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處，雷師傅繫著粗布圍裙，手上還沾著些木屑，見到他們，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方院長，樂同志，周同志，快請進！正等著你們呢。”
三人跟著雷師傅進了院子。
東廂房的門大敞著，那個小徒弟正在專注地打磨一塊木板，見到客人，靦腆地笑了笑，手下卻沒停。堂屋裡，茶水已經備好。
“雷師傅，這是最後定下的圖紙和尺寸，還有幾個我們新想到的小地方，您給看看。”樂瑾從布包裡拿出圖紙和清單，雙手遞過去。
雷師傅接過，在桌上攤開，戴上老花鏡，看得十分仔細。他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在圖上比劃，偶爾點點頭，偶爾沉吟片刻。
“書桌上加這個放檯燈的小凹槽，想法不錯，省得燈座佔地方，線也好收拾。”雷師傅指著圖紙上一處，“衣櫃裡面這個可活動的隔板，也挺實用，以後衣服多了少了都能調。就是這抽屜鎖......”他抬起頭，看向周曉白，“姑娘，你是想放些要緊東西？”
“成，這個簡單，我給你們配兩把結實的小鎖頭。”雷師傅爽快地道，又看向樂瑾，“小夥子，你們這尺寸算得挺準，預留的縫隙也夠，暖氣片那兒沒問題。水曲柳的料子我已經挑出來了，紋理確實漂亮，做書桌和衣櫃的面板正合適。榆木的料子也備好了，打床架和飯桌，保證結實。”
“那......雷師傅，工錢和料錢，您再給算個準數？”樂瑾問道，拿出了手帕包。
雷師傅拿出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算盤，噼裡啪啦打了一陣，報出一個數目，果然如方別之前所料，十分公道實在，甚至比樂瑾預想的還要低一些。
“雷師傅，這......是不是算少了？”樂瑾有些遲疑。
“沒算少，”雷師傅擺擺手，笑容樸實，“料是好料，但你們要的東西不多，樣式也規矩，不費甚麼特別的工。你們年輕人成個家不容易，我能幫襯點就幫襯點。這價錢，保準給你們做得妥妥當當。”
說罷，雷師傅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再說了，你是方院長的內弟，別的面子不看，在方院長這兒怎麼也不能收高價。”
樂瑾聽了，心中感激，但仍覺得過意不去，看向方別。
方別微微一笑，對雷師傅道：“雷師傅，您的手藝和為人，我們信得過。既然您這麼照顧，我們就不多推辭了。只是這工錢料錢，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讓您吃虧。這樣，就按您算的來，但後續若是需要加些零碎輔料，或是師傅們辛苦，該添的我們一定添上。”
雷師傅哈哈一笑，拍了拍方別的胳膊：“方院長，您太客氣了。行，就按您說的，咱們實打實來。定金嘛，先付一半，等傢俱打好，你們驗看過，滿意了再付另一半，如何？”
“好，就按雷師傅的規矩辦。”樂瑾連忙應下，從手帕包裡數出相應的錢款，雙手遞給雷師傅。
雷師傅接過，也沒細數，直接揣進圍裙口袋，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裁好的紅紙，又取了毛筆和墨盒，當場寫了一張收據，註明定金數額、傢俱明細、所用木料及約定工期，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拿著這個，咱們雙方都放心。”雷師傅將收據遞給樂瑾。
樂瑾仔細收好，心裡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周曉白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雷師傅，那接下來就辛苦您和這位小師傅了。”方別說道，“有甚麼需要溝通的，隨時讓樂瑾他們過來。”
“放心，錯不了。”雷師傅信心滿滿，“半個月後，你們來看東西，保準滿意。”
