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瑾和孫建軍跟在石隊長身後，朝村子深處走去。青山大隊的房屋比紅星大隊更分散，也更破舊。
他們來到一戶人家，低矮的茅草屋裡，一個面容憔悴的年輕母親正抱著一個約莫三歲的男孩。
男孩腦袋顯得很大，四肢細瘦，肚子卻鼓脹著，眼神有些呆滯，看到生人，害怕地往母親懷裡縮。
“這是石老四家的，娃叫栓子，總是不舒服，不長個。”石隊長介紹道。
樂瑾上前，蹲下身，溫和地對孩子笑了笑，然後輕聲詢問母親栓子的具體情況。
比如食慾如何、大便怎樣、睡眠如何、有無發燒咳嗽等。
母親漢語說得不太利索，夾雜著土話，“不愛吃飯，就喝點稀湯......拉肚子時好時壞......夜裡哭鬧，磨牙......前陣子發燒咳嗽剛好沒多久......”母親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眶泛紅。
樂瑾仔細檢查了栓子。
見其面色萎黃，頭髮稀疏發黃，翻開下眼瞼，結膜顏色蒼白。
接著他輕輕按壓孩子的腹部，可以摸到條索狀的硬塊。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指甲，有些凹凸不平。
結合症狀和體徵，樂瑾心裡基本有了判斷。
“嫂子，孩子肚子裡可能有蟲子，而且長期營養不良，有點貧血。”樂瑾用盡量簡單的話解釋，“蟲子搶了孩子的營養，所以他吃不胖，肚子還大。貧血讓他沒精神，抵抗力差，容易生病。”
“蟲......蟲子？”母親愣住了，顯然沒想到。
“對，就是蛔蟲。你們平時喝水，是喝生水還是燒開的水？孩子飯前便後洗手嗎？”樂瑾追問。
母親搖搖頭：“泉水甜，都是直接喝......洗手......忙起來就忘了。”
樂瑾心中暗歎，水源雖好，但衛生習慣是另一個大問題。他繼續問：“平時都給孩子吃甚麼？”
“玉米糊糊，紅薯，有時有點野菜......白麵難得，雞蛋要留著換鹽......”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
樂瑾對石隊長說：“石隊長，栓子這種情況，在隊裡普遍嗎？”
石隊長沉重地點點頭：“不少娃都這樣，只是輕重不同。我們這兒地薄，糧食產量低，細糧少。大人幹活都緊巴巴的，娃們......唉。”
樂瑾站起身，對栓子母親說：“嫂子，您別太擔心。我先給孩子開點打蟲的藥，但光吃藥不行。以後喝水，一定要燒開！飯前便後，一定督促孩子洗手！孩子的碗筷單獨用，常拿開水燙燙。吃的方面，我想想辦法。”
樂瑾從藥箱裡取出兩片寶塔糖，這是針對兒童蛔蟲感染的常用藥。
他仔細交代了用法用量，又拿出幾片維生素B和C片，這是出發前方別特意讓他帶上的，用於輔助治療營養不良和貧血。
“嫂子，這小白片是幫助孩子長身體的，每天一片。藥不多，先緊著栓子吃。關鍵是以後，水要燒開，手要勤洗。”樂瑾把藥包好，遞給栓子母親，又補充道，“雞蛋是好東西，孩子正長身體，儘量留給他吃。白麵少，可以摻些豆麵、小米，換著花樣做，總比光吃粗糧強。”
栓子母親接過藥，雙手有些顫抖，連聲道謝：“謝謝大夫，謝謝大夫……俺記住了，一定照做。”
離開石老四家，樂瑾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問孫建軍：“隊裡像栓子這樣的孩子，多嗎？”
孫建軍嘆了口氣：“不少。山裡頭地少，糧食金貴。大人先緊著幹活的人吃，孩子......尤其是女娃，就更顧不上了。喝生水、不洗手，也是老習慣了，總覺得山泉水乾淨，沒事。”
樂瑾默默點頭，他知道，改變積習非一日之功。
樂瑾掏出筆記本，將栓子的情況和自己的初步建議記錄下來，重點標註了兒童蛔蟲感染普遍、營養不良、衛生習慣差、飲水習慣需糾正。
下鄉義診並不只是單純治病，最關鍵的還是培養出大家健康的生活習慣。
接下來走訪的幾戶，情況大同小異。
孩子們或多或少都存在營養不良、寄生蟲感染、反覆呼吸道感染等問題。
家庭飲食結構單一，以粗糧為主，蛋白質和維生素攝入嚴重不足。
飲用水雖然來自山泉，看似清澈，但缺乏煮沸習慣，且取水、儲水容器衛生狀況堪憂。
在一戶人家，樂瑾甚至看到水缸裡漂浮著細小的雜質。
詢問之下，主婦不以為意：“水是從泉眼挑的，有點草葉啥的正常，澄澄就喝了。”
樂瑾耐心解釋：“嫂子，泉水看著清，但流經山林草地，可能帶有蟲卵、病菌，或者小動物糞便汙染。燒開了，才能把這些有害的東西殺死。孩子腸胃弱，喝了生水容易鬧肚子，時間長了還長蟲。”
主婦將信將疑：“燒水費柴火......”
