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隊眾人圍坐在公社後院堂屋的煤油燈下,便開始交流氣各自今天的情況。
趙建國先是喝了口涼白開,清了清嗓子,彙報起來:“紅旗大隊確實條件艱苦,我們走了快三個小時才到。全村四十多戶,分散在三個山坳裡,最遠的住戶離大隊部要走半個多小時山路。缺醫少藥的情況比預想的還嚴重,有些老人十幾年沒看過大夫,小病靠扛,大病聽天由命。”
他翻開筆記本,接著說道:“今天看了三十多個病人,最多的是風溼性關節炎、慢性支氣管炎和胃腸疾病。還有一個肺結核病人,已經咳血了,我們建議立即轉到縣醫院,但家屬擔心費用和路途......”
王春燕在一旁補充:“趙大夫給幾個關節痛的老人做了針灸,效果很明顯。李大夫還教我們怎麼用艾灸配合治療老寒腿。”
李梅接過話頭:“婦女兒童方面,問題突出。很多婦女有嚴重的婦科炎症和腰肌勞損,但羞於啟齒,要不是我們女醫生去,根本不會說。兒童普遍營養不良,幾個孩子有佝僂病早期症狀,還有一個疑似先天性心臟病,需要進一步檢查。”
劉主任認真聽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要點。等趙建國說完,他看向樂瑾:“你們這邊呢?”
樂瑾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把今天在向陽大隊的情況做了彙報:“向陽大隊今天接診了四十二位病人,重病號上門看了五戶。常見病以感冒發熱、腸胃炎、腰腿勞損為主。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我們發現三個孩子有明顯蛔蟲感染跡象,建議整個大隊開展一次驅蟲工作。”
他頓了頓,繼續道:“劉主任今天處理了一個慢性腹瀉的病人,辨證為肝鬱脾虛,不僅開了藥,還做了心理疏導。我覺得這個方法值得推廣——很多老鄉的病和心理壓力、長期勞累有關。”
孫建軍插話道:“樂大夫今天還教我怎麼正確包紮扭傷,用蒲公英外敷消腫。這些法子簡單實用,我們赤腳醫生一學就會。”
劉主任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也很有收穫。現在,咱們重點討論幾個問題。”
煤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映出認真思考的神情。
“第一,藥品分配。”劉主任翻開藥品清單,“咱們帶來的藥有限,必須用在刀刃上。抗生素要嚴格控制,除非明確細菌感染且有重症傾向,否則儘量用中草藥或中成藥。慢性病用藥,要教老鄉們如何鞏固療效、預防復發。”
“第二,轉診機制。”他看向趙建國,“像肺結核、疑似先天性心臟病這些病人,必須轉診。明天我去找陳書記,爭取公社安排拖拉機或馬車,統一送一批重病號去縣醫院。費用問題,看看能不能申請醫療救助。”
“第三,預防工作。”劉主任的目光落在李梅和樂瑾身上,“明天開始,各組在接診之餘,要開展衛生宣教。重點講飲用水安全、個人衛生、婦幼保健、常見病預防。方法要簡單易懂,讓老鄉們能記住、能做到。”
樂瑾想起白天王支書的請求,提議道:“劉主任,向陽大隊王支書希望我們明天給婦女兒童做專場講座。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可以集中解決一些共性問題。”
“可以。”劉主任表示同意,“李大夫,你和王護士明天上午去向陽大隊,專門講婦女保健和育兒知識。樂瑾,你配合她們,重點講兒童常見病預防和簡單處理。”
“好的!”三人齊聲應道。
趙建國想了想,補充道:“劉主任,我發現老鄉們對中草藥外治法特別感興趣,覺得既省錢又管用。咱們是不是可以整理幾個常用方子,比如跌打損傷、感冒初起、胃脘不適這些,寫在紙上發給各大隊的赤腳醫生?”
