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周曉白挨著樂瑾坐在後座,輕聲說:“雷師傅真厲害,幾句話就把咱們沒想到的都點透了。”
“是啊,”樂瑾點頭,側臉映著暖光,“不光手藝好,人也實在。咱們照著改,往後住著肯定順手。”
開車的方別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噙著笑:“雷師傅是過來人,經手的傢什多了,眼光自然準。你們倆能聽得進勸,也是好事。”
車子駛進衚衕,在樂家小院門前穩穩停下。
薛文君正站在院門口張望,見他們回來,臉上立刻笑開了:“回來啦!快進屋,飯剛做好,就等你們了。”
屋裡飄出熟悉的飯菜香,樂瑤扶著腰站在堂屋門口,樂松盛也從書房踱步出來。一家人圍坐桌邊,聽樂瑾和周曉白你一言我一語,把下午見雷師傅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雷師傅說得在理,”樂松盛聽完,緩緩點頭,“傢俱是長久用的東西,不光要能擺下,更要用得順手、看得舒坦。他提的這幾處改動,是經驗之談。”
薛文君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周曉白碗裡,笑眯眯地說:“曉白畫圖用心,樂瑾跑腿勤快,又有雷師傅這樣的好手藝幫襯,這小家啊,肯定越拾掇越像樣。”
周曉白連忙道謝,臉上紅撲撲的:“都是樂瑾和姐夫操心,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點子上,也是本事。”方別笑著介面,給樂瑤盛了碗湯,“等申請批了,牆修好,就能動工了。到時候我陪你們去送定金,再跟雷師傅把細節敲定死。”
樂瑤小口喝著湯,忽然想起甚麼,抬眼問:“對了樂瑾,申請寫好了嗎?甚麼時候交?”
“寫好了,今晚我再抄一遍,明天一早就送到紡織廠後勤處去。”樂瑾答道,語氣裡透著篤定。
晚飯後,樂瑾果然又坐到了書桌前,就著檯燈的光,把申請工工整整地謄抄在嶄新的信紙上。
周曉白在一旁陪著,偶爾遞杯水,或者小聲提醒某個字的寫法。堂屋裡安安靜靜,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爐子上水壺輕微的咕嘟聲。
樂松盛和薛文君在裡屋輕聲說著話,內容無外乎是樂瑾的婚事、樂瑤的生產,還有對即將到來的新生命的期盼。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零星幾顆星子閃爍著,與窗內暈黃的燈光交相輝映,將這一方天地襯得格外安寧溫暖。
第二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樂瑾起了個大早,把謄抄好的申請和草圖仔細裝進信封,騎車先去了紡織廠。
後勤處的劉幹事剛上班,接過信封看了看,笑著拍拍樂瑾的肩膀:“小夥子效率挺高。放心,我一會兒就報上去,問題不大,估計兩三天就能批下來。”
從廠裡出來,樂瑾覺得肩上的擔子又輕了一分。他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氣,這才騎車往醫院趕去。
日子就在這樣的期盼與忙碌中,平穩地向前流淌。
兩天後,樂瑾果真拿到了蓋著紅章的批覆。
劉幹事還特意告訴他,維修班明天就去處理牆潮的問題。
樂瑾和周曉白趁著午休又去了一趟房子,跟維修班的師傅明確了修補範圍和開通風孔的位置。
維修班的老師傅姓孫,個子不高,但手腳麻利得很。
他拿著小錘在牆角敲敲打打,又趴在外牆仔細看了半晌,才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小夥子,問題不大。就是外牆防水層年久,起了點皮,雨水順著縫隙滲進來一點。裡頭這牆皮得鏟了,重新刮膩子刷大白。外頭呢,我給你們重新抹層防水砂漿,保準今年夏天再大的雨也進不來。”
樂瑾連忙道謝:“麻煩您了,孫師傅。”
“不麻煩,分內的事兒。”孫師傅爽快地道,又從工具袋裡掏出捲尺,走到樂瑾他們打算搭灶臺的那面牆前,“通風孔開在這兒,行不?”
