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見岳母也支援，又看向樂松盛。
樂松盛緩緩放下筷子，沉吟道：“方別，該去。你改良的壓水井、《赤腳醫生手冊》的推廣，都是惠及千家萬戶的大事。基層醫療的經驗交流會，你去講講，能讓更多人少走彎路。家裡的事，有我們。你安心去，把事情辦好。”
方別心中感動，點頭道：“好，爸、媽，那我就定下來。出發前我把發言提綱準備好，院裡的事也安排好。我會盡量壓縮行程，早點回來。”
樂瑤微笑著替他夾了一筷菜：“這才像你。對了，你給樂瑾回信了嗎？他的信收到了，也該讓他知道家裡都好，讓他安心。”
“回了。”方別從口袋裡摸出那封簡短的回信，“下午就寫好了，準備明天一早寄出去。樂瑾收到信，大概還得等幾天。他信裡說過，青山大隊的路不好走，送信也不是那麼方便。”
一家人又聊了幾句，話題從樂瑾的信件轉到了樂瑤的孕期狀況和院裡的日常事務。
翌日清晨，方別起得很早。
他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活動了一下筋骨，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春日清晨的天空澄澈明淨，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泥土和晨露的氣息，腦海中不由又浮現出樂瑾信裡描述的那個遙遠山村。
那裡的春天，想必也是這般生機勃勃，只是夾雜著更多生活的艱辛與疾病的無奈。
“在想甚麼呢？”
樂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已經醒了，披著一件外衣，扶著門框站在屋簷下，晨光勾勒出她日漸圓潤的輪廓。
方別回頭，快步走回去：“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再睡會兒。”
“睡不著了。”樂瑤笑了笑，目光溫和地看著他，“你一醒，我就醒了。在想樂瑾的事？”
“嗯。”方別扶著她，慢慢走回屋裡，“看到他的信，又想起自己當年在部隊的日子。那時候條件更差，連像樣的藥箱都沒有，藥更是缺。有一回，一個老鄉急性闌尾炎，我們硬是靠著針灸和草藥給他撐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抬著擔架走了三十里山路送到縣醫院......那種時候，就會覺得，哪怕多學一點、多會一點，關鍵時刻都能救命。”
樂瑤靜靜聽著，伸手握住了方別的手：“所以樂瑾這一趟，你其實特別欣慰，對吧？”
方別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不只是欣慰，是......踏實。他能從書本進到現實，從醫院走到田埂，看到那些真實的、未被過濾的疾苦，還能穩住心神，想辦法去解決，這一步邁出去，比我給他講一百節課都管用。”
他頓了頓，又輕輕笑了：“而且他在信裡提到了咱爸那本《鄉野診察偶得》。那本書裡面記的很多法子，就是老一輩赤腳醫生在泥地裡摔打出來的。他能用上，說明他懂了，懂了那些土法子背後，是無數人用血肉之軀試出來的經驗。”
樂瑤靠在他肩頭，輕聲道：“你們倆啊，都是同一種人。認準了一條路，就悶著頭往前走，天大的難處也不回頭。”
“不好麼？”方別低頭看她。
“好。”樂瑤抬眼，眼角帶著笑，“好得很。不然我也不會看上你。”
方別被她這話逗得笑了起來，連日來因樂瑾下鄉而懸著的一絲擔憂，彷彿也在這笑聲中緩緩散了。
早飯時，方別和岳父母說了下定下去武漢參會的決心。
樂松盛聞言，只說了四個字：“好，你去。”
薛文君則忙著往方別碗裡添粥、夾鹹菜，嘴裡唸叨著：“路上注意安全，到武漢了來個信兒，別讓我們惦記。發言要緊，身體也要緊，別一忙起來就顧不上吃飯......”
