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樂瑾與方別的關係,車廂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無外乎別的,實在是方別的名氣太大了。
從《中草藥驗方合集》再到《赤腳醫生手冊》全都是被醫療系統內部組織過專題學習研討會的。
甚至於方別還跨界研發出了壓水井,這是能極大解決乾旱地區用水難題的神器,對防災減災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這時候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先前那份隨意的打量裡,此刻添了濃厚的興趣與好奇。
護士小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哎喲!原來您是方院長的內弟!怪不得看著就透著一股沉穩勁兒!方院長編的《赤腳醫生手冊》我們醫院人手一冊,下鄉培訓都指著它呢!還有那壓水井的設計圖,我們公社去年照著打了兩口,今年春耕,可頂了大用了!”
坐在對面的趙建國也收起了先前那副半闔著眼休息的神態,坐直了身子,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了幾分,語氣卻更和緩了:“原來是方院長的內弟。失敬。方院長不光醫術精湛,在基層適宜技術推廣和民生工程上的貢獻,我們都有所耳聞,佩服得很。樂瑾同志跟著他學,想必基礎很紮實。”
旁邊的李梅溫也微微頷首,臉上嚴肅的表情柔和了些:“方院長在婦幼保健方面提出的幾項簡易篩查法,我們保健院也在試點,效果不錯。樂瑾同志這次下鄉,若是方便,能否抽空給我們講講實際操作中的細節?”
樂瑾被大家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手道:“各位前輩過獎了。我姐夫......方院長他確實是我學習的榜樣,但我自己還差得遠,這次下鄉就是來向各位前輩和鄉親們學習的。至於那些技術細節,我知道的肯定知無不言,但更盼著能跟大家一起在實踐中摸索。”
一直沒怎麼開口、坐在角落整理藥品箱的一位中年女大夫,她是來自海淀區衛生防疫站的孫玉蘭,此刻也抬起了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平和卻清晰:“樂瑾同志謙虛了。方院長的成就,是實打實幹出來的,你能在他身邊學習,起點就不一樣。這次下鄉,咱們醫療隊是個整體,互相取長補短才是正理。我看你帶的藥箱收拾得挺利落,路上有空,咱們可以一起再把藥品清單核對一遍,看看有沒有針對春季常見病需要臨時補充的。”
“對對對!”王秀芬連連點頭,又往樂瑾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樂大夫,你見過方院長給人針灸不?聽說他扎針又快又準,病人還沒覺著疼呢,針就進去了?還有那手正骨復位,是不是特別神?”
樂瑾被問得有些應接不暇,正斟酌著如何回答,一直站在車廂前端、扶著護欄眺望前方的劉主任轉過身來。
老大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顯然將後面的對話聽了個大概。
“好了好了,你們這群小年輕,逮著機會就打聽個沒完。”劉主任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安靜的力度,“方別同志的確是我輩楷模,醫術醫德都值得學習。但咱們這次下鄉,首要任務是服務好公社的鄉親們。樂瑾同志是咱們醫療隊的新鮮血液,大家要團結互助,把各自醫院的好經驗、好做法都拿出來,結合實際,解決老鄉們的實際困難。這才是對向榜樣學習最好的實踐。”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樂瑾身上,鼓勵地點點頭:“樂瑾,別緊張。到了地方,多看、多問、多動手。你理論基礎不錯,缺的是實地歷練。遇到拿不準的,隨時提出來,咱們一起討論。記住,安全第一,療效第二,態度第三。把老鄉當自家人,話就能說到心裡去。”
“是,劉主任,我記住了。”樂瑾鄭重應道,心裡那點因被關注而產生的些微慌亂,此刻被劉主任沉穩的話語和殷切的期望撫平。
卡車行駛在漸漸開闊的鄉間土路上,顛簸不斷,揚起陣陣黃塵。
窗外的景象從密集的灰瓦房頂,逐漸變為大片大片褐色的田野,遠處偶爾點綴著幾棵光禿禿的楊樹和低矮的土坯農舍。
早春的風透過帆布車篷的縫隙灌進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還有些許未散盡的寒意。
“看,那邊就是咱們要去的第一個公社——東風公社。”趙建國指著遠處一片隱約可見的房屋輪廓,“咱們醫療隊這半個月,就輪流駐紮在附近的幾個公社和大隊,巡迴調換。”
樂瑾順著方向望去,地平線上,幾縷細細的炊煙正嫋嫋升起,融入鉛灰色的天空。
“都坐穩了,前面路有點坑!”駕駛室裡傳來司機老張的吆喝。
話音剛落,車身猛地一歪,眾人隨著慣性東倒西歪。
樂瑾連忙抓住車廂邊的鐵欄,藥箱在腿上磕了一下。
旁邊的王秀芬輕呼一聲,差點撞到木箱上,被樂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沒事吧,王護士?”
