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瑾站在人群裡,耐心解答著鄉親們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有半分不耐。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社員們才在石隊長的催促下,意猶未盡地散去。
回到石隊長家那間臨時騰出的屋子,醫療隊幾人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開始總結和計劃明天的工作。
屋外的山風呼嘯著穿過窗欞,帶來刺骨的寒意,屋內的空氣卻因著剛剛點燃的一小盆炭火,和眾人專注商議的神情,顯得並不冷清。
“今天的宣講會效果很好,老鄉們聽進去了。”劉主任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首先開口,“但這只是個開始。明天,咱們得分頭行動,把紙上談兵落到實處。”
他看向樂瑾:“樂瑾,你明天上午,帶著孫建軍,組織隊裡幾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人,挨家挨戶走一趟,重點檢查水缸、水桶的清潔情況,現場教他們怎麼洗刷、怎麼用開水燙。特別是家裡有小孩的,必須盯著他們把水燒開,哪怕只是用小泥爐子、破瓦罐,也要養成習慣。下午,你集中給全隊的孩子做個簡單的體檢,主要是摸摸肚子有沒有蟲塊、看看臉色指甲、量量身高體重,做個登記。把情況最差的幾個孩子挑出來,咱們帶來的營養藥片,優先給他們用。”
“是,劉主任。”樂瑾認真記下,隨即補充道,“栓子那孩子,肚子裡蟲塊明顯,營養藥片已經給了一片。我明天想重點再去看看他,順便教他媽媽怎麼把有限的糧食做得更易消化、更有營養些,比如把豆子磨成粉摻在糊糊裡。”
劉主任讚許地點點頭:“想得周到。具體怎麼操作,你靈活掌握。”
接著,他轉向李梅:“李大夫,你明天上午和老根叔一起,重點走訪幾位慢性病重的婦女和老人。一方面做更細緻的檢查,明確診斷,制定簡單的家庭護理方案。另一方面,手把手教老根叔和他們的家人,怎麼準確找到你今晚講的穴位,怎麼進行艾灸、按摩,還有熱敷的溫度、時間怎麼掌握。要讓他們真學會,能自己操作。下午,你帶著老根叔,組織婦女們開個小會,專門講講經期、孕期的衛生和常見問題處理,還有怎麼識別幾種婦科常見病的早期症狀,鼓勵她們有病別拖。”
李梅頷首道:“好的,劉主任。我今天跟老根叔聊了,他對本地草藥很熟,但理論欠缺,用藥有時比較模糊。我打算結合方大夫編寫的《赤腳醫生手冊》對老根叔進行進一步的培訓。”
李梅說罷頓了頓,繼續道:特別是他用藥劑量和配伍上,有時憑經驗,不夠精準。明天我會結合幾個典型病例,比如王嬸子的老寒腿和劉奶奶的咳喘,對照《手冊》裡的原則,給老根叔講講辨證選藥和劑量把握。他認藥的本事是寶貝,配上更科學的理論,才能更好地為鄉親們服務。”
劉主任眼中露出讚許:“很好。理論聯絡實際,扶上馬還要送一程。李大夫,你心思細,這事交給你我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樂瑾和孫建軍,最後落在屋外沉沉的夜色上,“咱們在這青山大隊,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三天時間了。時間緊,任務重,但該扎的根,必須紮下去。樂瑾,你那邊也一樣,兒童健康是大事,篩查、宣教、改善習慣,一環扣一環,務必讓老鄉們看到實實在在的變化,他們才更有動力堅持下去。”
劉主任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樂瑾和李梅身上:“這幾天,你們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樂瑾能從父親筆記裡汲取智慧,活用到紅星大隊的水源危機上。李梅能體察入微,將婦女病患的羞怯與痛苦化為切實的關懷與指導。這很好。但接下來的三天,我們要做的不是看病,而是種下不走的醫。”
樂瑾深深點頭,他明白劉主任話裡的深意。
這短短几天的義診,能治癒的疾病終究有限。
但若能透過手把手的指導和實實在在的例子,在鄉親們心中種下健康意識的種子,扶持起像老根叔這樣的本地力量,那便是在這片貧瘠而堅韌的土地上,紮下了能長久生長的根。
