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從石隊長家開始，挨家挨戶走訪。
大多數人家看到醫療隊再次上門，都十分配合。
樂瑾和孫建軍不僅檢查水缸水桶，還檢視碗筷是否清潔，現場指導如何用開水燙洗碗筷。
對於家裡有像栓子那樣明顯病弱孩子的家庭，樂瑾停留的時間更長，不僅再次檢查孩子情況，還仔細檢視家裡的存糧，給出具體的飲食建議。
在栓子家，樂瑾看到栓子母親正嘗試著用小泥爐燒一瓦罐水，雖然煙熏火燎，但她做得很認真。
樂瑾心裡一暖，仔細看了看栓子，孩子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肚子也沒那麼脹硬了。
“嫂子，寶塔糖吃了嗎？”
“吃了，昨兒晚上吃的。”栓子母親忙說，“夜裡好像安穩些，沒怎麼哭鬧。”
“好，繼續觀察。我教您個法子。”
樂瑾從隨身帶的小布袋裡掏出兩把豆子，“這是我從公社帶來的黃豆和綠豆，不多，您先用著。把豆子泡軟了，和玉米碴子或者小米一起熬成爛爛的粥，給栓子喝，比光喝玉米糊有營養。豆子能補充力氣。南瓜子記得每天給他吃幾顆，熟的。”
栓子母親連連點頭，珍重地接過豆子，眼裡閃著感激的淚花：“樂大夫，您......您真是救命的菩薩......”
“嫂子，別這麼說。讓孩子好起來，健健康康長大，比甚麼都強。”
樂瑾又叮囑了一遍燒水和洗手的事，才離開。
一行人繼續走訪。有些人家起初不以為意，覺得祖祖輩輩都這麼喝生水過來了，也沒見怎麼樣。
孫建軍便用本地話，掰著手指頭給他們算賬：“王嬸，您看啊，燒一鍋水，費點柴火是不假。可您家鐵蛋去年鬧肚子，拉了小半個月，瘦了好幾斤，光抓藥就花了兩塊錢，還耽誤您出工照顧他，裡外裡損失多少？要是當初肯費點柴火燒水，說不定就沒這檔子事了。”
被叫做王嬸的婦女愣了一下，低頭盤算起來。
旁邊另一個大娘插嘴道：“建軍說得在理！俺家那口子前年也是，喝了不乾淨的水，上吐下瀉，折騰了十來天，工分耽誤了不說，人差點沒了半條命！那會兒要是有大夫這麼告訴俺，說燒水能防病，俺說啥也得把水燒滾了再喝！”
樂瑾趁熱打鐵，拿出畫著燒水、洗手圖畫的紙，指著說：“大娘，嬸子，咱們不圖別的，就圖個家裡人少生病，孩子長得壯實。燒開水，勤洗手，這兩樣做到了，能防住一大半拉肚子、長蟲子的毛病。柴火山上就有，勤快點多撿一捆就有了，可人病了，花錢受罪不說，耽誤的工夫、受的苦，那是多少柴火也換不回來的。”
樸實的話語，身邊的例子，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說服力。
不少原本猶豫的社員，臉上露出了思索和認同的神情，紛紛表示以後一定注意。
走訪到中午，樂瑾和孫建軍幾人回到大隊部，匆匆吃了點自帶的乾糧。
劉主任和李梅也剛回來。
“上午走訪了七戶慢性病重的，”李梅喝了口水，彙報道，“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兩位大娘腰椎勞損嚴重，幾乎直不起腰，還有一位大爺慢性支氣管炎到了肺氣腫的程度，一動就喘。我和老根叔一起，給他們做了艾灸和按摩，當場緩解了一些疼痛和氣促。更重要的是，我把方法教給了他們的家人，怎麼找穴位，怎麼控制艾灸距離和時間，怎麼按摩放鬆肌肉。老根叔學得很認真，還提了幾個他以前用過的土法子，我們一起商量著改良了一下，更安全有效。”
