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薛大姐、樂瑤同志,我們區婦聯也會持續關注,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絡。”劉主任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薛文君,“這是一點心意,是區裡對五好家庭中孕婦同志的慰問金,錢不多,添置些營養品,補補身子。”
薛文君愣了一下,連忙推辭:“劉主任,這可使不得!區裡能來關心,我們就很感激了,這錢我們不能收。瑤瑤懷孕,家裡都準備齊全了,不缺甚麼。”
劉主任卻執意將信封放在桌上,誠懇道:“薛大姐,您別推辭。這是區裡的規定,也是對家庭的一點支援。錢不多,就是個心意,代表著組織對婦女同志和下一代的關懷。您要是不收,我們回去可不好交差。”
樂瑤看向方別,方別沉吟片刻,對劉主任點點頭:“劉主任,既然如此,我們就代表樂瑤收下了。感謝區裡的關心,也感謝您和張同志特意跑一趟。”
薛文君見方別表了態,也就不再堅持,連聲道謝:“讓組織上破費了,那......那就謝謝劉主任,謝謝區裡了。”
劉主任臉上綻開笑容:“這就對了。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樂瑤同志好好休息。”
薛文君和方別將劉主任、張同志一直送到院門口。目送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衚衕盡頭,薛文君轉身回屋,拿起桌上那個裝著慰問金的信封,心中感慨萬千。
她回到堂屋,將信封遞給樂瑤:“瑤瑤,這是區裡對你的關心,你自己收好,想添置點甚麼,或者留著給孩子用,都行。”
樂瑤接過信封,並未急著開啟,而是輕輕放在手邊,溫聲道:“媽,我知道了。區裡想得周到,咱們心裡記著這份情就好。”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今天天氣真好,等會兒讓方別扶我去院裡坐坐,曬曬太陽。”
方別聞言,立刻走到她身邊,小心地將她從躺椅上扶起:“慢點。是該多曬曬太陽,補鈣,心情也好。”他一手穩穩地託著她的手臂,另一手虛扶在她腰後,兩人慢慢挪到院子裡。
文君看著女兒女婿相互扶持的背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轉身開始收拾桌上的茶具和果盤。她一邊擦拭桌面,一邊唸叨:“這婦聯的同志真和氣,說話也實在。送來那些書冊子,我看挺好,讓瑤瑤看看,多學學沒壞處。”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樂瑾推著腳踏車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婦聯的同志走了?”
“剛走一會兒。”薛文君迎上去,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怎麼樣?上午門診順利嗎?”
“挺順利的,都是些老病號複診,情況都穩定。”樂瑾一邊回答,一邊看向院裡,“姐和姐夫在曬太陽?我姐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著呢,剛婦聯劉主任還誇她氣色好。”薛文君笑著,壓低聲音,“區裡還給了慰問金,說是給孕婦添營養的。”
樂瑾點點頭,又看見桌上嶄新的搪瓷缸子和幾本小冊子,好奇地問:“姐,這是......區婦聯送來的?”
