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看向樂瑾:“你父親筆記裡的古法,加上你臨場的判斷,幫了大忙。基層防疫,就是要這樣,書本知識和實際經驗、現代醫學和傳統智慧,都要結合。”
樂瑾沒有半分自得,忙擺手道:“是劉主任您知會得當,還有孫醫生和大家共同努力,才能把事態給控制下來。”
“今天的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劉主任接著看向眾人,“紅星大隊的疫情給我們敲響了警鐘,農村的公共衛生基礎極其薄弱,一次水源汙染就可能釀成群體性事件。但我們今天的處置是及時有效的。馬隊長剛才的訊息,李鐵柱的體溫已降至37.8度,腹瀉次數減至每日三次,能喝下半碗米粥了。其他輕症社員基本恢復,沒有新發病例。”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趙建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劉主任,這次事件暴露出的問題很典型。一是水源管理混亂,井臺周圍堆滿雜物。二是衛生習慣落後,喝生水是普遍現象。三是基層赤腳醫生缺乏傳染病防控知識和藥品儲備。”
“說到了點子上。”劉主任點頭,“所以接下來幾天,我們的工作重點要調整。除了繼續日常診療,必須把衛生宣教和基層能力建設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說著劉主任看向樂瑾:“樂瑾,你昨天整理的那個簡易手冊很好,但還不夠。針對今天的水源汙染事件,你今晚再加一個章節農村飲用水安全與腸道傳染病預防。要寫得特別通俗,讓不識字的老鄉聽人念一遍也能記住要點。”
“是,劉主任。”樂瑾立刻拿出紙筆。
“趙大夫,”劉主任轉向趙建國,“明天你帶一組,繼續在紅星大隊駐點三天。重點有三:一是確保現有病人徹底康復,防止復發;二是指導大隊建立水源巡查和消毒制度,培訓兩三名衛生員;三是挨家挨戶走訪,檢查飲用水燒開落實情況,順便做一次全大隊的健康摸底。”
“李大夫,”劉主任的目光落在李梅身上,“明天你和我、樂瑾、孫建軍一組,去最偏遠的青山大隊。那邊交通最不便,醫療條件也最差,我們必須親自去摸清情況。”
任務分派完畢,已是夜裡九點多。
樂瑾回到住處,趙建國正在整理藥箱,見他進來,主動遞過一杯熱水:“累壞了吧?今天多虧你想到焦米湯那個法子,病人能喝進去東西,恢復就快一半。”
樂瑾接過水,道了聲謝,在簡陋的木桌旁坐下。
趙建國也坐了下來,夜色深沉,公社後院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屋內煤油燈光的昏黃與溫暖。
“今天的事,讓我想起姐夫常說的話,”樂瑾啜了一口熱水,緩緩道,“他說,在鄉下,醫生不僅要會治病,還得是個防疫員、宣傳員,甚至半個水利員。今天算是真切體會到了。”
趙建國點頭,鏡片後的眼神帶著感慨:“是啊。咱們在城裡醫院,只管看病開藥,環境是現成的,制度是完善的。到了這裡,甚麼都得從頭捋起。水源、糞便處理、生活習慣......哪一環出問題,都可能釀成大禍。”
他頓了頓,看向樂瑾:“你今天提出用貫眾、石菖蒲投井,又建議焦米湯,這些都不是教科書上的標準方案,但非常契合實際。看來方院長平時沒少教你這些靈活應變的思路。”
樂瑾放下杯子,認真地說:“姐夫確實常說,要辨天時,察地利,知人情。父親那本筆記裡也強調,鄉野行醫,須知當地物產、水土、民情。今天要不是孫建軍熟悉後山有貫眾,劉主任果斷決策,光靠咱們帶來的那點西藥,恐怕難以迅速穩定局面。”
“這就是團隊的力量,也是因地制宜的智慧。”趙建國語氣肯定,“對了,劉主任讓你加寫飲用水安全那部分,有思路了嗎?”
