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方別醒來時,天剛矇矇亮。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樂瑤。
在院子裡簡單洗漱後,便開始準備早飯。
今天是在家裡,樂瑤懷著孕,身子不便,自然就只有方別動手。
方別熬了一小鍋小米粥,又在鍋裡貼了幾個玉米麵餅子,煎了兩個雞蛋。
淡淡的粥香和餅香在屋裡彌散開來,帶著一種樸素的暖意。
他剛把早飯擺上桌,樂瑤也醒了,慢慢從裡屋走出來。
“怎麼起這麼早?”她扶著門框,看著桌上方別準備的早飯,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不是說了早飯我來弄麼?”
“你多睡會兒。”方別上前扶她坐下,盛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遞過去,“今兒在家,我來。”
樂瑤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黃澄澄的米粥,上面還浮著一層厚厚的米油,心裡暖融融的。
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展開來。
“真好喝。”她輕聲說。
方別坐在她對面,也端起了碗:“等樂瑾回來,讓他也嚐嚐我的手藝。”
提起樂瑾,樂瑤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呀,現在怕是連口熱粥都喝不上呢。信裡不是說,經常就是就著鹹菜啃乾糧。”
“年輕人,吃點苦是福氣。”方別咬了一口玉米餅,咀嚼著那粗糲卻實在的糧食香,“在那種地方,能吃上乾糧就不錯了。我當年在野戰醫院的時候,有時候連乾糧都吃不上,就靠野菜糊糊撐著。”
樂瑤停下勺子,抬眼看著他:“所以你就特別能理解他現在的難處,是不是?”
方別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嗯。但理解歸理解,心疼也心疼。只盼著他平平安安,多學些本事,早點回來。”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飯,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幾隻麻雀在窗外的屋簷上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靜謐的清晨添了幾分生機。
吃完飯,方別收拾了碗筷,又燒了壺熱水,給樂瑤泡了杯紅棗茶。
“今兒有甚麼安排?”他問。
樂瑤捧著溫熱的茶杯,想了想:“上午我就在家看看書,歇歇。下午......下午我想去趟醫院,看看師姐和勝男。你這一去武漢,好些天見不著她們,我過去說說話。”
“行,我陪你去。”方別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出門。
“不用,你忙你的。”樂瑤搖頭,“發言提綱不是還要再潤色潤色嗎?還有院裡那些事,你都得安排。”
方別還要再說甚麼,樂瑤已經放下茶杯,站起身:“就這麼定了。你去忙你的,別總惦記著我。我這麼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方別知道她的性子,一旦決定了的事,誰也拗不過。他只好點點頭:“那行,一會兒我先去趟部裡,下午估計也在醫院裡,到時候我陪你。”
方別和樂瑤道別,步行回了一趟樂家那邊將車子開上。
春日的燕京城,街道兩旁的槐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芽,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方別公文包裡裝著那份反覆修改過的發言提綱,心裡卻還在琢磨著樂瑾信裡提到的青山大隊。
“缺水、缺藥、缺衛生習慣......”他低聲自語著,眉頭微蹙。
改良壓水井的推廣固然能解決一部分問題,但像青山大隊那樣偏遠的地方,材料運輸、安裝維護都是難題。
更重要的是,如何讓老鄉們真正接受並堅持新的衛生習慣?
樂瑾在信裡提到,他們宣講後,有些人家開始嘗試燒開水,但費柴火這個現實問題,依然橫亙在那裡。
正想著,他已經到了衛生部門崗。
方別本就有著通行證,簡單的登記之後,便直接放行。
錢委員不在,接待方別的是基層衛生司的一位姓王的副司長,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方別同志,歡迎歡迎!”王副司長熱情地與他握手,“你改良的壓水井和主編的《赤腳醫生手冊》,我們司裡多次討論過,都是切合實際的好東西!這次武漢會議,我們特別希望你能把這兩項工作的經驗和思路,好好跟全國同行交流交流。”
“王司長過獎了,都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方別謙遜道,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發言提綱,“這是初步的發言稿,請你過目。”
王副司長接過稿子,快速瀏覽起來。
他看得很快,但遇到關鍵處會用手指點著紙面,偶爾點點頭,偶爾又微微蹙眉。
“嗯......整體框架很好,重點突出。”王副司長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特別是你把傳統經驗與現代醫學結合、典型引路、手把手帶教這些做法,很有推廣價值。不過......”
他頓了頓,重新戴上眼鏡,指著其中一段:“關於壓水井推廣這部分,你提到因地制宜,分批推進,原則是對的。但具體到像青山大隊這樣特別偏遠的地區,你有甚麼更具體的想法嗎?部裡最近也在調研,如何讓這些像毛細血管末梢的地方,也能享受到基本的醫療和公共衛生服務。”
方別心中一動,這正是他這幾天反覆思考的問題。他坐直了身體,斟酌著開口道:“王司長,不瞞你說,我內弟樂瑾目前正在北邊一個叫青山的大隊下鄉義診。他來信提到,那裡山高路遠,水源看似清澈,但取用不便,衛生習慣落後,兒童寄生蟲感染和營養不良非常普遍。”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在想,像這樣的地方,單純的物資輸送可能解決一時之需,但難以持久。是否可以考慮,以醫療隊下鄉為契機,結合當地實際情況,設計一套小而全的幫扶方案?比如,優先解決最緊迫的飲用水安全問題,可以嘗試推廣簡易的、材料易得的過濾或沉澱裝置,配合嚴格的煮沸要求。同時,醫療隊在當地期間,重點培訓一兩名有文化、有熱情的本地青年,讓他們掌握最基本的防病知識和常見病處理方法,再留下一些必備的藥品和簡易醫療器械。這樣,醫療隊離開後,當地還能保留一點基本的醫療和防病能力。”
王副司長聽得認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你的意思是,變輸血為造血?”