正事談妥，氣氛更加輕鬆。雷師傅又領著他們去看了看已經初步刨好的水曲柳木板，木紋如流水行雲，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周曉白輕輕摸了摸，觸手光滑細膩，心中對未來的家更添了幾分期待。
從雷師傅家出來，日頭已近中天。方別看了看時間，提議道：“走吧，去百貨商店轉轉。看看窗簾布料，還有燈罩、暖水瓶甚麼的，可以提前物色起來，等傢俱進了屋，搭配著買，更合適。”
樂瑾和周曉白自然沒有異議。三人驅車來到百貨商店。週末的商店裡人頭攢動，貨架上商品琳琅滿目。他們先去了布料櫃檯。
各色花布、素布、棉麻、的確良，看得人眼花繚亂。周曉白仔細比較著顏色和質地，手指拂過一匹匹布料，時而拿起一角在光下細看。
“樂瑾，你看這個淡米色的棉布怎麼樣？做窗簾，透光又柔和。”周曉白指著一匹布問道。
樂瑾湊近看了看，又摸了摸手感：“嗯，顏色素雅，料子也厚實，遮光應該不錯。就是不知道耐不耐洗。”
售貨員是個熱情的中年婦女，見狀介紹道：“同志，這布是正經棉布，染得牢，洗幾次都不掉色。做窗簾、床單都行，實惠。”
方別在一旁建議：“臥室用淡米色或淺藍色，顯得安靜。堂屋要是也想掛，可以選個帶點簡單紋樣的，比如細格子或者小碎花，活潑些。”
周曉白聽了，又去看旁邊帶淺灰色細格子的棉布，和樂瑾低聲商量了幾句，最後決定臥室窗簾用那匹淡米色，堂屋窗簾則選了淺灰格子布，又扯了幾尺同色的布頭，預備做桌布和椅套。
買了布料，他們又去看日用品。
暖水瓶選了竹殼鐵皮、印著紅雙喜字的，結實又喜慶。
搪瓷臉盆和痰盂挑了素淨的白色，燈罩選了兩個樸素的白色磨砂玻璃罩，一個給書桌檯燈用，一個吊在屋子中央。
樂瑾還看中了一個淡綠色的鐵皮餅乾盒，上面印著牡丹花，覺得以後可以放些零碎雜物或者零食。
周曉白則悄悄留意著櫃檯裡那些印著鴛鴦或喜字的臉盆、漱口杯，臉上微微發燙，沒好意思仔細看，只在心裡記下樣式
一趟逛下來，東西買得不多，但都是精心挑選、眼下用得著的。
方別幫著把大件物品搬到車上，樂瑾和周曉白提著布料和零碎小件，心裡都感到一種充實的喜悅。
回去的路上，周曉白抱著那匹淡米色的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柔軟的布料，輕聲對樂瑾說：“等窗簾掛上，陽光照進來，屋裡一定很暖和。”
“嗯，”樂瑾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想象著那幅畫面，“到時候，書桌靠窗，你坐在那兒看書或者畫圖，光線正好。”
方別從後視鏡裡看到兩人低聲細語、眉眼含笑的樣子，嘴角也不由得揚起。
他想起自己和樂瑤佈置第一個小家時的情景，那份對未來的憧憬和親手搭建溫暖的勁頭，大抵也是如此。
車子駛回衚衕，在家門口停下。
薛文君和樂瑤早已等著，見他們回來，忙迎出來。
“怎麼樣？定下了嗎？”薛文君關切地問。
“定下了，媽。”樂瑾一邊從車上往下搬東西，一邊答道，“雷師傅特別實在，工錢料錢都公道，給了收據，說半個月左右就能打好。”
“那就好，那就好。”薛文君連聲道，幫著接過布料，“這布選得好，顏色正，料子也厚實。”
樂瑤慢慢走過來，拿起那匹淺灰格子布看了看，笑道：“這格子紋雅緻，做堂屋窗簾正合適。曉白眼光真好。”
周曉白有些不好意思：“是姐夫和樂瑾一起參謀的。”
眾人將東西搬進堂屋，樂瑾把在雷師傅那裡的經過，以及買了哪些東西，一一說給家人聽。
樂松盛聽了，點點頭：“雷師傅是老師傅，重信譽，既然接了活，必定用心。你們選的這些東西也實用，不鋪張，挺好。”
時間緩緩往前。
這期間樂瑾將傢俱定金交付雷師傅，又與周曉白一同採買了家常用品。
樂瑾照常上班，周曉白也忙著自己的工作，只在空閒時，兩人會湊在一起，將新家的細節反覆推敲，比如窗簾該如何縫製，鍋碗瓢盆該添置哪些，雖然瑣碎，卻甘之如飴。
這日，樂瑾正在醫院診室整理病歷，護士敲門進來，說外面有位姓霍的先生找他。
樂瑾心中一動，連忙起身迎出去，果然是霍文軒的父親霍先生。
