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沉吟片刻,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頭看向韓大夫:“韓大夫,你們在這麼艱苦的條件下堅持為鄉親們服務,很不容易。我們這次來,除了看病,也帶了一些常用藥品和器械,數量雖然有限,但希望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咱們一起想想辦法,怎麼利用現有條件,更好地防病治病。”
他轉向醫療隊成員:“樂瑾,你負責清點一下我們帶來的藥品,和衛生所的庫存做個核對,列個清單。趙大夫,李大夫,你們跟韓大夫、小孫、小王詳細瞭解一下各個大隊的人口分佈、既往多發病史和最近的健康情況。王護士,孫護士,你們檢查一下衛生所的消毒和敷料情況,看看怎麼改進。孫醫生,你跟我去一趟公社管委會,跟陳書記再具體聊聊各大隊的交通和聯絡方式。”
任務分派清晰,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樂瑾開啟醫療隊帶來的幾個大藥箱,裡面分類擺放著各種藥品和簡易器械。
青黴素、鏈黴素等抗生素數量不多,都用小鐵盒妥善保管。
更多的是阿司匹林、磺胺嘧啶、黃連素、甘草片這類常用藥,以及紗布、繃帶、酒精、棉球等消耗品。
還有一大箱專門的中成藥和中藥飲片。
他請韓大夫將衛生所的藥櫃也開啟,兩人一起清點。
衛生所的藥品確實匱乏,許多常用藥都見了底,酒精只剩小半瓶,棉球更是用舊紗布反覆蒸煮消毒後勉強使用。
“韓大夫,這些舊紗布消毒不徹底,容易引起感染。”樂瑾拿起一包顏色發灰的紗布,眉頭微蹙。
韓大夫嘆了口氣,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無奈:“我也知道。可沒辦法,公社經費緊張,採購指標有限,這些東西消耗又快......總不能看著老鄉傷口流血不管。”
樂瑾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在本子上認真記下:紗布、繃帶、酒精、棉球急缺。
他清點完藥品,又將醫療隊帶來的部分常用藥分門別類,補充到衛生所的藥櫃裡,並寫了一張詳細的交接清單,註明藥品名稱、數量、用途和注意事項,請韓大夫簽字確認。
另一邊,趙建國和李梅正與孫建軍、王春燕交談。
兩個年輕的赤腳醫生起初很緊張,說話聲音都發顫。
趙建國經驗老到,並不急於追問病情,而是先聊起了當地的農事、氣候,慢慢引導。
“咱們這兒春耕甚麼時候開始?”
“快了,再過半個月,地化透了就得下種。”孫建軍回答。
“那老鄉們最近都忙些啥?”
“修農具,積肥,也有些去河灘上挖野菜。”王春燕介面道。
“挖野菜?都挖些甚麼?”
“主要是薺菜、苦菜,還有婆婆丁。”
李梅笑著插話:“婆婆丁好啊,清熱解毒,春天吃正好。不過有些野菜性涼,脾胃虛寒的人不宜多吃。你們平時給老鄉們看病,有沒有遇到因為飲食不當鬧肚子的?”
話題自然引到了疾病上。
孫建軍和王春燕漸漸放鬆,你一言我一語地介紹了諸多情況。
如開春後感冒的人多,尤其是孩子和老人。
有些壯勞力開渠挖河,溼氣重,關節腫痛;婦女們常年彎腰勞作,腰肌勞損常見。
還有幾個老慢支病人,天氣一變就喘不上氣......
