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霍先生，診室裡重歸寧靜。方別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對樂瑾道：“快下班了，把病歷歸檔。今天病人情況都還平穩吧？”
“都挺好，幾位複診的慢性病老人，按您調整的方子吃，反饋不錯。”樂瑾一邊整理著霍文軒的病歷一邊答，“姐夫，霍文軒這恢復速度，確實喜人。”
“嗯，”方別脫下白大褂，換上便服，“慢性痼疾，最難的就是打破僵局，重建平衡。一旦氣機開始順暢，正氣逐漸恢復，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這也多虧了霍先生一家配合，尤其是那孩子自己，心氣提起來了。”
兩人鎖好診室門，並肩走出醫院大樓。夕陽的餘暉將影子拉長，初春傍晚的風已帶了些許暖意。
“傢俱定金交了，心裡更踏實了吧？”方別問。
“踏實多了。”樂瑾臉上露出笑意，“雷師傅那邊一開工，我和曉白就感覺，那個家真的一點點從圖紙上走下來了。牆也快晾乾了，孫師傅說再有兩三天就能進傢俱。
“那就好。等傢俱打好，搬家的時候叫我，柱子和大茂那邊也說一聲，人多力量大。”方別說著，兩人已走到腳踏車棚。
“嗯，到時候肯定得麻煩大家。”樂瑾應著，解鎖了腳踏車，“姐夫，我先走了，曉白說今晚她媽包了餃子，讓我過去吃。”
“快去吧，代我向周叔許姨問好。”方別笑道，目送樂瑾蹬著車匯入下班的人流，這才走向自己停在不遠處的伏爾加。
樂瑾騎得輕快，晚風拂面，帶著柳梢初萌的嫩芽氣息。
到了周家，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擀麵杖有節奏的滾動聲和周曉白與許慧茹的說笑聲。
他叩響門環，許慧茹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來開門，一見他就笑：“樂瑾來啦！正說你呢。快進來，餃子馬上就好，豬肉白菜餡兒，曉白調的味兒。”
堂屋裡，周遠誠正坐在八仙桌旁聽收音機裡的新聞，見樂瑾進來，關小音量，笑著指指旁邊的椅子：“坐。聽曉白說，傢俱都定好了？”
“定好了，周伯伯。”樂瑾坐下，將去雷師傅那裡的詳情又說了一遍，“雷師傅很實在，料子也給我們看了，水曲柳的紋理確實漂亮。工期大概半個月。”
“老手藝人，講究的就是個信譽。”周遠誠點頭，又問道，“申請批下來，牆也修好了，後面還有甚麼打算？”
樂瑾答道：“等牆乾透，傢俱打好，就請幾天假，把東西搬進去。慢慢歸置。曉白和我商量著，一些零碎東西可以提前一點點往那邊帶，大件等一起搬。”
這時，周曉白端著一蓋簾包好的餃子從廚房出來，餃子個個肚兒滾圓，排列整齊。
她臉上紅撲撲的，不知是熱氣燻的還是別的緣故，看到樂瑾，眼睛彎了彎：“來啦？洗手準備吃飯吧，水快開了。”
晚飯是熱騰騰的餃子和幾碟小菜。
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汁水豐盈，滿口鮮香。
許慧茹一個勁兒讓樂瑾多吃，周曉白則悄悄把醋碟往他手邊推了推。
餃子下肚，周身都暖了起來。
飯桌上，許慧茹又細細問起樂瑾新房的進展，聽他說牆已乾透、傢俱半月可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敢情好！等你們搬進去了，我和你周伯伯也去認認門，看看你們小兩口拾掇的窩。”
說著，又給樂瑾夾了個餃子，“搬家那陣最累人，缺甚麼少甚麼，隨時來家拿，別外道。”
周遠誠放下筷子，接過周曉白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語氣沉穩裡透著關切：“樂瑾啊，安家是大事，也是喜事。但記住，日子是細水長流，不急在一時。傢俱進去了，慢慢歸置，哪樣用著不順手，再調整。錢上要是緊了，跟你周伯伯說，家裡總還有些富餘。”