見著樂瑾點頭,劉主任接著說道:樂瑾,你明天除了完成篩查和宣教,還有一件要緊事。我看孫建軍那孩子,踏實肯學,對鄉親有感情,是個好苗子。你抽空,把關於望診、問診的細節,特別是結合生活勞作環境判斷病情的思想,用他能聽懂的話,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再結合這幾天咱們遇到的實際病例,比如栓子的蟲積面黃,比如秦大爺的陽虛痰飲,教他如何觀察舌苔、詢問起居。咱們不僅要留下方法,還要盡力為青山大隊培養一個有點明白醫理的領頭人。”
樂瑾心領神會,鄭重點頭:“我明白,劉主任。我會盡全力讓建軍同志能理解,能運用。”
劉主任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他看了看懷錶,時間已不早,“好了,都早點休息。明天又是硬仗。記住,咱們在這裡多費一分心,鄉親們日後就可能少受一分罪。”
眾人各自散去。
樂瑾回到臨時歇腳的小屋,孫建軍已經在地上鋪好了乾草褥子,正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翻看樂瑾下午給他的那幾張衛生宣傳畫,嘴裡無聲地默唸著上面的順口溜。
“建軍同志,還沒睡?”樂瑾問道。
孫建軍連忙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樂大夫,我......我得多看看,記牢了,明天才好跟鄉親們講。您編的這些,真好懂。”
樂瑾在他旁邊坐下,擺手道:“不著急,慢慢來。明天咱們一起,邊做邊學。明天開始,我一點一點講給你聽,結合咱們實際遇到的情況。”
孫建軍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起來,用力點頭:“好!太好了!樂大夫,我一定好好學!”
“那快休息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樂瑾笑了笑說道。
“那你呢?”孫建軍見樂瑾取出紙筆,又問道:“還不睡?”
“這趟義診也有一陣子時間了,我打算給家裡寫封信。”
樂瑾就著昏暗搖曳的煤油燈光,將泛黃的信紙鋪開。
筆尖懸停片刻,千頭萬緒湧上心頭,最終化作墨跡,從筆尖靜靜流淌:
“爸媽,姐,姐夫:
見字如面。下鄉已近十日,一切安好。此間雖貧瘠,但鄉親至誠,待我們如親人。
這幾日,我見了許多城中難見的病痛——孩子腹中生蟲、老人久咳成疾、婦女累月勞損......更見了缺醫少藥的無奈。
幸有父親所贈筆記,常於燈下翻閱,其中鄉野診察之法,與姐夫平日教導相合,屢有啟發。
前日在紅星大隊,恰遇水源汙染,多人腹瀉發熱。我們徹查水源,隔離病患,又以本地草藥煮湯分發防疫。
其間焦米湯護胃、貫眾清毒,皆自筆記與平日所學化用。
見疫情得控,鄉親感激,我深覺所學終有所用,更知醫者之責不只在藥石,亦在防患、亦在授人以漁。
明日將往青山深處巡診,路險而遠,然心志愈堅。
勿念。
望家中諸事安順,姐身體康泰。
樂瑾敬上”
寫好第一封信,樂瑾小心折好,接著又提筆寫起了給周曉白的信。
樂瑾提筆稍頓,窗外的山風似乎也靜了靜。
“曉白:
提筆時,已是山裡的深夜。四周很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的犬吠,倒讓我更清晰地想起你送我那日,晨光裡的樣子。
下鄉這些日子,走了不少路,見了許多人。這裡的鄉親們很樸實,但生活也真的艱難。孩子們因為喝生水、吃不飽,常常生病;老人們一輩子的勞累都積在身體裡,成了治不好的老毛病。看著他們,我總想起父親給我的那本筆記,也想起你和我說的話——做事要踏實,待人要真心。
前幾天在一個大隊,發現水源汙染,好些人病倒了。我們忙著查水源、隔離病人、教大家把水燒開、用土辦法消毒,忙得腳不沾地。夜裡躺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但心裡卻很踏實。尤其是看到有個孩子吃了藥、喝了米湯,慢慢好起來,他母親拉著我的手直掉眼淚,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選的路,沒有錯。
