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遠處馬路的車馬聲。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寫就的。
有些字的筆畫因為用力過猛而穿透了薄薄的紙背。
但每一句話,都沉甸甸的。
方別的目光在“焦米湯護胃、貫眾清毒”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欣慰。
那本《鄉野診察偶得》不是甚麼高深的醫典,更像是一個赤腳醫生在泥土裡摔打出來的心得,記錄著那些書本上沒有、卻真能救急的土法子。
當這本筆記送給樂瑾時,方別也沒指望這年輕人能立刻讀懂其中深意。
畢竟,在燕京城的醫學院裡,學的都是系統的、標準的醫學理論。
那些帶著泥土腥氣的經驗,往往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偏方。
但樂瑾讀懂了。
不僅在燈下讀了,還真的用上了。
在缺醫少藥的山溝裡,用焦米湯給危重腹瀉的病人護住胃氣,用山裡隨手可採的貫眾、石菖蒲輔助消毒防疫。
這不僅是知識的運用,更是思維的轉變。
從一個按圖索驥的醫學生,開始學會在侷限中尋找解法,學會辨天時,察地利,知人情。
更重要的是,樂瑾信裡提到的那種深覺所學終有所用的踏實感,以及醫者之責不只在藥石,亦在防患、亦在授人以漁的領悟。
這正是方別最希望看到的。
醫生這個職業,有時候太容易讓人沉迷於技術的精妙和藥石的力量,卻忘了醫學的本質,終究是為了人。
而在廣袤的農村,尤其是那些偏遠艱苦的地方,“為了人”往往意味著,你要做的遠遠不止開一張處方。
你要會看水源,要懂基本的防疫,要能說服固執的老鄉改變喝生水的習慣,要教會目不識丁的婦人如何照料病弱的幼兒,要扶起那些僅憑一腔熱忱和少量草藥知識苦撐的赤腳醫生,讓他們看得更明白些,做得更踏實些。
這些,都不是醫學院的課本能完全教會你的。
它需要腳踩泥土,需要心懷悲憫,需要將書本上的理論,在現實的風霜裡反覆捶打、融合,最終化為能真正幫到人的本事。
方別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燕京城春日午後略顯喧囂的街景,與他腦海中此刻浮現的山村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泥濘的土路、鄉親們淳樸而充滿期盼的眼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樂瑾他們此刻,應該在那個叫青山的偏遠大隊吧。
信裡說,要進山。
那山路,怕是不好走。但方別知道,對樂瑾這樣的年輕人來說,走這樣的路,吃這樣的苦,未必是壞事。
只有在最艱苦的地方,見過最真實的疾苦,接過最沉甸甸的信任,一個醫者的心志和本領,才能真正淬鍊出來。
“是個好苗子。”方別低聲自語,眼中滿是讚許。他拿起鋼筆,在一張空白處方箋的背面寫了幾行字:
“樂瑾:
信已收悉。所歷所見,皆是為醫者寶貴財富。你能學以致用,因地制宜,甚慰。
基層醫療,重在預防,根在人心。汝宣講衛生、授人以漁,此乃根本之策。老根叔等本土力量,尤需支援,其經驗與信任,無可替代。
遇事多思,膽大心細。安全第一,保重身體。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姐夫 方別”
寫罷,他將這簡短的回覆夾進一個空白信封,打算下班時順路寄出。
他知道,這封回信或許要在路上走好幾天,等樂瑾收到時,醫療隊可能已經返程或轉到下一個地方了。
但有些話,該說還是要說。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保衛科科長陳國濤,他手裡拿著幾份檔案。
經過前些日子的敵特事件,陳國濤和方別現在很是熟絡。
走到跟前,陳國濤便將檔案遞給方別。
方別接過檔案:“甚麼情況?”
