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瑾這邊騎著腳踏車,行駛在初春微涼的晨風裡。車把上掛著的點心盒隨著車輪轉動輕輕搖晃,紅紙包裹的酒瓶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衚衕裡各家早飯的炊煙味和泥土解凍後的清新氣息。
穿過幾條衚衕,便拐進周家所在的巷子。
這裡的門衛早已認識樂瑾,笑著打了招呼之後,樂瑾徑直到了單元樓下。
一路到了周家門口,抬手叩響了門環。
“來啦!”門內傳來周曉白清脆愉悅的應聲,緊接著,門被拉開。周曉白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毛衣,襯得臉龐愈發白皙明麗,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看見樂瑾,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樂瑾!快進來,爸媽正念叨你呢。”
“曉白。”樂瑾笑著應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提著禮物進門,順手將腳踏車推進院裡靠牆放好。
周父周母已聞聲從正屋迎了出來。
周遠誠仍是一身家常的中山裝,笑容爽朗。
許慧茹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顯然正在忙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周伯伯,許阿姨,您們好。”樂瑾連忙上前幾步,恭敬地問好,並將手中的禮物遞上,“這是我爸媽和姐姐、姐夫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樂瑾來啦!快進屋,外頭有風。”許慧茹熱情地招呼著,目光掃過樂瑾手裡提得滿滿當當的禮物,臉卻板起來了,“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甚麼?太見外了。”
樂瑾忙解釋道:“許阿姨,就是些自家用的東西,點心、水果,酒也是我爸平時存的,不貴,就是個心意。第一次正式登門,總不能空著手。”
周遠誠從樂瑾手裡接過東西,掂了掂,笑道:“行,東西我們收下了,這份心意我們領了。但下回再來,可不準這麼破費,人來,我們就最高興。快進屋坐,外面涼。”
樂瑾心裡一暖,應了聲“哎”,跟著進了屋。
屋裡暖融融的,爐子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桌上已經擺好了瓜子和糖果,茶也沏上了,是上好的茉莉花茶,清香撲鼻。
“樂瑾,坐。”周遠誠指了指沙發,“曉白,給樂瑾倒茶。”
“周伯伯,許阿姨,我自己來就行。”樂瑾連忙說,但周曉白已經端著茶杯遞了過來,指尖相觸,兩人都微微紅了臉。
許慧茹解下圍裙,在對面坐下,仔細打量著樂瑾,越看越滿意:“樂瑾,穿這身精神!訂婚那天人多,也沒顧上細看,今天瞧著,比那天還穩重。”
“許阿姨您過獎了。”樂瑾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我爸我姐也常讓我學著穩重些。”
“你爸教得好。”周遠誠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葉,“樂瑾,訂婚宴辦得很好,我們全家都很滿意。回去跟你父母說,他們費心了。”
“周伯伯您太客氣了,應該的。”樂瑾坐直了些,認真道,“我爸媽也說,那天招待不周,還請周伯伯許阿姨多包涵。”
“哪裡的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許慧茹笑道,又關切地問,“你姐姐身子最近怎麼樣?那天看她氣色挺好,就是坐久了怕累著。”
“那就好,那就好。”許慧茹連連點頭,“女人懷孕是大事,得精心。你們家人多,照顧得過來,我們也放心。”
周曉白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聽著樂瑾和父母說話,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她起身給樂瑾續了次水,又悄悄往他手邊推了推裝瓜子的碟子。
樂瑾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心裡泛起甜意,也輕聲對她說:“謝謝。”
周遠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更覺寬慰。
他話鋒一轉,問道:“樂瑾,工作最近忙嗎?你們醫院牽頭我們藥廠做了新藥的臨床觀察。”
周遠誠提起新藥臨床觀察的事,樂瑾立刻收斂心神,端正坐姿,認真答道:“周伯伯,工作挺順利的。您說的臨床觀察專案,已經按計劃啟動了。我姐夫牽頭制定了詳細的觀察方案,我們科室負責具體的資料記錄和患者隨訪。這批新藥裡,針對老年慢性支氣管炎和冠心病的丸劑,目前初步反饋不錯,幾位參與觀察的老病號都說胸悶、氣短的症狀有緩解,夜間咳嗽也減輕了。不過姐夫說了,新藥觀察期至少三個月,現在才剛開始,需要持續追蹤療效和安全性,不能急於下結論。”
周遠誠專注地聽著,不時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方別做事向來穩妥,有他把關,我們藥廠這邊一百個放心。臨床資料是檢驗藥品效果的鐵標準,你們醫院能這麼嚴謹地配合,我們感激不盡。這批藥如果最終驗證有效,能造福不少老年人,咱們這算醫藥合作,為老百姓乾點實事。”
許慧茹在一旁笑道:“你們爺倆,一聊起工作就沒完。樂瑾,今天來是讓你放鬆的,不是來彙報工作的。快嚐嚐這瓜子,是我昨天新炒的,香著呢。”
樂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依言拈起幾粒瓜子,卻沒立刻吃,而是看向周曉白:“曉白,你這兩天怎麼樣?工作忙嗎?”