“沒事沒事,”王秀芬站穩,理了理頭髮,笑道,“這路況,比預想的還......有挑戰性。”
李梅拍打著沾在袖口的塵土,無奈道:“這才剛開始呢。去年我們去延慶那邊,有條路乾脆就是河灘上壓出來的,卡車差點陷裡頭。”
趙建國倒是見怪不怪,甚至開了句玩笑:“權當免費按摩了,疏通經絡。”
氣氛輕鬆了些。樂瑾重新坐好,目光掃過車廂裡這些即將共事半個月的同伴。
劉主任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正閉目養神,花白的頭髮在顛簸中微微顫動。
趙建國面容嚴肅,但眼神沉穩。李梅四十上下,面容溫婉,說話細聲細氣。
王秀芬活潑,另一個年輕男醫生姓孫,話不多,一直低頭看著一本《赤腳醫生手冊》。
還有兩位年紀稍長的護士,正低聲交談著甚麼。
都是陌生的面孔,卻又因為共同的目的地和工作,生出一種微妙的親近感。
“樂瑾同志,”劉主任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轉過頭來,“方別同志跟我提過你,基本功紮實,肯學肯幹。這次下鄉,除了看病,還要多觀察、多思考。鄉下的病,往往和他們的生活環境、勞動方式分不開。治標,更要想法子幫他們防病。”
“是,劉主任,我一定多學習。”樂瑾坐直了身體。
劉主任點點頭,又對眾人道:“咱們這次的任務,主要是三塊:常見病多發病的診治、婦幼保健知識宣傳、協助公社衛生所建立簡單的健康檔案。到了地方,先跟公社幹部和赤腳醫生接上頭,瞭解當地基本情況。看病的時候,態度要親切,解釋要耐心,用藥要斟酌,特別是抗生素和針劑,不能濫用。遇到處理不了的,及時上報,商量轉診。”
眾人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另外,”劉主任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年輕的面孔,“生活上要入鄉隨俗,克服困難。老鄉們條件有限,給咱們安排甚麼就住甚麼,吃甚麼。不準搞特殊,不準給老鄉添額外負擔。互相照應著點,尤其是女同志。”
“劉主任您放心,我們保證遵守紀律,不給醫療隊抹黑。”王秀芬代表幾個年輕人表了態。
卡車又顛簸了一陣,拐上一條稍寬些的砂石路,兩旁的房屋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土坯牆、茅草或瓦片頂,院牆低矮,能看到院裡堆著的柴禾和偶爾走動的雞鴨。
一些穿著臃腫棉襖的孩子聽到車聲,從門口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
“到了!”司機老張喊了一聲。
車子緩緩停在一個相對寬敞的土坪上。坪子一側是幾間磚瓦房,門楣上掛著“東風人民公社管理委員會”的木牌。另一側有幾間更舊些的平房,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東風公社衛生所”。
聽到車聲,幾個穿著藍色或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從管委會屋裡快步走出來,當先是一位五十多歲、面板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漢子。
劉主任率先跳下車,樂瑾等人也陸續跟著下來,活動著坐得發麻的腿腳。
“歡迎歡迎!市裡醫療隊的同志們,一路辛苦啦!”那位中年漢子熱情地迎上來,和劉主任緊緊握手,“我是公社副書記,姓陳,陳永貴。早就盼著你們來啦!”