“兩件事。”陳國濤翻開資料夾,“第一,昨天下午收到河北、山西幾個試點縣的反饋,按照您改進後的設計方案,第二批壓水井的出水效率和耐用性都有顯著提升,老鄉們反映很好。這是詳細報告。”
方別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著。
圖紙上那些枯燥的資料和引數,在他腦海裡轉化成一幅幅生動的畫面:乾旱地區的鄉親們不再需要走幾里山路挑水,孩子們能喝上乾淨的水,婦女們洗衣做飯不再那麼費力......
“好。”他點點頭,在報告上籤了字,“通知技術組,繼續收集使用資料,特別是不同地質條件下的表現。我們要做的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東西,不是花架子。”
“明白。”陳國濤記錄下要點,繼續彙報,“第二件事,衛生部剛發來的通知,下個月在武漢召開全國基層醫療工作經驗交流會,特別點名請您參加,並做關於《赤腳醫生手冊》編寫思路和基層適宜技術推廣的專題發言。會議材料要求本週內提交提綱。”
方別聞言微微皺眉,參加會議倒是小事,主要是目前樂瑤月份逐漸大了,而且這個會議又是在武漢舉行。
他沉吟片刻,對陳國濤說:“會議通知我知道了。發言提綱我會盡快準備。不過……”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想到樂瑤的孕期和遙遠的行程,“武漢路途遙遠,樂瑤現在身子越來越重,我有些放心不下。這樣,你先回復部裡,我原則上同意參會,但具體行程還需要再安排一下,看看能否縮短在外時間,或者請醫院其他同志代為宣讀材料。總之,既要完成工作,也要顧好家裡。”
陳國濤理解地點點頭:“好的,方院長,我這就去辦。您也別太操心,院裡現在各項工作都挺順當,您出門幾天,大家也能照應好。”
方別笑了笑:“辛苦你了。對了,樂瑾那邊來信了,他們在鄉下幹得不錯,特別是處理了一起水源汙染引發的疫情,用得都是因地制宜的土法子,效果很好。”
陳國濤眼睛一亮:“是嗎?那太好了!樂瑾同志進步真快。看來這趟下鄉,值!”
“是啊,”方別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城市的喧囂,落在那片遙遠的山野,“值。”
送走陳國濤,也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時間。
方別將樂瑾的來信收好,準備帶回家給媳婦兒和岳父母分享分享。
方別收拾好檔案,小心地將樂瑾的來信放進公文包內層,又將給樂瑾的回信貼身收好,這才離開辦公室。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
小院裡靜悄悄的,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方別剛進堂屋,就見薛文君從裡屋迎出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期待:“回來了?有樂瑾的訊息嗎?”
“有。”方別從包裡取出那封褶皺的信,遞過去,“今天剛收到,是從鄉下託人捎來的。”
薛文君接過信,急切地展開,就著堂屋明亮的燈光讀了起來。
樂松盛聽到動靜,也從書房走了出來,站在薛文君身後一同看著。
隨著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兩位老人的神情時而緊張,時而舒展,時而欣慰,時而泛起疼惜。
“這孩子……真是吃苦了。”薛文君讀完,眼圈微微泛紅,手指輕輕撫過信紙上“孩子腹中生蟲”、“老人久咳成疾”那些字眼,“你看他寫的,老鄉們多難啊。可他也真是長大了,知道怎麼想辦法了,用焦米湯,找草藥......都是實在法子。”
樂松盛接過信,又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關於紅星大隊處理疫情和青山大隊宣講衛生那幾段。
良久,他摘下眼鏡,長舒了一口氣,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他這是真的把腳踩進泥土裡了。能用上那本筆記裡的法子,說明他動了腦筋,也真正理解了因地制宜四個字的分量。當初送他那本筆記,送對了。”
方別點點頭,將公文包掛好:“爸,媽,樂瑾這次確實成長很快。信裡能看出來,他不光是看病,更在思考怎麼防病,怎麼把知識留下。這是最難得的。”