“這個想法好。”劉主任讚許道,“樂瑾,你文筆好,今晚就著手整理。要寫清楚適應症、草藥當地俗名、採集加工方法和使用注意事項。明天讓孫建軍他們抄幾份,分發給各大隊。”
“是!”樂瑾立刻拿出紙筆。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明確了接下來的工作重點和分工。
最後,劉主任語重心長地說:“同志們,咱們只有半個月時間,能看的病人有限。但咱們可以留下方法,培養當地的力量。這才是授人以漁。”
散會後,醫療隊眾人各自忙碌。
樂瑾回到他和趙建國幾人合住的屋子,就著昏黃的煤油燈光,開始整理劉主任交代的中草藥外治法簡易手冊。
白天走訪時見聞和父親那本《鄉野診察偶得》裡的記載在腦海中交織,他思索著如何將這些經驗用最淺白、最實用的方式表達出來。
他先列了個提綱:
一、跌打損傷(扭傷、挫傷)
二、感冒初起(風寒、風熱)
三、胃脘不適(寒痛、食積)
四、關節冷痛(老寒腿)
五、輕度燙傷
六、蟲蛇咬傷應急處理
每個條目下,他先寫明主要症狀,再列出兩到三種當地易得的中草藥或食材,註明俗名、最好辨認的特徵、採摘或獲取的時節,然後是簡單的加工方法和使用方法,最後是明確的禁忌。
比如“跌打損傷”一項,他寫道:
【症狀】扭傷、挫傷後區域性紅腫、疼痛、活動受限。
【可用草藥】
蒲公英(婆婆丁):田邊、路旁常見,葉緣有鋸齒,開黃花。春夏秋均可採鮮葉。
【用法】鮮葉洗淨搗爛,外敷於腫痛處(面板無破損時)。每日換藥1-2次。
【注意】面板破損、潰爛處不可直接敷新鮮草藥。
梔子:果實秋季成熟,呈紅黃色。
【用法】幹梔子研成細粉,用雞蛋清或白酒調成糊狀,外敷。
【注意】孕婦慎用。
又如感冒初起,他分風寒和風熱兩類。
風寒感冒寫了解表散寒的生薑蔥白湯;風熱感冒寫了清熱利咽的薄荷、金銀花代茶飲。
寫胃脘不適時,他特意強調了鑑別,受涼或吃生冷後胃部冷痛、喜熱敷,可用生薑紅糖水;吃太多、腹脹噯氣,可用山楂、萊菔子(蘿蔔子)煮水消食。
每寫一項,樂瑾都力求語言通俗,避免專業術語。
遇到拿不準的草藥俗名或本地是否有產,他就輕聲詢問同屋的孫建軍。
孫建軍雖不懂深奧醫理,但對田間地頭的花花草草如數家珍,給了不少實用建議。
“樂大夫,您寫的這個艾葉咱們這兒叫艾蒿,河邊、坡地多的是,老輩人五月端午採來掛著驅蚊,沒想到還能治病。”孫建軍湊在旁邊看,黝黑的臉上滿是認真,“您說灸法治關節痛,具體咋弄?就用幹艾葉搓成條?”
“對,把幹艾葉搗軟,去除硬梗,搓成香菸粗細的艾條。”樂瑾一邊解釋,一邊在紙上畫了個簡圖,“找準疼痛點或穴位,隔著一層薄布或生薑片,用艾條燻烤,感到溫熱舒服即可,千萬別燙傷。一次灸十到十五分鐘。”
“這個好!不用花錢,山上多得是!”孫建軍眼睛發亮,掏出自己的小本子趕緊記下。
趙建國洗漱回來,見兩人頭碰頭地寫著,也走過來看了看。
“嗯,分類清晰,用法明確,還註明了禁忌,考慮得周到。”他點頭讚許,“尤其是強調面板破損不可直接敷新鮮草藥和孕婦慎用這些,非常必要。鄉下有些土方子不管這些,容易出事。”
樂瑾得到前輩肯定,心裡踏實了些:“趙大夫,您看還有沒有需要補充的?或者哪些寫法老鄉可能看不懂?”
趙建國拿起稿紙,就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指著一處:“這裡,煎湯內服,每日一劑,分兩次溫服,老鄉可能對劑和溫服不太明白。改成加水煮成一碗半左右的藥汁,一天分兩次,喝的時候要熱乎的,是不是更直白?”