方別一一應下，心頭暖和。
早飯過後，薛文君和樂瑤一起收拾了碗筷。
方別回書房，將昨晚反覆推敲的會議發言提綱又梳理了一遍，新增了幾處基於樂瑾來信啟發的新思考。
關於如何將傳統經驗與現代醫學知識更有效結合，尤其是在偏遠地區防病實踐中。
寫完，他將提綱放進公文包。
出門前，他又去看了樂瑤，見她正坐在窗邊看著一本書。
“我走了。”方別輕聲道。
“嗯，路上慢點。”樂瑤抬起頭，笑容溫婉，見方別準備轉身，她忽的又想起了甚麼，接著說道：“對了，你前幾天不是念叨著要回四合院那邊看看，順便把家裡衛生給打掃打掃，之前樂瑾置辦傢俱，搬新家耽誤了，今兒等你下班咱回去看看？”
自打樂瑤懷孕之後，四合院那邊就很少回去住。
樂瑤的話讓方別腳步一頓，他略一沉吟：“也好，是該回去看看了。樂瑾不在，咱們也得把家給他看好。我下午爭取早點回來，咱倆一塊過去，你指揮，我來打掃。順便看看花草要不要澆，門窗有沒有漏風。”
“行，就這麼說定了。”樂瑤點了點頭補充道：“說起來京茹和小花倆都懷孕有一陣子了，白天我準備點補品，晚上正好送過去。”
方別點點頭，輕輕撫了撫她的髮梢，這才轉身出門。
開車出門，方別想起要給樂瑾寄信，便拿著那封簡短的回信，去了最近的郵局。
郵局裡人來人往，大多是寄送包裹或匯款單的。
方別排在隊伍裡，看著視窗後工作人員熟練地蓋戳、稱重，心裡卻在想著，樂瑾他們此刻在青山大隊，怕是沒有這樣便捷的通訊條件。
那封信，不知要輾轉多久，才能送到他手中。
方別將貼好郵票的信封輕輕投入墨綠色的郵筒，金屬投信口發出哐噹一聲輕響。
正準備回醫院，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方別。
“方院長？”
方別轉頭，看見本院的一位老大夫提著個布包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寄信呢？是給樂瑾同志吧？聽說他們下鄉幹得不錯，院裡都傳開了，說小樂大夫在鄉下用土辦法解決了好些難題。”
“是，”方別也笑了，心頭湧起一股暖意，“年輕人肯吃苦，肯動腦筋，是好事。基層鍛鍊人。”
“那是！”老大夫感慨道，“腳底下不沾泥，心裡頭就懸空。樂瑾這一趟，值！”
方別笑了笑，和老大夫道別之後，出發前往醫院。
到了醫院，方別先去了趟辦公室，把今天要處理的事務列了個單子。
會議發言提綱他已經反覆改過幾遍，但拿到會上討論之前，他還是想再聽聽元雅和林勝男的意見。
尤其是林勝男，她在農村巡迴醫療隊待過，對基層實際情況的瞭解比他更具體。
如果能把她的一些觀察融入發言稿，內容會更接地氣。
上午的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
方別查完房，又處理了兩份急重病人的會診申請。
臨近中午時，他抽空把提綱拿給元雅看看。
元雅細細看了一遍，抬起頭來，眼中帶著讚許的神色：“這個框架挺好。尤其是你把傳統經驗與現代知識結合作為一個重點來談，很有見地。這次去武漢參會的，各地都有不少老赤腳醫生和基層骨幹，你這個切入點能引起共鳴。”
她又指著一處批註：“不過這一部分，關於針灸在急症中的運用例項，你是不是可以再具體一些？比如列舉一兩個你親身經歷的案例，這樣更有說服力。”
方別點頭：“師姐說得對，我回去再補充潤色一下。”
午後，方別剛在辦公室坐下，正準備動筆將元雅提的那條關於針灸急救的案例補充進去，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林勝男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笑容：“雅雅說你找我？”