趙建國和李梅仔細聽著,不時追問細節,並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他們發現,這兩個年輕人雖然沒受過系統醫學教育,但對本鄉本土的常見病有直觀的認識,甚至能說出一些病人的家庭情況和可能誘因,這是書本上學不到的寶貴資訊。
王秀芬和另一位護士則跟著韓大夫檢視了衛生所僅有的兩間診室和一間治療室。
治療室裡的高壓消毒鍋鏽跡斑斑,煮沸消毒用的鋁鍋也磕碰得坑坑窪窪。
她們記下了需要修補或更換的器械,又現場演示了更規範的敷料摺疊和消毒方法。
劉主任和孫醫生從管委會回來,帶回了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標註了七個生產大隊的位置和大致距離,以及各大隊隊部的聯絡人和一臺手搖電話的號碼。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些。”劉主任召集大家簡單彙總,“七個大隊,最遠的紅旗大隊離公社有十五里山路,只能步行。公社唯一一輛拖拉機還在檢修,近期指望不上。咱們得分成兩組,一組留在公社衛生所,接診附近大隊和公社直屬單位的病人,另一組巡迴出診,去偏遠的幾個大隊。每組都要有醫生、護士,最好配一位熟悉情況的赤腳醫生。”
他看了看眾人:“我和趙大夫各帶一組。趙大夫,你帶李大夫、王護士,再請王春燕同志跟你們,去紅旗大隊和前進大隊,這兩個最遠,條件也最差,可能需要駐點兩天。我、樂瑾、孫醫生、孫護士,還有孫建軍同志,負責公社衛生所和附近三個大隊的巡診。大家有沒有意見?”
“沒有!”眾人齊聲應道。
“好。今天下午,咱們先安頓下來,熟悉環境,整理藥品器械。明天一早,按照分組行動。”劉主任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面孔,“同志們,咱們是來為老鄉服務的,不是來做客的。條件艱苦,大家要做好思想準備。但再苦,也沒有老鄉們常年累月面朝黃土背朝天苦。咱們多看一個病人,多解決一個病痛,就是為社會主義建設添一塊磚。記住,態度要親,診斷要細,用藥要慎,安全第一!”
“是!”鏗鏘有力的回答在小院裡迴盪。
下午,樂瑾跟著劉主任和孫醫生,在韓大夫的陪同下,走訪了公社附近的幾戶人家,算是預熱。
他們先去看了一位患老慢支多年的秦大爺。
低矮的土坯房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煙味和潮溼的氣味。
秦大爺蜷在炕上,咳嗽得撕心裂肺,喉嚨裡呼嚕作響。
老伴在一旁不停地給他捶背,滿臉愁容。
劉主任仔細聽了心肺,又看了舌苔,問了飲食起居。
秦大爺斷斷續續地說,每年開春和入冬最難熬,咳得整夜睡不著,痰多,色白清稀,怕冷,手腳冰涼。
“大爺,您這病根在肺脾腎陽虛,痰飲內伏。光止咳不行,得溫陽化飲,健脾補腎。”劉主任一邊說,一邊示意樂瑾記錄,“眼下急性發作,先宣肺化痰,緩解症狀。我給您開個方子,用點苓甘五味姜辛湯加減,先吃三劑看看。同時配合艾灸肺俞、定喘、足三里這幾個穴位。”
他看向樂瑾:“樂瑾,你記一下穴位和灸法。回頭教給韓大夫和小孫,讓他們定期給大爺灸一灸。”
“哎,好!”樂瑾連忙在本子上記下。
劉主任又對秦大爺的老伴叮囑:“大娘,屋裡要常通風,但別讓大爺直接吹風。生火取暖時,煙要排出去。飲食上,給大爺熬點山藥粥、生薑紅糖水,忌生冷油膩。慢慢調理,會好起來的。”
老兩口千恩萬謝。劉主任擺擺手,從藥箱裡拿出幾片甘草含片遞給秦大爺:“咳嗽厲害時含一片,能潤潤喉。”
離開秦大爺家,又去看了一個發燒的孩子。
孩子約莫四五歲,小臉燒得通紅,蔫蔫地躺在母親懷裡。
檢查發現扁桃體紅腫,舌苔薄黃,脈浮數。劉主任診斷為風熱感冒,開了銀翹散加減的方子,又給了兩片退熱藥備用,叮囑多喂溫水,用溫水擦身物理降溫。
孩子的母親是公社小學的老師,有些文化,聽得格外認真,連連道謝。
走訪了幾家,樂瑾發現,老鄉們的病痛大多與他們的生活環境、勞作方式密切相關,且多為慢性病或季節性疾病。
缺醫少藥是常態,許多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則往往聽天由命。
他們對城裡來的大夫抱有極大的期待和信任,那種眼神,讓樂瑾深感責任重大。
時間很快來到傍晚,樂瑾隨隊回到公社後院住處,王秀芬那組也回來了,個個風塵僕僕,但眼睛亮晶晶的。
“劉主任,趙大夫他們去的那兩個大隊更偏,衛生條件也差。但老鄉們特別熱情,聽說醫療隊來了,都圍過來。”王秀芬一邊拍打身上的土一邊說,“有個大娘牙疼好幾天了,臉都腫了,趙大夫給她紮了兩針合谷、頰車,又給了點清胃瀉火的中藥,立馬就好多了,拉著趙大夫的手直喊‘神醫’!”
