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公社後院便響起了起床的動靜。
樂瑾被同屋趙建國窸窸窣窣整理藥箱的聲音喚醒,他迅速起身,用院子裡冰涼的井水抹了把臉,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晨風帶著田野特有的溼冷,鑽進衣領,他下意識裹緊了外衣。
早飯是玉米麵糊糊和窩頭,就著一碟鹹菜疙瘩。
劉主任邊吃邊佈置任務:“今天咱們這組先去鄰近的向陽大隊。樂瑾,你把昨天清點的藥品帶上一部分,特別是治感冒發燒和腸胃炎的。孫建軍同志熟悉路,你跟著我們,順便也看看你是怎麼給老鄉處理小傷小病的。”
孫建軍連忙點頭,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哎!劉主任,樂大夫,咱們向陽大隊不遠,五六里地,走快點半個多鐘頭就到。就是路有點坑窪,昨兒後晌下了點雨,可能有點泥。”
飯後,樂瑾按照劉主任的吩咐,從藥箱裡仔細分裝出阿司匹林、磺胺嘧啶、黃連素、甘草片等常用藥,又帶了些紗布、棉球和一小瓶酒精。
他把這些連同聽診器、血壓計一起放進隨身的帆布藥包,挎在肩上。
劉主任也收拾停當,背上那個磨得發白的舊藥箱。
孫建軍已經等在院門口,手裡提著個柳條筐,裡面裝著些乾糧和水壺。
同組的孫醫生和孫護士也很快到齊。
“出發吧。”劉主任一聲令下,五人踏著晨露出了公社大院。
果然如孫建軍所說,昨夜的細雨讓土路變得泥濘不堪。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沒多遠,樂瑾的布鞋和褲腳就濺滿了泥點子。
孫建軍走在前面帶路,腳步卻穩當得很,顯然走慣了這樣的路。
“樂大夫,小心這兒,有個暗坑。”孫建軍回頭提醒,順手拉了樂瑾一把。
“謝謝孫同志。”樂瑾站穩,問道,“向陽大隊有多少戶人家?平時看病方便嗎?”
“百十來戶吧,散在三個自然村。”孫建軍邊走邊說,“大隊部有個衛生室,比公社的還小,就我一個赤腳醫生撐著。藥少,器械也缺,大病就得往公社送。可路不好走,拖拉機不是時時都有,有時候只能用板車拉,碰上急症,真急死人。”
樂瑾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他想起昨天在公社衛生所見到的匱乏,沒想到大隊一級的條件更艱苦。
劉主任接過話頭:“所以咱們這次來,除了看病,還得幫著把基層的防病網織密些。建軍啊,你們赤腳醫生最瞭解情況,要多出主意。”
“哎!劉主任,我們一定配合!”孫建軍用力點頭。
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一片錯落的土坯房,屋頂的煙囪陸續冒出炊煙。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孩童正在玩耍,看見他們,先是好奇地張望,隨即有個大點的孩子扭頭朝村裡跑去,邊跑邊喊:“孫大夫來啦!還帶了別的白大褂大夫!”
很快,一個五十多歲、戴著舊軍帽的漢子從村道那頭快步迎來,身後跟著幾個社員。
“劉主任!樂大夫!歡迎歡迎!”漢子老遠就伸出手,他是向陽大隊的支書,姓王,王德福。手同樣粗糙有力,握著劉主任和樂瑾的手直晃,“昨兒公社就來電話了,說市裡專家要來!可把大夥兒盼壞了!快,先去大隊部歇歇腳!”
“王支書,不歇了,直接開始工作吧。”劉主任笑道,“麻煩您安排一下,咱們先在衛生室接診,重病號、走不動的,我們上門去看。”
“那敢情好!”王支書連連點頭,轉身吩咐身邊的會計,“快去,用大喇叭通知一下,讓有病的、不舒服的,都來衛生室!腿腳不便的報個名,領大夫們上門!”
大隊部的衛生室果然簡陋,一間十平米不到的土屋,一張舊桌子,兩條長凳,一個掉了漆的藥櫃,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講究衛生宣傳畫。
孫建軍有些不好意思:“地方小,條件差......”
