出寶貴的視窗期,讓他們有機會接觸到真正的核心——霍文軒本人,或者那批至關重要的藥材。
更重要的是,上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
這意味著,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就連主動自首這條路也不行,以他這些年犯過的事,槍斃十次八次都足夠了。
但如今,面對方別這個對手,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現在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
紅星醫院,下班的鈴聲準時響起。
診室裡已無病人,元雅正將最後一本病歷歸入檔案櫃,輕輕合上櫃門。
樂瑾收拾著問診桌上的筆墨紙硯,周守誠和鄭敏在整理消毒器械,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話題繞不開今天下午藥材車安然返回醫院的訊息,以及十里鋪那場未爆發的交鋒。
“老師,”周守誠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未消的緊張與好奇,“今天那事兒......真就這麼過去了?”
方別正對著窗戶,聞言並未回頭:“過去了,也沒過去。他們退了,是謹慎,也是因為還沒找到他們認為必勝的時機。但這根刺,已經扎進了他們心裡。”
鄭敏小心地擦拭著銀針:“他們……還會再來嗎?我是說,用別的方式。”
“一定會。”方別轉過身,“一次試探不成,只會讓他們更確信某些方向有陷阱,從而轉向他們認為更薄弱、或者我們可能疏於防範的環節。”
他走到桌邊:“治療雖然不能停,但他們現在已經被我們引入誤區,首先霍文軒的病情雖然複雜,但所需的藥材卻並不珍稀名貴,而今天這麼一出之後,他們誤以為霍文軒所需的藥材在紅星醫院,往後幾天估計會加派人手,緊盯著醫院藥房這邊。”
方別話音落下,診室裡幾人恍然大悟。
樂瑾一拍大腿:“姐夫,您這招太高了!他們死死盯著醫院藥房,卻不知道霍文軒的藥根本不用從這兒走!”
元雅卻蹙眉道:“可若他們發現藥房並無異常領藥記錄,豈不是會懷疑?”
“懷疑是必然的。”方別神色平靜,“但懷疑之後呢?他們會更堅信霍家不在東交民巷,轉而將注意力投向西山。”
樂瑾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說,今天下午入庫的那些藥,還得運往西山,以此迷惑敵特的視線。”
方別點頭:“正是如此,他們越是不明情況,就會投入更多的人手,那咱們最後收網的時候,收穫也就越大。”
幾人聽罷,皆是對方別稱贊不已。
方別這時候坐在椅子上,心中已經梳理起下一步的安排。
裡鋪的試探已讓敵特確信藥材運輸線與霍家治療強相關,他們必然會緊盯醫院藥房及後續動向。
同時,西山那條考察隊的線也需繼續施壓。
明日一早,藥材將用車輛運出醫院,堂而皇之地駛向城西,他還安排那位替身在山腳村落短暫露面,製造假象。
“師姐,明早開始,診室接診時間調整為半天。”方別轉身對元雅道,“下午我需去東交民巷複診,院裡若有急症,可讓周守誠先處理,必要時電話聯絡。”
元雅點頭:“你放心去,這裡交給我。只是......敵特若發現你每日固定離院這麼長時間,會不會冒險跟蹤?”
“要的就是他們跟蹤。”方別笑了笑解釋道:“陳科長已安排兩組便衣交替掩護,張叔也在沿途布了暗哨。他們跟得越緊,越容易暴露聯絡點和人員。”
元雅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憂慮未減:“話雖如此,你終究是靶心。凡事多思量,切莫以身犯險。”
方別心中一暖,點頭道:“師姐放心,我會謹慎。”
下班後,方別並未直接回家。他換下白大褂,再次檢查了臉上的易容細節,確認無虞後,從醫院東側小門悄然離開。
冬日的黃昏來得迅疾,不過五點多,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寒風捲著塵土,在空寂的巷弄裡打著旋兒。方別將圍巾拉高,掩住口鼻,步履不疾不徐,朝著東交民巷方向走去。
他選擇步行,而非駕車。一是步行更不易引人注目,二是給可能的尾巴更多暴露的機會。
果然,轉過兩個街口,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身後約三十米外,一個裹著舊棉襖、縮著脖子的身影,不緊不慢地綴著。那人雙手抄在袖筒裡,低著頭,看似漫無目的,但方別每次拐彎或停頓,那身影總會出現在視線邊緣,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
是黑鴉?還是他手下那個左腿微跛的年輕人?
方別不動聲色,繼續前行。他故意繞了一段遠路,穿過一片居民區窄巷,又在一家尚未打烊的雜貨鋪前駐足,佯裝挑選商品,用眼角餘光留意身後。
那身影停在了巷口陰影裡,耐心等待著。
“還真是條專業的尾巴。”方別心中暗道。
他沒有試圖甩掉對方,那反而會打草驚蛇。他只是按照預設的路線,以比平日稍慢的速度,走向東交民巷。
他知道,此刻在更外圍,張鐵軍佈下的暗哨,正如同隱藏在夜色中的獵手,默默記錄著這條尾巴的一舉一動,以及他可能發出的訊號、接頭的同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