霍先生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是兩盒點心，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樂大夫，沒打擾你工作吧？文軒這幾天一直唸叨，說感覺更有力氣了，想當面謝謝方院長和您。我今天正好路過，就過來看看。”
樂瑾忙將霍先生讓進診室：“霍先生您太客氣了，快請坐。文軒恢復得好，我們都很高興。方院長今天去市裡開會了，這個時間估計馬上就回來了。”
正說著，診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方別提著公文包走了進來。他看到霍先生，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霍先生，您來了。”
霍先生連忙站起身，神情懇切：“方院長，樂大夫，實在是打擾了。文軒這幾天，飯量見長，夜裡睡得安穩，早晨還能在院子裡跟著我比劃兩下您教的八段錦動作，雖然生疏，但氣不喘了，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孩子他媽高興得直抹眼淚，說像是......像是又把兒子還給我們了。”
霍先生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定了定神，將手裡的點心放到桌上：“一點心意，不值甚麼。還有，上次您開的丸藥快吃完了，想請您再給看看，接下來怎麼調理？”
方別請他坐下，仔細詢問了霍文軒近幾日的具體變化，尤其是飲食、睡眠、二便和精神狀況，又示意樂瑾去將霍文軒的病歷取來。
樂瑾很快將厚厚一疊記錄詳盡的病歷拿來，方別邊聽霍先生講述，邊翻閱著病歷上最近一次的記錄，對照著脈象、舌苔的變化。
“霍先生，文軒恢復得很好，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快一些。”方別合上病歷，語氣欣慰，“痰濁基本已化，脾胃運化功能恢復是關鍵。他現在食慾好轉，說明中氣漸足。接下來，調理的重點要轉到培補元氣、鞏固根本上。”
他略一沉吟，提筆寫下一張新的方子：“之前的方子可以停了。這張新方，以四君子湯為基礎，加了黃芪、山藥、枸杞，健脾益氣，兼補肺腎，藥性平和，適合長期調理。丸藥也換成這個方子製成的蜜丸，方便服用。還是老規矩，先吃半個月，半個月後帶文軒來複診，我再根據情況調整，要是按照預期，那時候應該就可以回香江了。”
霍先生到京前前後後已經快兩月的時間。
家裡的生意一直都是交由旁人打理，這期間雖然因為通訊不便，耽誤了許多事，但看現在霍文軒氣色日益健康的身體氣色，這一切對霍先生來說都是值得的。
方別將新藥方遞給霍先生，又詳細交代了煎煮方法和服用注意事項。
霍先生接過方子，如同捧著甚麼珍貴之物，仔細看了一遍，又小心翼翼摺好收進貼身口袋，眼中是掩不住的激動與感激：“方院長，樂大夫，大恩不言謝。我們都記在心裡。半個月後，我一定帶文軒準時過來。如果……”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如果方院長屆時方便，等文軒這邊情況徹底穩定了，我還想冒昧請您吃頓便飯，也讓我那位從香江來的老友當面聆聽請教。他知道文軒的事後，一直讚歎不已。”
方別略作思索，頷首道：“霍先生客氣了。待文軒康復，大家相聚暢談，自然是好事。屆時提前聯絡即可。”
方別頓了頓，接著說道：“至於文軒，他年輕，底子還在，恢復起來自然快些。往後按時服藥，適度活動，保持心情舒暢，慢慢將養，定能康復如初。回香江後，也要注意氣候飲食變化，若有任何不適，及時聯絡。”
“一定，一定。”霍先生連連點頭，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千恩萬謝地告辭離去。
霍先生與方別連聲道好，又寒暄幾句，這才千恩萬謝地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