這裡山路不好走,有時候出診要走很久。但每翻過一個山頭,看到山坳裡散落的房屋,知道那裡有人需要幫助,腳步就不覺得沉了。曉白,你說得對,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我一切都好,吃住雖然簡陋,但鄉親們很照顧。同行的劉主任、李大夫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前輩,教了我很多。空閒時,我會看看你塞在乾糧裡的那張小照片,想著你在家好好的,心裡就暖乎乎的。
這邊工作估計還要幾天才能結束。回去的日子,我算著,應該能趕上你休息的那個週日。到時候,我給你講講山裡的見聞,也聽聽你這些天都做了甚麼。
夜深了,就寫到這裡。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
等我回來。
樂瑾
於青山大隊”
信寫完了,樂瑾輕輕吹乾墨跡,仔細摺好,和寫給家裡的信放在一起貼身收好。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光線愈發昏暗,提醒著夜已深沉。
他吹熄了燈,和衣躺下,身下的乾草褥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窗外,山風依舊呼嘯,偶爾夾雜著幾聲悠遠的犬吠,更顯得這山村的夜格外靜謐而深沉。
他閉上眼睛,白日裡的一幕幕卻在腦海中清晰浮現:栓子母親含淚的眼,老根叔粗糙的手掌和渾濁卻渴望新知的眼神,宣講會上鄉親們那專注而信任的目光......
還有劉主任那句沉甸甸的囑託:“我們要做的不是看病,而是種下不走的醫。”
是啊,種下不走的醫。
樂瑾在心裡默唸著。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三天,每一刻都無比珍貴。
他需要將更多實用的知識,像播種一樣,埋進孫建軍和鄉親們的心田,並期待著它們能在日後生根發芽。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樂瑾便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孫建軍也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眼神裡沒有倦意,只有躍躍欲試的興奮。
“樂大夫,早。”孫建軍壓低聲音說。
“早,建軍同志。咱們抓緊時間,先按劉主任的佈置行動。”
兩人用冰冷的井水匆匆洗漱,就著鹹菜啃了幾口昨晚剩下的玉米餅,便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樂瑾和孫建軍先找到石隊長,挑選了三個頭腦靈活、做事麻利的年輕社員,準備開始一天的入戶工作。
“咱們今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水。”樂瑾開門見山,站在石隊長家院子的水缸旁,指著缸壁上一層滑膩的苔蘚和缸底沉澱的泥沙,“大家看,這水缸看起來裝了清水,但缸壁不乾淨,水放久了也會滋生看不見的東西。咱們挑回來的山泉水是好水,可若儲存的‘傢什’不乾淨,好水也變髒水。”
他拿起帶來的舊布,浸溼後用力擦拭缸壁,又指揮一個年輕人將缸裡的水舀出大部分,清理缸底。
“水缸要定期清洗,裡外都要刷乾淨。洗完後,最好能用滾開的水燙一遍。”樂瑾邊說邊示範,將石隊長家剛燒開的一壺水緩緩澆淋在缸壁內。
接著,他拿出明礬:“如果遇到水特別渾的時候,可以用一點這個搗碎放進去攪拌,等雜質沉底了,再取上面的清水燒開喝。但記住,這只是讓水變清,不能殺死蟲卵病菌,燒開才是關鍵!”
孫建軍用本地話在一旁補充解釋,幾個年輕人都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或發問。
“樂大夫,那要是家裡就一個暖水瓶,燒了水一會兒就涼了,娃急著喝咋辦?”一個叫石頭的年輕人問道。
“涼開水也比生水強百倍!”樂瑾肯定地說,“可以頭天晚上燒好一壺,晾涼了灌進乾淨的瓦罐或壺裡,第二天喝。或者家裡備兩個暖水瓶,一個裝熱水,一個裝涼白開。關鍵是要養成習慣,讓家人,尤其是孩子,知道只能喝燒開過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