“陳書記,您好。給您添麻煩了。”劉主任和氣地回應,介紹了醫療隊的主要成員。
陳書記一一握手,輪到樂瑾時,用力晃了晃:“這麼年輕的大夫!好,好!咱們公社就缺醫生,特別是你們這樣有本事的城裡大夫!”
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滿是老繭,握得樂瑾手心生疼,卻能感受到那份質樸的熱情。
“住處都給大家安排好了,就在公社後院騰出來的幾間房,條件簡陋,委屈同志們了。飯就在公社食堂吃,跟咱們幹部一個灶。”陳書記一邊引著大家往裡走,一邊介紹,“衛生所的老韓,韓大夫,還有兩個赤腳醫生,都在裡頭等著呢。咱們這兒地方大,有七個生產大隊,分散。有些村子離得遠,路不好走,往後這些天,恐怕得辛苦同志們多跑跑了。”
“應該的,陳書記。我們就是來給老鄉們服務的。”劉主任說。
走進衛生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草藥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靠牆放著兩個舊藥櫃,一張掉了漆的木頭診桌,幾條長凳。
一個六十來歲、戴著老花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老者正趴在桌上寫甚麼,旁邊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半舊棉襖,袖口沾著些泥土。
“老韓!市裡醫療隊的專家們到了!”陳書記揚聲喊道。
韓大夫連忙摘下眼鏡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容,但眼神裡透著侷促和恭敬:“哎呀,劉主任,各位大夫,護士同志,歡迎歡迎!我們這小地方,條件差,您們多包涵。”
他身後兩個年輕人也趕緊上前,有些拘謹地打招呼。男的叫孫建軍,女的叫王春燕,都是本公社的赤腳醫生,在縣裡短期培訓過。
劉主任和韓大夫握了手,又和兩個年輕人聊了幾句,問了些公社常見病和地方病的情況。
韓大夫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孫建軍和王春燕更是緊張,回答得磕磕絆絆。
樂瑾安靜地站在後面觀察。
韓大夫的手指關節粗大,有些變形,顯然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藥櫃裡的藥品不多,擺放也略顯雜亂。
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衛生宣傳畫,邊角已經卷起。
初步寒暄後,陳書記領著醫療隊去安頓住處。
公社後院果然簡陋,幾間原本堆放雜物的屋子匆匆收拾出來,地上鋪著乾草,上面再鋪一層粗布褥子。
窗戶糊著報紙,透著光。
男女分開住,樂瑾和趙建國、孫醫生,還有劉主任住一間。
屋子陰冷,帶著一股黴味。
“條件艱苦,大家克服一下。”劉主任放下行李,搓了搓手,“趕緊把被褥鋪開,收拾一下。下午咱們就開始工作,先跟韓大夫他們對接,瞭解情況,明天正式下大隊。”
眾人應著,各自忙碌起來。
樂瑾鋪好被褥,把藥箱和行李放在床頭,又拿出父親給的那塊懷錶,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他小心地把表放在枕頭下。
簡單吃了午飯——公社食堂的大鍋菜,白菜燉粉條,雜麵饅頭。
飯後,醫療隊和韓大夫、孫建軍、王春燕開了個簡短的會。
韓大夫攤開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記錄著一些病例:“咱們這兒,春天主要是感冒發燒的多,娃娃們容易得腮腺炎、水痘。年紀大的,關節痛、老寒腿、哮喘是老毛病。還有些婦女同志,月子病、腰腿疼。去年夏天鬧過一陣痢疾,控制住了,就怕天熱了再犯。”
劉主任邊聽邊記:“藥品儲備呢?”
“常用的退燒藥、止瀉藥、止痛片有一些,不多。消炎的......青黴素只有幾支,得留著救急。中草藥倒是有一些,都是我們自己上山採的,或者老鄉送的。”
韓大夫有些窘迫,“紗布、酒精、棉球也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