他指的正是樂瑾草圖示註的位置,離地約莫一米二,既不耽誤放灶臺,又便於通風。旁邊就是窗戶,必要時還可以輔助換氣。
“行,就這兒,您看著開。”樂瑾點頭。
周曉白在一旁補充:“孫師傅,開孔的大小和樣式,就按咱們廠裡的規範來,我們沒經驗,都聽您的。”
孫師傅咧嘴一笑:“姑娘放心,我幹這活兒十幾年了,保準給你開得圓溜,回頭安上專門的通風罩,既透氣又防蟲防鼠。”
他頓了頓,看向樂瑾,“就是這牆灰大,開孔的時候得把屋裡清一清,你們那點家當......”
“屋裡現在是空的,甚麼都沒有。”樂瑾忙說,“您儘管施工,需要我們把門窗都開啟散灰嗎?”
“開一扇就行,別都開,不然灰全跑樓道里去了,鄰居該有意見了。”
孫師傅經驗老到地安排著,“今天我先處理外牆和鏟牆皮,明天來開孔、抹內牆。你們明天要是方便,最好有人在這兒盯一眼,萬一有甚麼細節要商量。”
“明天我調休,我在這兒。”樂瑾立刻應下。
周曉白也說:“我明天上午請半天假,跟樂瑾一塊兒。”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孫師傅和他的徒弟當即忙活起來。
鏟牆皮的嚓嚓聲、拌砂漿的嘩啦聲在小屋裡響起,灰塵揚起,在陽光裡打著旋兒。
樂瑾和周曉白退到走廊裡,看著師傅們忙碌的身影,心裡卻滿是踏實。
“總算動起來了。”周曉白輕聲說,眼裡映著光。
“嗯。”樂瑾握住她的手,“等牆弄好,咱們就去雷師傅那兒定傢俱。”
接下來的兩天,樂瑾和周曉白幾乎一有空就往新房子跑。
牆皮鏟淨後,露出了裡面青灰色的磚牆,孫師傅仔細地抹上新的防水砂漿,又在室內牆面颳了厚厚的膩子。
開通風孔那天,電鑽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癢,但看著那個圓圓的孔洞逐漸成形,新鮮空氣似乎已經透過它吹了進來,兩人相視而笑。
孔洞邊緣被修得十分平整,孫師傅還特意拿來一個嶄新的鐵皮通風罩比劃了一下,大小正合適。
“等牆幹了,最後一遍大白刷完,我再把這個罩子安上,打上膠,嚴絲合縫。”孫師傅頗為得意地展示著他的手藝。
內牆的膩子乾得很快。
春日干燥的暖風穿過敞開的窗戶,加速了水汽的蒸發。
不過三四天功夫,牆面已經變得白淨平整,只等最後一遍面漆。
牆角那點惱人的潮痕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乾燥潔淨的牆壁。
站在煥然一新的屋子裡,雖然依舊空蕩,但感覺已大不相同。陽光毫無阻礙地灑滿每個角落,空氣裡是新刷牆壁特有的、略帶鹼性的清新味道。
“這下好了,”周曉白用手指輕輕觸碰光滑的牆面,笑意從眼角眉梢流瀉出來,“基礎弄好了,心裡就踏實一大半。”
“是啊,”樂瑾環顧四周,腦海裡已經浮現出傢俱擺放好的樣子,“明天是週末,咱們去雷師傅那兒把定金交了,把最後尺寸定下來?”
“好!”周曉白用力點頭,又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天她想到的細節,“我又想了幾個小地方,比如衣櫃裡面的隔板怎麼分,抽屜要不要帶鎖......”