“是啊,”樂松盛感慨道,“醫生治病,治的是一個人;醫生防病,教人防病,惠及的是一片人,一代人。他能想到這一層,這趟下鄉就沒白去。”
薛文君小心地將信紙摺好:“就是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能回來。山裡條件差,吃不好睡不好的,我看信上字跡都有點飄,肯定是累壞了。”
“媽,您別太擔心。”方別寬慰道,“有劉主任帶隊,他們是個團隊,互相有照應。艱苦是艱苦,但對年輕人來說,是難得的鍛鍊。樂瑾信裡也說‘心志愈堅’,這是好事。”
這時,樂瑤也慢慢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月份漸大,行動已有些不便,但氣色很好,臉上帶著柔和的光澤。
她剛才在屋裡隱約聽到了外面的談話。
“是樂瑾來信了?”樂瑤扶著門框,輕聲問道。
“是,剛到。”方別忙上前扶住妻子,引她在椅子上坐下,將信遞過去,“你看看,寫得挺詳細。”
樂瑤接過信,就著燈光,一字一句細細讀著。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餘她輕微的翻紙聲和偶爾幾不可聞的輕嘆。
當她讀到樂瑾講述如何在缺藥的情況下設法救治病人、如何頂著疲憊走訪宣講時,她的嘴角抿緊了,眼神裡交織著驕傲與心疼。
讀到結尾處樂瑾說心志愈堅,她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良久,才緩緩放下信紙。
“真好。”她抬起頭,笑容是明亮而欣慰的,“他信裡說,看到鄉親們因他們的努力而好轉、眼裡有了希望,他就覺得這條路沒選錯。爸,媽,您們看,咱們家樂瑾,是真的能扛事了。”
“是啊,”薛文君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聲音有些哽咽,“這孩子從小就沒吃過甚麼大苦,這一下子跑那麼遠,又累又險的......可讀了信,我這心反倒踏實了不少。他能這麼想,這麼做,比在家裡當個不知疾苦的書生強百倍。”
樂松盛揹著手,在堂屋裡踱了兩步,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艱難困苦,玉汝於成。他信裡提到授人以漁,這四個字,千金不換。這說明他看到了根子上的問題,不滿足於治標,開始想治本的法子了。這比多治好十個八個病人,意義更大。”
方別在一旁點頭:“爸說得對。基層醫療,最缺的往往不是一時的藥,而是長期的、紮根的健康意識和基本技能。樂瑾他們這趟如果能幫著把防病的理兒講透,把赤腳醫生帶起來一點,那留下的影響,可能比他們這半個月看的病更長久。”
方別的話音落下,樂松盛又是頻頻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窗外的暮色愈發濃重,薛文君張羅著將晚飯擺上了桌。
一家人圍坐,菜餚簡單,卻透著家的溫暖。
樂瑤坐在方別身旁,小口喝著雞湯,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道:“對了,衛生部那個全國基層醫療工作經驗交流會,你打算去嗎?”
方別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還沒定。部裡要求本週提交發言提綱,我也想去,各地同行交流經驗,對推廣《赤腳醫生手冊》和改良壓水井都有好處。只是......”
他看向樂瑤,目光裡帶著明顯的顧慮,“武漢路途遠,你這月份越來越大,我放心不下。”
“能有甚麼事?”樂瑤倒是笑了,語氣輕鬆,“我這好好的,家裡有爸有媽,你該去就去,別因為我耽誤了正事。”
“話是這麼說。”方別仍有些不放心,“但開會最少也得四五天,萬一......”
“哪有那麼多萬一?”樂瑤輕輕拍了他一下,“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當年在野戰醫院,你一個人扛著藥箱翻山越嶺,也沒聽你說怕過甚麼。怎麼現在倒瞻前顧後起來了?”
薛文君在一旁也接過話頭:“方別,瑤瑤說得對。家裡有我們照應著,你儘管去。倒是你,出門在外得多注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