“周伯伯，許阿姨，您們放心，”樂瑾放下碗，坐直了身子，語氣誠懇，“眼下都還週轉得開。姐夫和爸媽都幫著張羅，雷師傅那邊工料錢也實在。我跟曉白商量了，先把必需的備齊，往後需要甚麼，再一點點添置。日子長著呢，我們年輕，不怕慢慢來。”
周曉白在一旁輕輕點頭，介面道：“爸，媽，樂瑾說得對。我們倆都有工作，往後日子肯定能越過越好。就是剛開始，要您二老多操心了。”
“傻孩子，操心你們我們樂意。”許慧茹眼圈微紅，卻是笑著，“看著你們倆有商有量，心裡比甚麼都踏實。”
“對了，你們最近忙著霍家的事，現在情況怎麼樣了？”許慧茹又問了一句。
樂瑾道：“我姐夫說了，霍文軒恢復得很好，比預想的要快。主要是痰濁化開了，脾胃功能起來了，能吃下飯就是好事。新開的方子以培補元氣為主，藥性平和，適合長期調理。等半個月後複診，要是情況穩定，應該就能安排回香江的事了。”
周遠誠聽著，緩緩點頭：“方別做事，向來有章法。治病救人，急不得，也慢不得，他這個火候掌握得好。霍先生家裡實力不凡，在香江那邊也有人脈，這次文軒的病能好得這麼順當，往後對同仁堂，對方別那邊，都是份善緣。”
樂瑾認真應道：“是，姐夫也是這個意思。治病是本分，但能因此結一份善緣，也是好事。”
吃完飯，樂瑾又陪著周遠誠喝了會兒茶，聊了些廠裡新試製的幾種中成藥和醫院臨床反饋的情況。
周曉白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看看時間不早，樂瑾起身告辭。
周曉白照例送他到院門口。
“明天牆應該就全乾透了，”樂瑾推著車，低聲說，“我下午調休，再去看看。要是沒問題，就跟孫師傅說一聲，可以準備進傢俱了。”
“嗯，”周曉白應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布頭，塞到樂瑾手裡，“這是我今兒在廠裡廢料堆找的，顏色跟咱們選的窗簾布差不多。你明天去，在窗戶上比劃比劃，看看尺寸合不合適，光影效果怎麼樣。”
樂瑾笑了笑：“還是你想得周到。我明天就去比劃。”
周曉白抿嘴笑了，夜色裡，她的眼睛格外亮：“我也是瞎琢磨......總想弄得盡善盡美些。”
“不是瞎琢磨，”樂瑾看著她，語氣認真，“是咱們的家，自然要多花心思。”
兩人在門口又說了幾句，樂瑾才騎上車離開。
周曉白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融入巷子深處的黑暗，才轉身回了大院。
......
接下來的日子，按部就班，卻又充滿細碎的喜悅。
牆乾透了，潔白平整。樂瑾和周曉白選了個陽光最好的下午，一起去把裡外仔細打掃了一遍。
灰塵拂去，玻璃擦亮，小小的屋子在春日晴空下，顯得格外通透亮堂。
周曉白用帶來的布頭在窗戶上比了又比，樂瑾則拿著捲尺，最後一次核對著每面牆的尺寸，與雷師傅給的傢俱圖紙反覆對照。
“這兒，衣櫃到牆，留五公分，夠嗎？”周曉白指著圖紙問。
“夠，暖氣片在那頭，這邊就是過道，五公分足夠開門了。”樂瑾用鉛筆在牆上輕輕做個記號，“書桌這邊，離窗臺二十公分，放花盆正好。”
兩人像完成一件精密工程，一絲不苟。
夕陽西斜時，終於確認無誤。
鎖上門離開時，都覺得這空屋子，彷彿已經有了溫度。
雷師傅那邊也傳來好訊息，傢俱主體已經基本完工，正在做最後的打磨和上漆。
用的是清漆，薄薄刷兩層就能最大限度保留木料本身的紋理和色澤，也幹得快，沒甚麼刺鼻味道。
樂瑾和周曉白抽空去看了一次。水曲柳的書桌和衣櫃已經初具雛形，木紋流暢華美，在工棚昏暗的光線下，也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榆木的床架和飯桌敦實穩重。小徒弟正用極細的砂紙，一點一點打磨著桌角，神情專注。
雷師傅叼著旱菸袋，在一旁指點：“慢工出細活，尤其是邊角，磨圓潤了，往後用著不磕碰。漆已經上了一道，再晾兩天，打磨一遍，上最後一道，就成了。”
“雷師傅，這手藝真是沒得說。”樂瑾由衷讚歎，手指輕輕拂過書桌光滑的邊緣，觸感細膩溫潤。