“嗯,剛劉主任和張同志來慰問,送的。”樂瑤解釋道,“還有一些孕期知識的宣傳材料。”
樂瑾拿起那本《孕期保健與科學育兒常識》翻了翻,圖文並茂,內容詳實。
“這書編得真不錯,回頭我也看看,多學點,將來......將來總能用上。”
他臉微微一紅,後半句聲音低了下去,但眼中的期待卻藏不住。
方別聞言笑道:“是該多學學,理論結合實際,才能更從容。”
他轉身對樂瑾說:“你下午如果沒事,把霍文軒的病案再整理一下,重點記錄他近一個月脈象、舌苔、症狀的漸進變化,以及我們每次調整方藥的思路。這種慢性調養的病案,完整的記錄對以後的臨床參考價值很大。”
“好的,姐夫,我下午就整理。”樂瑾認真應下。
他如今對方別交代的學習任務,總是全力以赴,深知這些看似瑣碎的積累,正是醫術精進的基石。
樂瑾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孕期保健與科學育兒常識》,在樂瑤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翻看起來。
書頁很新,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裡面詳細介紹了孕期各個階段的生理變化、營養需求、注意事項,還有產後的護理和新生兒養育知識,配著一些簡單易懂的插圖。
“姐,書上說,孕晚期要特別注意補鈣和鐵,還要適當活動,有助於分娩。”樂瑾指著其中一頁,輕聲說道。
樂瑤微微側頭看向弟弟手中的書頁,笑了笑:“是啊,媽和方別也常提醒我。最近感覺腿有點抽筋,可能就是缺鈣,方別已經讓藥房配了鈣粉,每天沖水喝。活動嘛,每天他都扶著我在院裡慢慢走幾圈。”
方別正用小刀細細地削著一個梨子,聞言點頭:“嗯,適當走動,保持氣血流通,對大人孩子都好。但不能累著,以樂瑤自己感覺舒適為準。”
樂瑾又翻了幾頁,看到關於新生兒護理的部分,尤其是如何給嬰兒洗澡、撫觸、臍帶護理等,他看得格外仔細,甚至不自覺地用手指在膝蓋上模擬著動作。
“樂瑾,”樂瑤輕聲叫他,眼中帶著笑意,“看得這麼入神,是不是已經開始預習了?”
樂瑾被說中心事,耳根微紅,但這次他沒有不好意思地否認,而是點了點頭,神情認真:“姐,我是覺得......多學點沒壞處。你和姐夫的孩子出生,我這個當舅舅的,也想能幫上點忙。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等以後我和曉白有了孩子,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方別將削好切塊的梨子插上牙籤,先遞給樂瑤一塊,又給了薛文君和樂瑾,聽到樂瑾的話,眼中露出讚許:“有這個心很好。為人父母,是邊學邊做。你現在多積累些理論知識,將來實踐起來心裡更有底。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等孩子真在身邊了,那份手忙腳亂和驚喜,是任何書本都教不會的。但有了準備,慌亂中也能多幾分從容。”
樂瑾深以為然,鄭重地將那幾本小冊子收到自己房間的書桌上,打算晚上再仔細研讀。
下午,樂瑾按照方別的吩咐,在書房裡埋頭整理霍文軒的病案。他將這段時間記錄的脈案、方藥、患者自述以及每次複診時的變化,分門別類,重新謄抄在一個厚厚的硬殼筆記本上,並在關鍵處用紅筆做了批註和分析。
窗外偶爾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嬉鬧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聲響,但樂瑾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醫案的梳理中。他一邊整理,一邊回想每次隨姐夫出診時的細節,特別是方別辨證施治的思路和與患者溝通的技巧,將這些感悟也簡要地記錄在旁邊。
他越來越感覺到,醫學不僅是知識的堆砌,更是經驗、悟性與仁心的結合。
時間在筆尖沙沙作響和書頁翻動中悄然流逝。等樂瑾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抬頭看向窗外,才發現日頭已經偏西,橙紅色的霞光染紅了半邊天空。
堂屋裡傳來薛文君準備晚飯的動靜,鍋碗輕碰,油煙香氣隱隱飄來。
樂瑾深吸一口氣,合上筆記本,心中充滿了一種充實的疲憊感。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出書房。
樂瑤正由方別陪著,在院子裡慢慢地踱著步,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樂松盛也揹著手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