“對對,這樣改更好!”樂瑾連忙用橡皮擦掉,重新工整寫上。
三人又討論了一陣,直到夜深。
簡易手冊的初稿總算完成,雖然只有薄薄五六頁紙,卻凝聚了白天的心得和此刻的斟酌。
樂瑾小心地將稿紙夾進筆記本,吹滅油燈。
躺下時,身下的乾草窸窣作響,窗外是純粹的、沒有光汙染的漆黑,只有隱約的蟲鳴。
他忽然真切地理解了姐夫方別常說的那句話:“醫生腳下沾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澱多少真情。”
第二天,天色未明,醫療隊再次整裝出發。
劉主任檢視了樂瑾熬夜整理的簡易手冊草稿,十分滿意,當場讓孫建軍和王春燕各抄兩份。
“今天去各大隊巡診時,就把這個帶給赤腳醫生和識字的社員,邊用邊講解。”劉主任囑咐,“這是種子,要讓它落地生根。”
樂瑾、李梅和王秀芬帶著新鮮抄好的手冊,再次前往向陽大隊。
王支書早已組織好婦女和帶孩子的母親,聚在大隊部前的空場上,足足有五六十人。
有的抱著吃奶的娃娃,有的牽著蹣跚學步的幼兒,還有幾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都坐在自帶的小板凳或磚頭上,好奇又期待地望著他們。
李梅和王秀芬先講婦女經期、孕期、產後的注意事項和常見問題的處理,語言親切自然,時不時舉些生活中的例子,引來陣陣會意的笑聲和低聲討論。
輪到樂瑾講兒童常見病預防時,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人群前。
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先抱起王支書家那個虎頭虎腦、卻有些消瘦的小孫子,笑著問:“大娘、嫂子們,咱們最怕娃兒生病,是不是?一生病,娃受罪,大人揪心。其實啊,很多病是可以防的。”
他先講病從口入,用最直白的話說清楚為甚麼要喝開水、飯前便後要洗手、瓜果要洗淨。
又講怎麼觀察孩子是不是生了蛔蟲,就像臉色發黃、肚子疼、磨牙、臉上有白斑,以及簡單的驅蟲方法和飲食調理。
講到感冒發燒的初步處理,他拿出帶來的體溫計和退熱藥做示範,但更強調物理降溫和觀察病情變化。
“孩子發燒,別急著灌藥。先用溫水毛巾擦額頭、脖子、胳肢窩、大腿根,多喂溫開水。如果精神特別差、抽風、嘔吐不止,就別耽誤,趕緊找醫生。”
接著,樂瑾還結合手冊,教了幾個應急小方子,比如孩子輕微腹瀉,可以用炒焦的米煮粥喝,輕微咳嗽,可以燉點冰糖梨水。
婦女們聽得極其認真,不時發問。
“樂大夫,娃夜裡老踢被子,著涼流清鼻涕,用您說的生薑蔥白湯,幾歲的娃用量咋算?”
“樂大夫,您說的山楂消食,是藥鋪裡那種幹山楂片,還是咱山裡紅的果子?”
“樂大夫,娃肚子有蟲,那個寶塔糖公社衛生所經常沒有,還有別的法兒不?”
樂瑾一一耐心解答,儘量用她們熟悉的參照物來說明用量,比如生薑兩三片,大概像拇指頭那麼大,山楂幹用五六片,新鮮山楂用三四個。
對於沒有寶塔糖的情況,樂瑾也給出了用南瓜子曬乾炒香,搗碎驅蛔的土法,但也強調這只是輔助,嚴重或孩子太小還得用藥。
一場講座下來,嗓子有些發乾,但看到那些原本茫然而憂慮的臉上漸漸露出恍然和些許放心的神色,樂瑾覺得一切都值得。
講座結束後,許多婦女沒有立刻散去,而是圍上來,問一些更具體的自家孩子的問題。
樂瑾、李梅和王秀芬又花了不少時間逐一解答。
王支書在一旁看著,感慨地對樂瑾說:“樂大夫,你們這可是送來及時雨啊!這些話,這些法子,咱們以前模模糊糊知道點,可沒人這麼系統地講,更不知道為啥。這下好了,心裡有底了!”
下午,醫療隊繼續接診。
或許是上午的講座起了作用,下午來看病的人裡,多了不少諮詢預防和調理方法的,而不僅僅是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