周曉白則蹲在衣櫃前，仔細看著那嚴絲合縫的榫卯結構，想象著裡面掛滿她和樂瑾衣服的樣子，臉頰微微發熱，心裡卻是滿滿的踏實感。
“還成，沒丟祖師爺的臉。”雷師傅呵呵一笑，敲了敲菸袋鍋，“再有個四五天，就能全弄利索了。你們那屋子通風好，搬進去晾個三五天，就能住人。”
“太好了，辛苦您了，雷師傅。”周曉白站起身，真誠地道謝。
“分內事。”雷師傅擺擺手，“等最後一道漆幹了，你們再來看，保準比現在更亮堂。”
從雷師傅那裡離開，天色已近黃昏。樂瑾蹬著腳踏車，後座上坐著周曉白。
“雷師傅的手藝真好。”周曉白輕聲說，手臂自然地環著樂瑾的腰，“那水曲柳的紋理，像流水一樣，真好看。”
“嗯。”樂瑾應著，腳下蹬得穩當，“等漆上好了，在咱們屋裡一擺，陽光照上去，肯定更漂亮。”
他心裡盤算著日子。傢俱再晾四五天，加上搬進去後通風三五天，差不多就是月底了。
那時候，春暖花開，正是安家的好時節。
回到樂家小院，薛文君正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撞聲伴隨著飯菜香氣飄出來。
樂松盛在堂屋裡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回來啦？傢俱看得怎麼樣？”
“爸，媽，雷師傅那兒快好了。”樂瑾停好車，一邊卸下掛在車把上的布包一邊說，“再有個四五天就能全部完工，漆也上得薄，沒甚麼味道。”
樂瑤從裡屋慢慢走出來，扶著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那就好。曉白，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方別這時也從醫院回來了，手裡提著公文包，見一家人都聚在堂屋，笑道：“都在呢？正好，有個好訊息。”
“甚麼好訊息？”薛文君從廚房探出頭。
方別放下公文包，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醫院剛接到的通知，下個月初，市裡要組織一批青年醫務工作者去京郊幾個公社巡迴醫療，為期半個月。名額有限，但咱們醫院分到了兩個。院長特意問樂瑾想不想去。”
樂瑾眼睛一亮：“去公社巡迴醫療？”
“對。”方別點點頭，“主要是給老鄉們看看常見病、多發病，普及衛生知識。雖然條件可能艱苦點，但機會難得，能接觸到基層最真實的醫療需求，對年輕醫生鍛鍊很大。樂瑾這大半年時間進步快，做事踏實，我想推薦他去。”
樂松盛放下報紙，沉吟道：“這是個好機會。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醫生這行，尤其要多見病例，多積累經驗。公社醫療條件有限，更能考驗基本功和應變能力。”
樂瑾的心怦怦直跳。巡迴醫療？去京郊公社？這可是他以前只在書本和師兄們口中聽說過的機會。
薛文君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既有驕傲也帶著憂慮：“去公社？......條件很苦吧？得住半個月呢。”
“媽，我不怕苦。”樂瑾連忙說道，語氣堅定，“在基層鍛鍊，對醫生來說是寶貴的經驗。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瞭解老百姓真正的醫療需求，才能當好醫生。”
周曉白站在樂瑤身邊，手指拽著衣角，卻也跟著點點頭：“樂瑾說得對，機會難得。就是......時間有點長，半個月呢。”
方別將那張通知放在桌上，解釋道：“時間是四月五號到二十號，半個月時間，日子剛好不耽擱你們搬新房。去的幾個公社離市區不算太遠，條件確實比不上城裡，但食宿公社都會安排。這次帶隊的是西苑醫院經驗豐富的老大夫，樂瑾去了也能學習到不少新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