“費柴火，總比孩子生病吃藥強。孩子病了，大人更揪心，更耽誤工夫，是不是？”樂瑾循循善誘。
主婦想了想，緩緩點頭：“也是這個理......往後俺試著燒燒看。”
走訪完幾戶，已近中午。
樂瑾和孫建軍回到石隊長家，李梅和老根叔也剛回來，兩人的神情同樣凝重。
“情況不太樂觀。”李梅摘下口罩，低聲道，“走訪了五戶，幾乎家家都有長期慢性病的老人和婦女。主要是慢性支氣管炎、風溼性關節炎、腰肌勞損，還有兩個疑似子宮脫垂和慢性盆腔炎的婦女，病情拖了很久，非常痛苦。老根叔用些草藥外敷、艾灸，能暫時緩解疼痛，但治標不治本。關鍵是營養跟不上，勞累過度，居住環境陰冷潮溼，病情反覆發作。”
老根叔在一旁搓著手，滿臉愧色：“俺......俺本事有限，認得的草藥就那麼幾種，好些病瞧不明白，也治不斷根。看著鄉親們受苦，心裡急啊......”
劉主任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才開口，語氣沉穩：“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問題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兒童營養不良和寄生蟲病高發。二是婦女老人慢性勞損性疾病普遍。三是衛生習慣落後，尤其是飲水安全。四是基層醫療力量薄弱，缺醫少藥。”
他看向樂瑾和李梅：“你們有甚麼初步想法？”
樂瑾翻開筆記本：“劉主任，針對兒童問題，我建議：第一，立即對全大隊兒童進行一次簡單的健康篩查，重點排查寄生蟲感染和營養不良，對重症患兒優先用藥。第二，開展集中宣教，必須把喝開水、勤洗手的理念反覆講，用最直白的例子講清楚利害。第三，飲食上，推廣一些本地易得的補充辦法，比如鼓勵家家在房前屋後種點南瓜、豆角，南瓜子可以驅蟲，豆類能補充蛋白質。雞蛋儘量留給幼兒和病人。第四，把咱們帶來的維生素片，分發給最需要的孩子。”
李梅接著道：“婦女老人的慢性病，需要長期調理。我們可以：第一，現場教授一些簡單的穴位按摩、艾灸和熱敷方法，讓家人能幫著做，緩解疼痛。第二，教她們識別幾種常見的、本地易採的草藥，如艾葉、生薑、花椒等，用於日常保健。第三，強調防寒保暖和適度休息的重要性，這點需要隊裡幹部配合，在安排農活時適當照顧。第四，對那兩個病情較重的婦女，我建議儘快轉到公社或縣醫院詳細檢查，我們留下聯絡方式和初步診斷。”
劉主任讚許地點點頭：“思路很清晰，抓住了關鍵。老根叔，”他轉向一直沉默的老赤腳醫生，“您的經驗非常寶貴，認識本地草藥就是一大優勢。接下來幾天，希望您能帶著樂大夫和李大夫，認認山裡的草藥，把您知道的土方、驗方都拿出來，咱們一起琢磨，哪些可以改進，更安全有效地用起來。同時，我們也把一些基本的診斷方法和衛生知識教給您和隊裡選派的年輕人，爭取培養一兩個衛生員。”
老根叔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光亮，連連點頭：“好，好！俺一定好好學！只要能讓鄉親們少受點罪，讓俺幹啥都行！”
石隊長一直聽著，此刻激動地站起來：“劉主任，各位大夫，你們可真是救星啊！你們說的這些，我們以前不是沒想過，就是不知道咋弄，也沒人教。你們放心，隊裡一定全力配合！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好！”劉主任也站起身，“那我們就抓緊時間。下午，樂瑾、李大夫，你們分頭準備宣教材料，就用你們剛才說的那些內容，編成順口溜、畫成圖，越簡單越好。石隊長，麻煩您組織一下，晚飯後，咱們在大隊部前面的空地，開個全隊的衛生宣講會，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動的，都儘量來聽聽！”