“能遮風擋雨就行。”劉主任擺擺手,示意樂瑾和孫醫生把藥品器械在桌上擺開。
剛佈置妥當,門外就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王支書的大喇叭起了作用,社員們扶老攜幼,陸陸續續聚到了衛生室門口。
有捂著腮幫子喊牙疼的,有咳嗽不停的老人,有抱著發燒孩子的婦女,還有捂著肚子、面色發黃的壯勞力。
樂瑾深吸一口氣,和劉主任對視一眼。
“開始吧。”劉主任沉穩地坐下,對排在第一個的老漢溫和地說,“大爺,您哪兒不舒服?”
樂瑾在劉主任旁邊坐下,開啟病歷本,準備記錄。孫醫生和孫護士則負責維持秩序、測量體溫血壓等基礎工作。
一上午,小小的衛生室人來人往。
樂瑾跟著劉主任,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病症:春風受涼引起的感冒發熱,田間勞作扭傷的腰腿,常年飲食不規律導致的胃脘痛,還有幾個孩子明顯的營養不良和蛔蟲感染跡象。
劉主任看病極有章法,望聞問切一絲不苟,開方用藥反覆斟酌,遇到複雜情況,還會低聲和樂瑾討論幾句,讓他說出自己的看法。
“樂瑾,你看這個孩子,發熱三天,咽紅,扁桃體腫大,但精神尚可,舌苔薄黃,脈浮數。該怎麼考慮?”
樂瑾仔細看了看患兒,又問了母親幾句,答道:“像是風熱襲表,熱毒壅結咽喉。可以用銀翹散加減,清熱解毒,利咽消腫。同時囑多飲水,用淡鹽水漱口。”
劉主任讚許地點點頭:“辨證方向對。方子裡可以再加點板藍根、射干,增強清熱利咽之力。孩子小,劑量要輕。另外,要問清家裡還有沒有其他孩子生病,注意隔離,預防傳染。”
樂瑾認真記下,將劉主任開的方子工整抄在病歷上,又向患兒母親詳細解釋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
除了開方,劉主任和樂瑾也用了不少外治手法。
一個社員手腕扭傷腫痛,劉主任指導樂瑾用繃帶做8字固定,又讓他去院裡找了幾片新鮮的蒲公英葉子,洗淨搗爛,給傷者敷上。
“蒲公英清熱解毒、消腫散結,外用對跌打損傷初期紅腫熱痛有效。”劉主任一邊示範包紮手法,一邊講解,“在鄉下,要善於利用當地能找得到的草藥。但要注意,面板破損處不能直接敷新鮮草藥,容易感染。”
樂瑾連連點頭,將這些實用經驗牢牢記在心裡。
孫建軍在一旁看著,眼睛發亮,時不時掏出個小本子記上幾筆。
遇到他熟悉的情況,劉主任也會讓他先處理,再給予點評和補充。
中午,王支書硬是讓會計從家裡端來了熱乎乎的貼餅子和白菜燉粉條,非要留醫療隊吃飯。
“簡單吃點,填飽肚子就行!下午還有好些人等著呢!”王支書誠懇地說。
劉主任推辭不過,只好領著大家匆匆吃了午飯。
飯間,王支書愁眉苦臉地說起大隊裡的難處:“最愁的就是娃娃們。上學路遠,吃飯湊合,體質弱,毛病多。還有婦女們,生完孩子沒條件好好養,落下一身病。咱們也想搞搞預防,可一沒知識,二沒條件......”