“爸,姐夫,姐,我病案整理完了。”樂瑾走到父親身邊。
樂松盛轉頭看向兒子,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嗯。做事有始有終,是好習慣。整理的過程,也是複習和加深理解的過程。”
“是,爸。我覺得重新梳理一遍,很多之前模糊的地方更清晰了。”樂瑾答道。
方別扶著樂瑤慢慢走過來,笑道:“整理好了就收起來,這是寶貴的臨床資料。以後類似的病例,可以參考借鑑。走吧,洗洗手,準備吃飯了。媽今天好像燉了雞湯。”
晚飯時,雞湯的濃郁香氣瀰漫在整個堂屋。薛文君特意將雞腿和雞胸肉撕成細絲,放在樂瑤碗裡,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金黃色的雞湯。
“瑤瑤,多喝點湯,滋補。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薛文君一邊說,一邊又給樂瑾夾了塊排骨,“樂瑾也多吃點,下午用腦子了。”
一家人圍坐桌邊,享受著這頓簡單卻溫暖的晚餐。
席間,樂瑾提起明天要去周家拜訪的事。
“爸,媽,姐夫,姐,曉白她爸媽說,明天想讓我過去吃頓午飯,算是......訂婚後的第一次正式上門。”
薛文君立刻放下筷子,眼睛亮了:“這是應該的!禮數要周到。明天早上我去副食店看看,買點像樣的點心帶上。樂瑾,你明天穿得體面些,精神點。”
方別放下筷子,看向樂瑾:“樂瑾,明天去周家,心態放平和。現在你和曉白已經正式訂婚,兩家人就是親戚了,上門拜訪是常情。不用太緊張,就像平時去長輩家一樣,禮貌、誠懇就好。記得主動問問周叔叔和許阿姨的身體,聊聊工作和生活,也關心一下曉白。如果周家留你吃飯,幫著擺擺碗筷,飯後稍微坐坐,別急著走,但也別耽擱太久。”
樂松盛微微頷首,補充道:“你姐夫說得對。訂婚是兩家結親的開始,往後走動會越來越頻繁。明天去,除了基本的禮數,更重要的是傳遞一份親近和尊重。話不必多,但句句要實在。周家父母都是明理人,看重的是你這個人踏實穩重的本質。”
樂瑾認真聽著,將父親和姐夫的叮囑記在心裡:“嗯,爸,姐夫,我明白了。我會注意的。”
樂瑤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雞湯,微笑道:“樂瑾,明天見到曉白,也代我和爸媽向她問好。訂婚那天人多,都沒顧上和她多說幾句話。告訴她,等她有空了,隨時來家裡玩。”
“哎,姐,我一定帶到。”樂瑾應道,心裡因為家人的支援而更加踏實。
晚飯後,樂瑾主動收拾了碗筷,薛文君則開始張羅明天讓樂瑾帶去的禮物。
她翻出家裡攢的票證,又仔細數了數錢包裡的零錢,唸叨著:“光點心不夠......再帶兩瓶好酒,樂瑾他爸上次收的那兩瓶汾酒還沒開封,正好。再稱點水果,蘋果和橘子,看著喜慶。”
方別見狀,從口袋裡拿出一些錢和票證遞給薛文君:“媽,用這個。明天我上班前順便去趟副食店,把東西買齊。”
薛文君推辭了一下,見方別堅持,便收下了,笑道:“那也好,你眼光好,挑的東西周正。”
夜色漸深,小院重歸寧靜。
正月廿八,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樂瑾早早起床,將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換上了那身訂婚時穿的藏青色中山裝,整個人顯得精神挺拔。
薛文君拿出準備好的禮物。
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兩瓶用紅紙細心包好的汾酒、一網兜紅彤彤的蘋果和黃澄澄的橘子。
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交給樂瑾。
“路上小心,車子騎慢點。”薛文君送樂瑾到院門口,又替他理了理衣領,“到了周家,嘴甜點,手腳勤快點。吃飯別光顧著自己,記得給長輩和曉白夾菜。”
“媽,您放心吧,我都記著呢。”樂瑾接過東西,掛在腳踏車把上,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爸,姐夫,姐,我走了!”
“去吧。”樂松盛在堂屋裡應了一聲。
方別扶著樂瑤站在門口,樂瑤微笑著朝弟弟揮了揮手。
樂瑤倚著方別,望了望樂瑾的背影,輕笑:“我看他比訂婚那天還緊張。”
“第一次以準女婿的身份正式上門,難免的。”方別攬住她的肩,“不過樂瑾現在越來越沉穩,能處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