“沒問題！我這就去敲鑼通知！”石隊長幹勁十足地出去了。
午飯是石隊長家準備的，玉米餅子、鹹菜、一盆清湯。樂瑾等人匆匆吃完，便各自忙碌起來。
樂瑾找孫建軍要了張紅紙，又借來毛筆和墨水。他想起昨晚和趙建國編的順口溜，結合今天看到的青山大隊具體情況，略作修改，提筆寫道：
“青山泉水甜又清，生喝肚裡會長蟲；
燒開煮沸再下肚，娃兒健康少生病。
飯前便後要洗手，病菌蟲卵不進口；
娃娃碗筷分開用，開水燙燙更乾淨。
南瓜豆角種屋邊，補充營養長得健；
雞蛋留給娃和病，身體強壯有力氣。
有病莫要硬扛著，早找大夫早輕鬆；
衛生習慣記心上，全家老少樂融融。”
寫罷，他又在另一張紙上畫了幾幅簡筆畫。
一幅是一個人從泉眼挑水，倒入鍋中，爐火熊熊。
一幅是一個小孩在木盆前洗手。
一幅是屋前小院裡，南瓜藤蔓茂盛。
李梅則重點準備婦女保健的內容，畫了示意圖（，標註了注意保暖、避免重體力勞動等要點，以及艾灸關元、足三里等保健穴位的位置。
老根叔也沒閒著，翻出自己積攢的一些乾草藥樣本，準備晚上給大家看，講解簡單的用途。
傍晚，夕陽的餘暉給青山大隊披上一層金紗。
大隊部前的空地上，人頭攢動。
男女老少，或坐或站，或抱著孩子，或攙著老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臨時搭起的木臺。
劉主任首先講話，他沒有講大道理，而是用拉家常的語氣，從栓子和其他幾個孩子的病情說起，講到喝生水、不洗手的危害，再講到如何預防。
著，樂瑾拿著寫好的紅紙和圖畫，走到臺前。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指著圖畫，用本地話夾雜著普通話，大聲地、一遍遍地念那首順口溜，解釋每一句話的意思。
“鄉親們，咱們青山的水是好水，可水裡頭可能有咱們眼睛看不見的小蟲子、小病菌！燒開了，就把它殺死了！就像咱們煮肉，生肉吃了拉肚子，煮熟了就沒事，一個道理！”
“洗手！飯前便後一定要洗手！咱們幹活，手上沾了土、摸了髒東西，不洗就抓東西吃，髒東西就進肚子了，娃兒能不生病嗎？”
他講得通俗，又舉了栓子和其他孩子的例子，臺下漸漸有了回應。
“樂大夫說得在理！俺家二小子就是總鬧肚子，瘦得跟麻桿似的！”
“燒水是費柴火，可比娃病了強！”
李梅接著講婦女保健，她語氣溫和，但說的都是實在話，講到有些婦女難以啟齒的病症時，臺下不少婦女紅了臉，但也聽得格外認真。
老根叔最後上臺，展示了幾種常見的草藥，告訴大家哪些可以採來煮水喝預防感冒，哪些可以搗爛外敷治扭傷，並再三強調：“有些草藥有毒，不能亂吃！一定要問過大夫！”
宣講會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散場時，許多社員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圍上來問這問那。
“樂大夫，南瓜子真能打蟲？咋個吃法？”
“李大夫，你剛才說的那個穴位，在哪兒？再給俺指指？”
“老根叔，您說的那個治咳嗽的魚腥草，長啥樣？明天能帶俺去認認不？”
樂瑾、李梅和老根叔耐心地一一解答。
石隊長看著這一幕，對劉主任感慨道：“劉主任，多少年了，頭一回見大夥兒對講衛生這麼上心！你們這法子好，說得明白，聽得懂！”
劉主任望著在人群中耐心講解的樂瑾和李梅，還有被社員們圍住、臉上煥發出光彩的老根叔，緩緩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們能在這裡的時間有限，但把防病的道理和簡單的方法留下，把老根叔這樣的本地力量扶起來，才能真正幫到鄉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