劉主任放下筷子,認真地說:“王支書,您提的這都是關鍵問題。這次我們時間有限,但可以針對性地做些工作。比如,明天咱們安排半天,集中給婦女孩子們講講婦幼保健和常見病預防知識,再教大家幾招簡單的急救和護理方法。長遠來看,還得靠培養咱們自己的衛生員,建立常規的健康檢查和檔案。”
“那太好了!劉主任,您可說到咱們心坎裡去了!”王支書激動地說。
下午,病人依然絡繹不絕。
樂瑾漸漸適應了這種節奏,問診、檢查、記錄、協助處理,越來越熟練。
他看到劉主任面對一位久治不愈的慢性腹瀉患者時,不僅細問病情,還詳細瞭解了患者的飲食起居、甚至情緒狀況,最後判斷是肝鬱脾虛、溼濁內阻,開了逍遙散合參苓白朮散加減的方子,並耐心疏導患者的焦慮情緒。
“情志不暢,肝氣鬱結,也會影響脾胃運化。治病要治人,身心都要顧到。”劉主任對樂瑾低語。
樂瑾深以為然。
他想起姐夫方別也常說,醫者不僅要治病,更要治人。
一直到黃昏時分,向陽大隊的看診告一段落。
晚霞將土坯房的輪廓染上一層暖金,炊煙裊裊升起,空氣裡混雜著泥土、柴草和飯菜的氣息。
劉主任帶著樂瑾幾人,婉拒了王支書留下吃晚飯的再三邀請,準備趁天黑前趕回公社。
“劉主任,樂大夫,孫大夫,太謝謝你們了!”王支書握著劉主任的手,聲音很是激動,“多少年的老毛病,你們一來就給看透了,還教了那麼多法子。這......這心裡頭,踏實!”
他身後,好些看過病的社員還沒散去,幾個腿腳利索的老人提著自家攢的雞蛋、一把幹棗,非要往醫療隊員手裡塞。
一個上午被樂瑾處理了扭傷手腕的壯漢,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小籃還帶著泥土的薺菜,憨厚地笑著遞過來:“大夫,剛挖的,鮮靈,回去燙了拌著吃!”
劉主任連忙擺手,態度溫和又帶著堅決:“老王,鄉親們,心意我們領了,東西絕對不能收。我們來就是給大夥兒看病的,這是我們的工作,也是本分。這些東西留著給老人孩子補身體。咱們按規矩辦事。”
樂瑾也幫著勸阻,看著鄉親們淳樸熱切卻又因被拒絕而略顯失落的眼神,心裡既感動又酸澀。
他對那個送薺菜的漢子認真說:“大哥,您的手腕這兩天別使勁,按時敷藥。這薺菜是好東西,您拿回去,給家裡人多嚐嚐,春天吃正好祛火。”
好說歹說,總算勸住了熱情的鄉親們。王支書一直將他們送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劉主任,樂大夫,明天......明天還來嗎?”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忍不住問,眼裡滿是期盼。
劉主任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聚集在村口的社員們朗聲道:“來!明天上午,咱們就在大隊部院子,給婦女同志們和孩子們專門講講怎麼帶好娃娃、怎麼防病,再教大家幾手處理小傷小病的法子。感興趣的都來聽聽!”
“好!”人群中響起一片應和聲,帶著實實在在的歡喜。
回程的路上,步履依舊沉重,但心情卻與來時不同。
“累了吧?”走在前面的劉主任放緩腳步,等樂瑾跟上。
“不累,劉主任。”樂瑾搖搖頭,頓了頓,又說,“就是覺得......要學的、要做的,還有很多。”
劉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讚許:“有這份心就好。基層醫療,條件有限,很多時候考驗的不是多麼高深的技術,而是責任心、細心,還有因地制宜的本事。你今天表現不錯,問診細緻,也肯動腦筋。尤其是勸那位大哥收下薺菜,話說得在理,也顧全了老鄉的面子。”
樂瑾有些不好意思:“是您和姐夫平時教得好。”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劉主任望向遠處暮色漸合的田野,“我也在部隊待過,可以說方別同志當年在部隊時,條件比這還艱苦,也是這麼一步步走過來的。你們年輕人,趕上了好時候,更得把這份心沉下來,紮紮實實為老百姓做點事。”
“我記住了,劉主任。”樂瑾鄭重應道。
回到公社後院,天色已完全黑透。
王秀芬那一組也剛回來不久,正圍著院子裡臨時拉起的一盞電燈,就著冷水啃乾糧,臉上倦色難掩,眼睛卻十分明亮,顯然收穫頗豐。
“劉主任,你們回來啦!”王秀芬眼尖,第一個看見他們,立刻站起來,“吃飯沒?食堂應該還留著飯,我去看看!”
“不用忙,我們帶了乾糧。”劉主任擺擺手,示意大家都坐下,“都說說,今天情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