“可以這麼理解。”方別點頭,“當然,這需要更精細的調研和設計,也需要地方上的配合。但我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探索的方向。特別是結合《赤腳醫生手冊》的推廣,如果我們能針對不同地區的特點,編寫一些更簡易、更圖文並茂的補充材料,甚至只是幾張明白紙,讓哪怕識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記住要點,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副司長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方別同志,你這個思路很有價值!小而全、變輸血為造血、明白紙......這些提法都很形象,也切中要害。這樣,你把剛才說的這些,也補充到發言稿裡,特別是關於偏遠地區幫扶模式的思考。武漢會議上,來自邊疆和山區的同志不少,你這個話題一定能引發共鳴和討論。”
“好,我回去就補充。”方別應道。
“另外,”王副司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會議的最新日程和參會人員名單,你拿回去看看。部領導對這次會議很重視,希望你能準備充分,講出水平,講出實效。”
方別接過檔案:“我一定盡力。”
從衛生部出來,已是上午十點多。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將那份會議日程和參會名單攤開在副駕駛座位上,快速瀏覽起來。
參會人員來自天南海北,有省市級醫院的專家,更多的是來自專區、縣甚至公社衛生院的骨幹,還有幾位名字後面標註著赤腳醫生代表。
方別的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留——甘肅的、雲南的、新疆的......這些地方,比他想象的更偏遠,條件更艱苦。青山大隊的情況,恐怕並非孤例。
他深吸一口氣,將檔案收好,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向紅星醫院,但方別的心思,卻已經飛到了那份亟待補充的發言稿上。
回到醫院,他沒有先回辦公室,而是徑直去了資料室。
他想找一些關於邊疆、少數民族地區醫療衛生狀況的調查報告或資料,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也能讓他的思考更接地氣。
資料室裡很安靜,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方別在索引卡片櫃前站了許久,才找到幾本相關的內部資料彙編,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著窗外明亮的光線,一頁頁翻看起來。
資料裡的資料是冰冷的:某些地區嬰兒死亡率高得驚人,傳染病發病率遠超全國平均水平,平均每多少人才能攤上一名醫生......
但字裡行間,卻彷彿能看見那些在貧瘠土地上掙扎求生的面孔,聽見因病致貧家庭的嘆息。
方別拿著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關鍵資訊和自己的思考。
“交通不便,藥品補給困難......”
“語言不通,文化習俗差異影響就醫行為......”
“經濟落後,預防保健投入幾乎為零......”
“本地衛生人員極度匱乏,且流失嚴重......”
每一條背後,都是沉甸甸的現實。
他尤其注意到一份關於某西南山區縣的簡報,裡面提到當地嘗試培訓家庭衛生員,由每個生產隊選出一名稍有文化的婦女,經過短期集訓,負責本隊的婦幼保健知識宣傳和常見小傷小病的初步處理,效果不錯。
“家庭衛生員......”方別在筆記本上圈出這個詞,在旁邊打了個問號,又寫下樂瑾信中提到培訓孫建軍。
這或許是一個可以深入探討的模式,介於赤腳醫生和普通群眾之間,門檻更低,更易普及。
不知不覺,窗外的陽光已經偏斜。
方別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合上資料。
他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思路也比來時清晰了許多。
回到辦公室,他先將王副司長給的會議檔案仔細收好,然後泡了一杯濃茶,鋪開稿紙,開始著手補充發言稿。
他決定新增一個部分,專門探討針對極端偏遠、薄弱地區的醫療衛生幫扶策略初探。
在這個部分裡,他打算結合剛才查閱的資料和自己的思考,提出幾個核心觀點。
一、 承認差異,分類指導。不能搞一刀切,對青山大隊這樣的地方,幫扶策略應與條件稍好的地區有所區別,目標應更現實,聚焦於解決最緊迫、最基本的健康威脅,如飲用水安全、兒童傳染病和營養不良。
二、 立足本地,培養不走的力量。除了培訓赤腳醫生,可嘗試建立家庭衛生員或衛生積極分子網路,利用本地人熟悉情況、紮根當地的優勢,進行最基礎的防病宣傳和健康監測。
三、 手段宜簡,注重實效。推廣的技術和工具必須極度簡化、耐用、易得。比如,與其等待標準壓水井,不如先推廣簡易的砂濾池或沉澱池搭配嚴格煮沸的土辦法,宣教材料要多用圖畫、順口溜,讓不識字的人也能明白。
四、 多方協作,持續支援。僅靠衛生系統孤軍奮戰難以持久,需要與水利、農業、婦聯、教育等部門協作,將健康促進融入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上級機構需建立長效的支援和督導機制,而非一次性送醫送藥。
寫完這一段,方別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正準備起身去食堂簡單吃點東西,就就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輕輕的說話聲。
方別起身開門,果然是樂瑤,元雅和林勝男一左一右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