劉主任點頭：“好。授人以漁，老根叔掌握了，就能長期幫到鄉親們。下午的婦女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李梅道：“準備好了。我請石隊長找了幾個在婦女中有威信的大娘大嫂幫忙組織，就在大隊部院子裡。除了講經期孕期衛生，我還打算重點說說怎麼預防‘月子病’，怎麼早期發現婦科常見問題，鼓勵她們有病別怕羞，早點找大夫。老根叔答應把他知道的幾種對婦女好的草藥拿出來講講。”
“很好。”劉主任轉向樂瑾，“你們這邊呢？”
樂瑾簡要彙報了上午入戶檢查水缸、宣教飲水衛生的情況，特別提到了栓子和其他幾個營養不良孩子的進展。“下午我打算集中給孩子們做體檢，重點篩查寄生蟲和營養不良。已經讓石隊長通知有孩子的家庭，飯後把孩子帶到大隊部前面的空地。”
“嗯，兒童是重點。”劉主任沉吟道，“體檢時，除了記錄情況，要把預防的道理再講透。尤其是那些已經發現有問題的孩子，要給他們家長定下具體的改善計劃，比如每天必須保證喝多少開水，飯前必須洗手，飲食上怎麼調整。要讓家長看到希望，也有章可循。”
結束短暫的交談，一行人簡單吃過午飯。
至於昨晚寫的信早在今早開展工作之前，樂瑾就抽空託人把昨晚寫好的兩封信給寄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落在青山大隊部前的空地上。
聽聞要給孩子們體檢，年輕的父母們早早就帶著娃等在那裡，有的懷裡抱著，有的手裡牽著，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自己跑來，好奇地張望著。
樂瑾和孫建軍搬來兩張舊課桌拼成臨時診臺，鋪上乾淨的粗布。
李梅則在一旁協助準備簡單的體檢工具。
一杆老式的帶秤砣的秤、一個木製的身高尺，這是孫建軍和石隊長臨時用木條釘的，上面粗略刻了刻度、還有樂瑾帶來的聽診器、血壓計以及記錄用的紙筆。
石隊長幫忙維持秩序，讓孩子們按先來後到排好隊。
第一個被母親抱上來的是個約莫兩歲的女娃，小名妞妞。孩子看著瘦小，頭髮黃而稀疏，趴在母親肩頭，怯生生地不敢看人。
“妞妞，不怕，讓叔叔看看。”
樂瑾放柔聲音，示意母親將孩子放在桌上坐好。
他先摸了摸妞妞的額頭，體溫正常。
然後輕輕按壓她的腹部，能感覺到腸道有些脹氣，但沒摸到明顯的蟲塊。
翻開下眼瞼，結膜顏色偏淡。看了看指甲，也有些薄脆。
“嫂子，孩子平時吃飯怎麼樣？愛喝水嗎？”樂瑾一邊記錄，一邊問。
“吃飯挑，就愛喝點稀的，乾的不肯咽。水......俺們喝啥她喝啥，有時候給點米湯。”母親回答。
“大便呢？幹還是稀？有沒有拉過蟲子？”
“大便有時候幹，有時候稀，沒......沒看見過蟲子。”
樂瑾點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下：“女，約2歲，營養不良（輕），可疑貧血，腸道功能紊亂。建議：保證每日足量開水或米湯；飲食逐漸新增蛋黃、豆粉等易消化蛋白質；觀察大便，如有蟲體排出及時報告。”
他抬頭對母親耐心解釋：“嫂子，孩子有點營養不良，氣血不足，所以頭髮黃，沒精神。關鍵還是飲食和水。以後每天專門給她燒開水喝，別喝生水。飯食上，試著把雞蛋黃蒸得嫩嫩的，拌在粥裡喂她。黃豆、綠豆磨成粉，摻一點點在玉米糊裡，慢慢加。她小，腸胃弱，不能急，一點點來。”
母親認真聽著，連連點頭。
樂瑾又讓孫建軍幫忙，用那杆舊秤給妞妞稱了體重.