樂瑾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那幾張已經寫滿字的稿紙,就著燈光翻看:“大致想了幾條。一是水源選擇和保護,比如水井要遠離糞坑、垃圾堆至少三十步,井臺要加高、加蓋,定期清理。二是飲用水必須燒開,不能圖省事喝生水,尤其春天雪化、雨水多的時候。三是發現水突然變渾、有異味,或者喝了之後多人拉肚子,要立刻停止使用,報告大隊並想辦法消毒或找新水源。四是個人衛生,飯前便後洗手,不共用毛巾碗筷......我想用順口溜或者圖解的方式,讓老鄉更好記。”
趙建國湊近看了看樂瑾的稿紙:“這個想法好。比如井臺高,井蓋牢,遠離糞堆和雜草。喝水前,燒又滾,病菌蟲卵無處逃。水變色,有味道,趕緊上報莫輕瞧。飯前便後洗洗手,疾病自然不來找。這樣編幾句,朗朗上口。”
樂瑾眼睛一亮:“趙大夫,您編得真好!比我自己想的順口多了!我這就記下來,明天請隊裡字寫得好的社員幫忙抄在大紅紙上,貼到各生產隊去。”
兩人又低聲討論了一會兒宣教材料的細節,直到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光線愈發暗淡。
“不早了,睡吧。明天還要去青山大隊,路更遠。”趙建國打了個哈欠,吹滅了燈。
療隊一夜輾轉,天色剛露魚肚白,樂瑾便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將昨夜與趙大夫商定的飲用水安全順口溜重新在紙上仔細謄寫了一遍。
又畫了兩幅簡圖,一幅是合格的水井,井臺高、有蓋、遠離汙染源。
另一幅是燒水、洗手的示意。
他把這幾張紙小心疊好,放進貼身的布包裡,心想,到了青山大隊,若有條件,就找識字的人抄出來張貼。
早飯依舊是玉米糊糊和窩頭,但每個人都吃得很快,神情比前兩天更顯凝重。青山大隊路遠、條件差,且情況未知,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劉主任在飯桌上最後叮囑:“青山大隊情況不明,我們這組過去,首要任務是摸清基本情況,建立聯絡,處理緊急病患。樂瑾,你重點觀察當地飲水環境和兒童健康狀況。李大夫,婦女、老人就交給你。孫建軍,你是嚮導,也是溝通的橋樑,要確保我們和大隊幹部、赤腳醫生接上頭。”
“是!”眾人應道。
飯後,四人背上藥箱,帶上足量的藥品、宣教材料和乾糧,踏上了前往青山大隊的蜿蜒山路。
孫建軍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對這條路顯然熟稔於心。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山勢漸陡,樹木蔥蘢,空氣也溼潤清冷了許多。
“劉主任,李大夫,樂大夫,前面就是翻山樑了,路滑,大家扶穩點。”孫建軍指向前方一道陡峭的山坡。坡上覆蓋著鬆軟的落葉和溼滑的苔蘚,僅有一條被踩出來的羊腸小道。
樂瑾扶住路旁一棵碗口粗的樹幹,深吸了一口氣。
這山路比紅星大隊的難走數倍,藥箱在肩上愈發沉重。
他想起許大茂出發前的叮囑:“出了城,好些地方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萬一趕上雨,那路滑的......”
眼下雖未下雨,但這山路的溼滑程度,已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劉主任年過半百,但步履依然穩健,他一手拄著木棍,一手時不時拉一把身後的李梅。
李梅雖不言語,但緊抿的嘴唇和額角的細汗顯示出她的吃力。
一行人互相攙扶,花了近兩個小時,才翻過山樑。下山的路稍緩,轉過一個山坳,一片稀疏的村落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十幾間土坯房和茅草屋,零散地坐落在向陽的山坡上,周圍是開墾出的層層梯田,大部分還裸露著黃土,只有少數泛著星星點點的綠意。
村口一棵老槐樹下,兩個穿著打滿補丁棉襖、臉蛋紅撲撲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見他們,先是愣住,隨即像受驚的兔子般跳起來,朝村裡跑去,邊跑邊用土話喊:“來人了!有背箱子的人來了!”