周曉白眼睛一亮,聲音清脆:“我還好,廠裡最近在整理技術檔案,活不算重。就是......”她頓了頓,臉上飛起兩團紅雲,“就是總想著訂婚那天的事,覺得像做夢一樣。”
許慧茹笑著拍了下女兒的手:“傻丫頭,這哪是夢,是實實在在的大喜事。樂瑾,你別看她現在害羞,訂婚那天晚上回來,拉著我說了半天的話,說你敬酒時手穩,說話實在,誇你呢。”
“媽!”周曉白羞得低下頭,耳根都紅了。
樂瑾心裡像被蜜浸過一樣,看著周曉白害羞的模樣,鼓起勇氣說道:“曉白,那天......也多虧你在我旁邊,我心裡才踏實。”
這話說得樸實,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周家父母感到安心。
周遠誠和許慧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
這時,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的響聲,一股濃郁的肉香飄了出來。
許慧茹“哎喲”一聲,站起身:“光顧著說話了,我的紅燒肉該收汁了!曉白,來幫媽看看火。樂瑾,你陪周伯伯說說話,飯馬上就好。”
周曉白應聲起身,跟著母親去了廚房。樂瑾連忙也站起來:“許阿姨,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嗎?”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著就好。”許慧茹連連擺手,又對丈夫使了個眼色。
周遠誠會意,對樂瑾招招手:“樂瑾,來,陪我看看這盆蘭花。年前朋友送的,說是春蘭,我養了倆月,這幾天終於要開了。”
樂瑾走到窗邊的花架前,果然見一盆青翠的蘭草中,抽出一支淡綠色的花葶,頂端鼓著幾個米白色的花苞,眼看就要綻放。
“花苞飽滿,葉色油亮,周伯伯養得真好。”樂瑾仔細看了看,由衷讚道,“春蘭開花,香氣清幽,最是雅緻。”
周遠誠頗有些得意,輕輕撥弄了一下蘭葉:“養花如養性,急不得。水多了爛根,肥多了燒葉,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他話鋒一轉,似有所指,“這過日子,也是一樣道理。兩個人相處,貴在相互體諒,順其自然。你和曉白,以後也要記住這個理兒。”
樂瑾聽懂了話裡的深意,鄭重應道:“周伯伯,我記住了。我和曉白會互相尊重,凡事有商有量,把日子過穩當過踏實。”
“好,記住就好。”周遠誠拍拍他的肩膀,臉上笑容舒展。
廚房裡,鍋鏟翻炒聲、母女倆的低語聲、陣陣撲鼻的菜香,交織成最溫暖的生活交響。
不多時,許慧茹端著熱氣騰騰的菜出來了:“開飯啦!樂瑾,快坐下。曉白,擺碗筷。”
一張不大的方桌被擺得滿滿當當。正中是一大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旁邊是清蒸鱸魚、蒜蓉菠菜、家常豆腐,還有一碟切得細細的、淋了香油的涼拌三絲。
主食是雪白松軟的大米飯。
“都是家常菜,樂瑾,千萬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許慧茹一邊給樂瑾夾了一大塊顫巍巍的五花肉,一邊說,“嚐嚐阿姨做的紅燒肉,曉白爸爸最愛吃這個。”
“謝謝許阿姨。”樂瑾連忙雙手捧碗接過。肉塊肥瘦相間,入口即化,鹹甜適中,醬香濃郁,確實美味。他由衷讚道:“真好吃!許阿姨手藝真好。”
“好吃就多吃點!”許慧茹笑得更開心了,又給樂瑾夾了塊魚肚子上的嫩肉,“這魚也新鮮,早上才買的。”
周曉白盛了碗湯放到樂瑾手邊,輕聲說:“慢點吃,別噎著。”