用籮筐把孩子放進去，再減去籮筐重量，方法雖然土，但大致靠譜，又用身高尺量了身高，記錄下來，作為基線資料。
“嫂子，過段時間，您再給孩子稱稱重、量量身高，看看長了沒有。只要肯長，就是好事。”樂瑾鼓勵道。
接下來是一個五歲的男孩，叫虎子，長得虎頭虎腦，但臉色有些發黃，下眼瞼血色不足。
樂瑾一按他肚子，就在臍周摸到了明顯的、條索狀的可活動硬塊。
“虎子，平時肚子疼不疼？晚上睡覺磨牙嗎？”樂瑾問。
虎子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點害羞地躲到父親身後。他父親代答道：“這娃是總說肚子疼，一陣一陣的，疼過了又跟沒事人似的。夜裡睡覺是咬牙，嘎吱嘎吱的。”
“肚子裡有蟲子，還不止一條。”樂瑾肯定地說，“必須打蟲了。”他從藥箱裡取出兩片寶塔糖，詳細交代了用法和可能出現的反應，並強調：“吃藥前後，飲食要清淡，多喝溫開水。打下來的蟲子，要用開水燙或者深埋，不能亂扔。以後一定要喝開水，飯前便後洗手，不然還會再長。”
虎子父親鄭重地接過藥，承諾一定照辦。
體檢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大多數孩子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營養不良跡象，面色萎黃、頭髮乾枯、體重偏輕。
將近三分之一的孩子腹部能摸到疑似蟲塊。還有幾個孩子有反覆咳嗽、扁桃體腫大的情況。
樂瑾一邊檢查，一邊不厭其煩地向每個家長講解孩子的問題所在和家庭護理要點，並讓孫建軍用本地話再強調一遍。
孫建軍現在講解起來已經流暢了許多，還能結合自己知道的本地情況補充例子，說得鄉親們頻頻點頭。
李梅在給幾個年紀稍大的女孩做檢查時，也發現了問題。
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月經初潮已半年，但週期極不規律，且伴有嚴重的痛經和頭暈乏力，臉色蒼白。
李梅仔細詢問了她的飲食和經期衛生習慣，發現她營養極差，經期還用冷水洗衣，也沒有條件使用乾淨的月事帶。
“丫頭，月事期間不能碰冷水，不能幹重活，要注意保暖，多休息。月事帶要用乾淨的軟布，勤換洗，太陽下曬乾。”李梅拉著女孩的手說，“你現在的頭暈沒力氣，和營養不良、失血都有關係。我會跟你娘說說，儘量給你吃點有營養的，哪怕只是一個雞蛋。你自己也要記住，這是關乎一輩子健康的大事，不能馬虎。”
女孩紅著臉，但聽得很認真，小聲說：“謝謝李大夫。”
體檢一直持續到太陽西斜。
總共檢查了四十三個孩子，樂瑾把所有情況都詳細記錄在案，並根據輕重緩急做了分類。
情況最重的五個孩子，他分配了帶來的寶貴營養藥片和維生素，並約定了重點隨訪。
......
於此同時，燕京城，紅星醫院。
下午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窗玻璃，灑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方別剛從診室出來準備去辦公室處理檔案。
“方院長！”走廊那頭，一個年輕護士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拿著一封有些褶皺的信，“您的信！剛送來的，好像是樂瑾同志從鄉下寄來的！”
方別腳步一頓，轉過身，接過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邊緣已經磨得有些毛糙，上面用鋼筆工整地寫著“燕京市紅星醫院 方別（姐夫）收”，落款是樂瑾。
信上沒有郵戳，想來是樂瑾託人送信，公社碰巧有人進城辦事便給送來了。
他心頭一動，對護士點點頭：“謝謝。”
方別拿著信一路進了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拆開信封。
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泛黃稿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展開信，目光從第一行開始，漸漸沉入字裡行間。
“......此間雖貧瘠，但鄉親至誠，待我們如親人......孩子腹中生蟲、老人久咳成疾、婦女累月勞損......前日在紅星大隊，恰遇水源汙染，多人腹瀉發熱......焦米湯護胃、貫眾清毒，皆自筆記與平日所學化用......見疫情得控，鄉親感激，我深覺所學終有所用......”
方別看得仔細，時而微微頷首，時而眉頭輕蹙。當讀到樂瑾提及在青山大隊宣講衛生知識、手把手教赤腳醫生和鄉親們時，他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信不長，但字字懇切，透著年輕人第一次真正深入基層後的震撼、思考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