“勝男來了，快進來。”方別放下筆，招呼她坐下，將那份還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發言提綱遞過去，“看看這個，下個月武漢那個全國基層醫療工作經驗交流會的發言稿初稿。你在基層跑得多，幫我把把關，特別是看哪些地方說得太虛，不夠土。”
林勝男也不客氣，接過稿子，目光快速而專注地掃過一行行文字。她看得很快，但遇到關鍵處，會下意識地用手指點著紙面，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聽見紙頁翻動的窸窣聲和林勝男偶爾的低語。
“嗯......總體思路很清晰，目標也明確。”林勝男抬起頭，眼中閃著光，“推廣《手冊》和壓水井，這是實打實的好事。不過......”她用筆點了點其中一個章節，“你這部分講因陋就簡，就地取材，道理沒錯，但我覺得可以加點活的例子。比如去年咱們在密雲山區，有個孩子高燒驚厥，手頭沒有退燒針，老趙大夫就用縫衣針，在火上燎一下，給孩子十宣放血，配合冷水毛巾物理降溫，硬是把體溫給降下來了，為送醫爭取了時間。這種例子，老鄉們一聽就懂，就信服。”
方別眼睛一亮：“這個例子好！具體，生動，恰恰說明了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掌握一些簡易急救技能的重要性。勝男，你再想想，還有沒有類似的，關於防病、衛生習慣改變方面的例子？樂瑾最近來信，也提到他們在鄉下宣講喝開水、勤洗手，但改變積習很難。”
“那可太多了！”林勝男來了精神，身子往前傾了傾，“就拿喝開水來說，一開始根本推不動。後來我們有個隊員，在張家灣大隊，發現會計家的小孫子總拉肚子，瘦得皮包骨。他就天天去會計家，幫著挑水、燒水，盯著孩子只喝開水，還教會計媳婦做焦米湯。半個月下來，孩子不拉肚子了，臉也圓乎了點。會計在隊裡有威信，他一家子帶頭，整個小隊慢慢就跟著學起來了。所以啊，光講道理不行，得有個樣板，得有人帶頭，最好是隊裡有威信的人家。”
“對，對！”方別連連點頭，迅速在稿紙上記錄著，“典型引路，示範帶動。這個思路要加進去。還有嗎？關於怎麼培訓赤腳醫生，讓他們能長期留下？”
林勝男想了想，道：“赤腳醫生培訓，不能光講課。得結合他們日常遇到的病例，手把手教。我們隊以前的做法是，白天帶著赤腳醫生一起巡診，遇到甚麼病，就現場講這是甚麼病，為甚麼得，怎麼治，用甚麼藥，為甚麼用這個藥。晚上再集中起來，覆盤白天的病例，讓他們提問，我們再解答。有時候，我們還鼓勵他們把自己用過的、覺得有效的土方子拿出來，大家一起討論，哪些有道理可以保留改進，哪些可能有風險要摒棄。這樣他們學得快，也記得牢，關鍵是有了自信，敢看病了。”
方別停下筆，深深看了林勝男一眼，由衷讚道：“勝男，你這些經驗，都是寶貝啊！比我在辦公室琢磨出來的東西實在多了。你這個白天帶教、晚上覆盤、鼓勵交流的模式，非常好，完全可以作為培訓基層衛生員的標準化流程建議提出來。”
“呵！”林勝男喝出一口氣，“少抬舉我，就這幾個點子，沒我你一樣能想的出來，你呀就是肩上的擔子太多，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說到底，就是實在兩個字。你把活兒幹實在了，道理講實在了，鄉親們就認你，就信你。”
“哈哈。”方別笑著搖頭：“我可沒你說的那麼厲害。”
林勝男卻沒接這個話茬，她轉而說道：“你去武漢，這裡有雅雅和我，瑤瑤要是有甚麼事，我們都會幫襯著，你儘管放心。”
方別被林勝男的話逗笑了，心頭卻是一暖。
他知道，有元雅和林勝男這兩位師姐在醫院坐鎮，又有岳父岳母在家照料，他確實可以放心去武漢。
“行，那家裡和院裡就拜託你們了。”方別站起身，將修改後的提綱收好，“我爭取早點回來，不耽誤事兒。”
林勝男擺擺手：“放心去吧，別婆婆媽媽的。對了，你下午不是要回四合院那邊？趕緊忙你的去，院裡的事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