樂瑾心裡暖洋洋的,也拿起公筷,先給周遠誠和許慧茹各夾了菜,又給周曉白夾了她愛吃的豆腐,這才自己吃起來。他吃飯速度不快,舉止得體,看得出是家教良好。
席間,周遠誠問了些樂家近況,樂瑾一一作答,也主動詢問周家二老的身體和廠裡的情況,話題輕鬆自然。
許慧茹問起樂瑤的預產期,樂瑾算了算:“我姐的預產期大概在四月中下旬,具體日子姐夫算得更準些。家裡東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那可是快了!”許慧茹道,“回頭我給瑤瑤做兩件小孩子的貼身衣裳,用最軟的棉布,穿著舒服。”
“那我先替姐姐謝謝許阿姨了。”樂瑾連忙道謝。
周遠誠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說:“添丁進口是大喜事。等孩子生了,我們和周家親戚再一起去道賀。樂瑾啊,你也要準備當舅舅了,以後責任更重嘍。”
樂瑾認真點頭:“是,周伯伯。我會照顧好姐姐,也會學著做個好舅舅。”
這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樂瑾說話實在,態度恭敬又不失親近,飯後還搶著幫忙收拾碗筷,被許慧茹笑著攔下後,又陪著周遠誠喝了會兒茶,聊了會兒天。
看看時間不早,樂瑾起身告辭。
周曉白送他出來。
兩人走到院中,午後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樂瑾,”周曉白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樂瑾手裡,臉上又泛起紅暈,“這個......給你。我自己織的,織得不好......”
樂瑾開啟一看,是一條深灰色的毛線圍巾,針腳細密均勻,摸上去柔軟暖和。他心中一熱,緊緊攥住圍巾:“織得真好!我很喜歡,謝謝您,曉白。天還冷,你也要多注意,彆著涼。”
周曉白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嗯。你騎車回去,路上小心。”
“好。”樂瑾將圍巾仔細收好,推起腳踏車,“那我走了。你回去吧,外頭有風。”
“我看著你走。”周曉白堅持道。
樂瑾不再多言,騎上腳踏車,騎出一段,回頭望去,周曉白還站在門口,見他回頭,用力揮了揮手。
樂瑾也用力揮揮手,然後轉身,迎著春風,用力蹬動踏板。
回到樂家小院,已是下午三點多。薛文君正和樂瑤在院裡曬太陽做針線,見樂瑾回來,立刻關切地問:“回來啦?周家爸媽怎麼樣?午飯吃得還順心嗎?”
樂瑾停好車,笑著走過來:“媽,姐,都挺好的。周伯伯許阿姨特別和氣,午飯很豐盛,許阿姨手藝真好。曉白......”
他頓了頓,臉上笑意更深,“曉白也很好。”
方別看著樂瑾滿面春風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現在叫周伯伯、許阿姨。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該改口叫爸媽了。”
樂瑾被說得耳根一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沒有反駁。
樂瑤在方別腰間掐了一把,嗔怪道:“去去去就知道打趣樂瑾。樂瑾,別理你姐夫,快跟媽說說,周家爸媽身體都好吧?曉白呢?”
樂瑾揉了揉頭髮,在母親和姐姐身邊的凳子上坐下,將周家之行細細道來:“周伯伯和許阿姨身體都硬朗,精神頭也足。許阿姨做了紅燒肉、清蒸魚,味道特別好,一個勁兒讓我多吃。周伯伯還讓我看了他養的春蘭,花苞都快開了,跟我聊了養花如養性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