很快,一個五十多歲、同樣穿著打補丁棉襖、褲腿挽到膝蓋、赤腳穿著草鞋的漢子急匆匆迎了出來,後面跟著幾個好奇張望的社員。
漢子面板黝黑,滿臉深刻的皺紋,眼神裡帶著山裡人特有的質樸與警惕。
“是......是市裡來的醫療隊同志?”漢子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顯得有些侷促。
“是,我們是市醫療隊的。”孫建軍忙上前一步,用本地話介紹,“這是帶隊的劉主任,這位是李大夫,這是樂大夫。您是青山大隊的......”
“我是隊長,姓石,石大山。”石隊長搓著粗糙的雙手,臉上擠出笑容,但難掩愁容,“山路不好走,辛苦各位大夫了!快,先進屋歇歇腳,喝口水。”
石隊長家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堂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張舊木桌和幾條長凳。石隊長的妻子端來幾個粗瓷碗,碗裡是剛燒開、還冒著熱氣的山泉水。
劉主任接過碗,沒急著喝,而是仔細觀察了一下水質,清澈見底。
他啜了一口,水溫潤清甜。“石隊長,你們大隊平時就喝這山泉水?”
“對,後山有股泉眼,水甜,我們都從那兒挑水。”石隊長點頭,隨即嘆了口氣,“水是好水,可......可人沒力氣啊!劉主任,不瞞您說,我們隊裡,壯勞力沒幾個身子骨硬朗的。老人孩子,三天兩頭鬧毛病。最愁的是,有幾個娃,總是病懨懨的,不長肉,我們這兒的赤腳醫生老根叔也沒啥好法子。”
樂瑾和李梅對視一眼。樂瑾開口問道:“石隊長,老根叔在嗎?我們能先見見他,瞭解一下具體情況?”
“在!在!”石隊長連忙起身,“他就住在隔壁,我這就去叫他!”
不一會兒,石隊長領著一個六十多歲、身形瘦小、背有些佝僂的老人進來。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襖,手裡拄著根竹杖,眼睛有些渾濁,但看向劉主任等人時,帶著敬畏和不安。
“老根叔,這是城裡來的大專家。”石隊長介紹道。
“專家......專家好。”老根叔有些手足無措,聲音沙啞。
“老根叔,別緊張,我們是來向您學習的。”劉主任和氣地讓他坐下,“您在這青山大隊行醫多少年了?”
“幾十年了......打年輕時候跟著我爹認點草藥,就給鄉親們看看頭疼腦熱。”老根叔拘謹地回答。
“那您覺得,隊裡現在最普遍、最讓人頭疼的病是啥?”李梅輕聲問。
老根叔想了想,掰著手指數:“娃兒們,多是不愛吃飯,瘦小,肚子大,夜裡磨牙,有的還發燒咳嗽,反反覆覆。老人們,多是咳喘、腿腳疼、怕冷。婦女們……月子病,腰疼的多。”
這描述與樂瑾在紅星、向陽大隊所見有相似之處,但似乎更集中,也更頑固。
“老根叔,您平時都怎麼給他們治?”樂瑾問。
“草藥後山採的。咳嗽用枇杷葉、魚腥草,肚子疼用馬齒莧、陳皮,腿疼用艾葉燻......有時候,也沒啥用。”老根叔的語氣裡透著無奈和深深的疲憊,“藥太少,方子也老。”
樂瑾心中瞭然。
這位赤腳醫生憑著樸素的草藥知識和經驗,苦苦支撐著這個偏遠山村的初級醫療,但顯然已力不從心。
劉主任沉吟片刻,說道:“石隊長,老根叔,這樣,我們今天先不急著看病。咱們分頭行動。李大夫,您和老根叔一起,先去走訪幾戶有婦女老人常年患病的家庭,詳細問問情況。樂瑾,你和孫建軍,跟著石隊長,重點去看幾戶有體弱多病孩子的家庭,仔細看看孩子的狀況、家裡的飲食衛生習慣,特別是喝水、吃飯的情況。我先把咱們帶來的基本藥品和老根叔現有的做個交接,順便看看咱們那點家當,怎麼用在刀刃上。”
“好!”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