趙建國臉上也帶著倦色,但神情舒展:“主要是缺水,很多老鄉常年喝生水,腸胃病多發。婦女勞動強度大,營養跟不上,貧血、月經不調的不少。兒童寄生蟲感染率不低。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劉主任點點頭:“發現問題,就是工作的開始。咱們這次來,能治的治,能防的要想辦法防。明天開始,各組按計劃行動。樂瑾,晚上你把今天走訪的情況和用藥記錄整理一下,特別是秦大爺那個病例,寫個詳細的病案分析,包括辨證思路、用藥依據和後續調理建議。”
“是,劉主任。”樂瑾應道。他明白,這是劉主任在考校他,也是在培養他。
夜色漸深,公社後院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但堂屋兼臨時辦公室的那間房裡,煤油燈還亮著。
屋內,樂瑾伏在略顯搖晃的木桌前,就著昏黃的光線,開始整理今天的走訪記錄。
他首先翻開筆記本,仔細回憶起來劉主任對秦大爺望聞問切的過程。
初見秦大爺時,他急促而伴有痰鳴的咳嗽聲,舌苔的白滑,脈象的沉細,以及畏寒、手足不溫的症狀。
樂瑾理清頭緒,便在紙上工整地寫下:“患者秦某,男,67歲。主訴:反覆咳嗽、咳痰伴喘息十餘年,加重三日。四診合參:咳聲重濁,痰多色白清稀,喉間痰鳴,動則喘息,畏寒肢冷,納差,便溏。舌質淡胖,苔白滑,脈沉細。”
接著是辯證。樂瑾回想劉主任的分析,病根在肺脾腎陽虛,痰飲內伏。
他結合自己所學,在紙上寫下:“患者年高久病,肺氣虧虛,失於宣降,故咳喘;脾陽不足,運化失職,水溼聚而成痰,故痰多清稀;腎陽衰微,不能納氣,故動則喘息;陽虛不能溫煦,故畏寒肢冷;舌脈均為陽虛痰飲之象。病位在肺、脾、腎,病性屬本虛標實,以肺脾腎陽虛為本,痰飲內伏為標。”
然後是治則與方藥。劉主任用的是苓甘五味姜辛湯加減。
樂瑾對這個經方很熟悉,它正是溫肺化飲的代表方。
他抄錄下劉主任開的方子:茯苓、甘草、乾薑、細辛、五味子,又加了溫補腎陽的附子、補益肺氣的黨參,以及健脾化痰的陳皮、半夏。
接著在旁邊註解了每味藥的功用和在此方中的意義,尤其注意了細辛、附子的用量與煎服法,因其有一定毒性,需嚴格把握。
最後是後續調理與醫囑。
樂瑾詳細列出了艾灸的穴位肺俞、定喘、足三里、腎俞、艾灸方法和頻率,以及飲食調護的要點如山藥粥、生薑紅糖水、忌生冷。
他還根據劉主任白天的提示,補充了環境改善的建議,如室內通風、防煙塵等。
寫完秦大爺的病例,他又簡明扼要地整理了那個風熱感冒患兒的診療記錄。
待全部整理完畢,夜已深了。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吹滅油燈,輕手輕腳地回到住處。
同屋的趙建國和孫醫生早已睡熟,發出均勻的鼾聲。
樂瑾躺在鋪著乾草的床鋪上,身下的褥子單薄而硬實,鼻尖縈繞著泥土、乾草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
窗外的鄉村夜晚寂靜得近乎純粹,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托出這方天地的安寧。
身體是疲憊的,心裡卻異常充實。
白天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又轉化為一種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樂瑾才在思緒翻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