樂瑾湊過去看,兩人頭挨著頭,在夕陽的餘暉裡低聲商量起來。
孫師傅提著工具桶進來,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笑容,沒出聲打擾,輕手輕腳地檢查了一遍牆面的乾燥程度,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用指甲劃了一下,見痕跡淺淡均勻,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開口道:“牆面差不多了,明天我再來看一眼,沒問題的話,下午就能刷最後一遍。刷完晾個兩三天,味兒散了,就能進傢俱了。”
樂瑾和周曉白這才從討論中回過神,連忙道謝。
“孫師傅,這幾天真是辛苦您了。”樂瑾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兩包提前準備好的大前門香菸,塞到孫師傅手裡,“一點心意,您千萬別推辭。”
孫師傅推讓了一下,見樂瑾誠懇,便笑著收下了:“你們小兩口不容易,能幫把手我高興。房子拾掇好了,住著順心,比甚麼都強。”
送走了孫師傅,樂瑾和周曉白也鎖好門下樓。
夕陽把整條衚衕染成了金紅色,下班歸來的人們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駛過,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明天交了定金,傢俱就算正式開做了。”樂瑾推著車,語氣裡充滿了期待。
“嗯,”周曉白走在他身邊,腳步輕快,“雷師傅說,我們的東西不算多,料又都是現成的,做得快的話,半個來月就能打好。”
“那正好,”樂瑾計算著,“牆晾好,傢俱也差不多了。到時候請柱子哥、大茂哥他們幫忙,一天就能搬進來。再慢慢收拾細節......”
他說著,側頭看向周曉白,發現她也正望著自己,眼中映著晚霞,亮晶晶的。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並肩走著,任由那份對共同未來的憧憬,在暮色裡靜靜流淌。
回到樂家,薛文君聽說明天要去定傢俱,立刻忙碌起來。
“定金備好了,你姐夫下午拿回來的。”她把一個手帕包交給樂瑾,裡面是厚厚一疊鈔票,“數數,一千塊錢,所有開銷應該夠了。雷師傅實在,咱們也別虧了人家,該多少就多少。”
樂瑾接過,心裡沉甸甸的,不僅是錢的多少,更是家人支援的溫暖:“媽,我知道。”
樂松盛從書房出來,叮囑道:“尺寸最後再跟雷師傅核對一遍,特別是預留的縫隙,暖氣片、水管這些地方,別讓傢俱擋了。榫卯結構,相信雷師傅的手藝,但樣式要符合你們自己的心意,別將就。”
“爸,我們記住了。”樂瑾鄭重應下。
方別扶著樂瑤從裡屋出來,樂瑤的肚子又明顯大了些,行動更見遲緩,但氣色紅潤。
她笑著對樂瑾和周曉白說:“明天定好了,回來跟我們說說樣子。我都等不及想看看你們的新家佈置起來是甚麼樣了。”
方別則道:“明天我沒事,開車送你們去雷師傅那兒。定了傢俱,順便去趟百貨商店,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窗簾布料、燈罩甚麼的,可以提前物色起來。”
“謝謝姐夫!”樂瑾和周曉白異口同聲。
......
週末的早晨,樂瑾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中山裝,周曉白也早早到了,穿了件鵝黃色的毛衣,外罩淺灰色外套,烏黑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和一絲緊張。
兩人坐在桌邊,面前攤開著最終確定好的傢俱圖紙和尺寸清單,又仔細核對了一遍。
“都齊了,”樂瑾將清單摺好,連同薛文君準備的手帕包一起,小心地放進隨身帶的布包裡,“尺寸、樣式、木料,都標清楚了。”
“嗯,”周曉白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紙邊緣,“不知道雷師傅看了咱們最後改的這幾個小地方,覺得行不行......”
“放心吧,”方別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車鑰匙,笑道,“雷師傅經驗老道,你們想的這些細節,都是過日子實際會遇到的,他肯定能理解。說不定還能給出更好的建議。”
樂瑤在方別的攙扶下慢慢走到堂屋門口,她如今身子越發沉重,但精神很好,臉上是溫柔的笑意:“快去吧,定好了回來跟我們說說。對了,曉白,要是看到有合適的花布,也留意一下,回頭我給未出世的小傢伙再做兩件小衣裳。”
“哎,姐,我記著呢。”周曉白連忙應道。
一家人簡單用了早飯,方別便開車載著樂瑾和周曉白出了門。
車子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衚衕,朝著西打磨廠方向駛去。
到了雷師傅家,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有節奏的刨木聲和淡淡的木頭清香。方別上前叩門,很快,雷師傅洪亮的聲音便傳了出來:“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