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樂瑤幫著薛文君將碗筷清洗完畢，便回到了房間。
從一進門開始，樂瑤便注意到方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直到她走到方別身旁，終於忍不住問道：“一直看著我幹嘛？難不成我臉上有花？”
方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看著樂瑤。
直到看得樂瑤有些心虛，問道：“生氣啦？”
方別一下子笑了起來，他握住樂瑤的手。
“怎麼會生氣？我實在想能娶到你，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氣。”
樂瑤的臉頰微紅，嗔道：“油嘴滑舌。”
話雖如此，心裡卻湧上一股暖流。
方別正了正神色，“剛才媽的話，確實讓我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激，這個家裡，你和爸媽給了我太多包容和支援，至於曉娥的事......你若不提，我確實沒想周全，等明天我去看她，會把除夕的安排說清楚。”
方別頓了頓接著說道：“而且這些天忙著霍家一行和敵特的事情，香江那頭全都丟給了婁叔，我也該過去問問這兩天的情況了。”
兩人又聊了些家常，夜色漸深。
一夜過去，第二天的天色剛剛亮起，方別便已起身。
輕手輕腳地穿戴好，對著鏡子完成了今日的易容。鏡中的面容比昨日更顯沉穩，眼角眉梢多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紋路，彷彿昨夜殫精竭慮。
樂瑤也已醒來，靠坐在床頭，靜靜看著他。待方別準備妥當，她才輕聲道：“路上小心。”
方別回身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放心。家裡就交給你了。”
樂瑤點頭：“媽說今天要去買些紅紙和綵線，準備剪窗花、編結子。我也打算把被面拆洗了，過年總要裡外一新。”
“你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別太累著。”方別叮囑一句，這才轉身出了門。
清晨的衚衕裡瀰漫著煤煙和炊煙混合的氣息，幾個早起的老人在牆根下活動筋骨，方別在這裡住了一段日子，街坊鄰里也都熟悉了起來，他們見了方別，都笑著打招呼：“方大夫，這麼早就去醫院啊？”
方別微微頷首，笑容溫和：“是啊，今兒事多。”
他快步走向巷口，伏爾加車已經停在那裡。陳國濤安排的便衣警衛小張站在車旁，見他出來，無聲地拉開後座車門。
車子發動，平穩地駛向紅星醫院。路上，小張低聲彙報：“方院長，陳科長讓我轉告，衛生局檢查組的詳細名單已經拿到。帶隊的是副局長老宋，隨行六人，包括兩個科員、一個藥政處的幹事、一個防疫科的，還有一個.....身份有點模糊，介紹信上寫的是嶺南那邊來參觀學習的大夫。”
“嶺南來的大夫？”方別目光微凝，“叫甚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叫黃明遠，介紹信上寫的是嶺南省中醫院，職稱是副主任醫師，說是來四九城參加一個學術交流會，順便跟隊學習北方醫院的管理經驗。”小張頓了頓，“但陳科長覺得有點怪。一來這個交流會早就結束了，按理人該回去了；二來，這個黃明遠在檢查組名單裡排得挺靠後，但據我們提前瞭解，他昨晚主動去拜訪了帶隊的宋副局長，兩人在招待所房間裡談了半個多小時。”
方別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嶺南......又是嶺南。龍涎香來自嶺南，藥材運輸線的訊息來源也指向嶺南後勤人員，現在檢查組裡又冒出一個滯留未歸、身份微妙的嶺南大夫。巧合太多，往往就不是巧合了。
“告訴陳科長，重點盯住這個黃明遠。檢查過程中，他一定會對藥房，尤其是那批嶺南藥材表現出‘合乎情理’的興趣。安排藥房老王，如果黃明遠問起嶺南藥材的登記管理，可以適當多說兩句苦水，比如抱怨流程繁瑣但方院長親自交代必須嚴格，或者不經意提到這批藥材是給特殊病人預留的，連藥房主任都沒許可權直接呼叫。”
小張點頭記下：“明白。另外，醫院西門那倆賣菜的眼線，今天凌晨換成了另外兩個人，一個推車賣烤紅薯的老頭，一個拎著籃子賣鞋墊的中年婦女。他們盯梢的位置和方式沒變，但換人本身說明他們在輪班，而且不想讓我們記住固定面孔。”
“嗯，繼續保持觀察，記錄他們的交接時間和規律。”方別道，“東交民巷那邊，郝平川有訊息嗎？”
“郝平川同志凌晨傳回訊息，昨晚東交民巷周圍很安靜，沒有異常。但今天天不亮，就有兩個街道辦的人開始在附近轉悠，手裡拿著本子寫寫畫畫，說是做春節前的安全宣傳和戶籍核查。郝平川已經派人遠遠跟著了，看看他們最終跟誰彙報。”
車子駛入紅星醫院大門。門診樓前已經有不少患者在排隊掛號，一切如常。
方別下車，直接走向辦公室。
他先給張鐵軍打了個電話，同步了檢查組裡黃明遠的情況。
張鐵軍那邊語氣凝重：“內保的同志查了，衛生局那份突擊檢查的通知，簽發流程確實有蹊蹺，繞過了常規的辦公會，是宋副局長直接籤批的。宋副局長......背景還算乾淨，但他有個侄子，在嶺南那邊做藥材生意。”
線索似乎又往嶺南方向收束了一點。方別心中那個關於棋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一個可能利用親屬關係影響衛生局決策、同時能接觸到嶺南藥材供應鏈、甚至可能具備一定醫療專業背景的人物。
“張叔，這個黃明遠，恐怕不單純是來‘學習’的。他很可能是老劉啟動的那顆棋子，或者至少是棋子伸出來的觸手。檢查組是他最好的掩護。”方別分析道，“今天檢查時，我會想辦法和他有自然接觸，試探一下。”
“注意方式方法，別讓他起疑。”張鐵軍叮囑，“醫院內外的布控已經全面升級。城北西四那邊，白玲和郝平川摸排了一夜，鎖定了一個可疑的裁縫鋪，黑鴉消失前最後被目擊的方向就在那附近。他們已經安排了蹲守，等魚上鉤。”
結束通話電話，方別看了看時間，距離檢查組到來還有一個小時。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逐漸忙碌起來的醫院。
藥房方向，老王正指揮著幾個年輕藥工將幾箱貼著標籤的藥材搬到顯眼位置。
後勤科那邊，幾個幹事拿著登記本匆匆走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忙碌神色。
保衛科的人增加了巡邏頻次，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這場由他和張鐵軍共同導演、全院眾多同志暗中參演的大戲，即將迎來一個關鍵節點。
檢查組是觀眾，也可能是演員，而那個叫黃明遠的嶺南大夫，極有可能是帶著特殊任務潛入的主角。
八點五十分，衛生局檢查組的車隊準時駛入醫院。帶隊的老宋副局長是個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老同志，下車後與迎上來的醫院領導簡單寒暄。
方別作為副院長，也站在迎接隊伍中。他的目光掃過檢查組一行七人，最終落在站在隊伍末尾、那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戴著玳瑁眼鏡、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身上，他就是黃明遠。
黃明遠察覺到方別的目光，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謙遜而禮貌的微笑，微微頷首致意。笑容自然，眼神平和，看不出任何異樣。
方別也回以微笑，心中卻更加警惕。越是這樣的對手，越難對付。
檢查按流程開始，先聽彙報，再查閱資料，最後實地走訪。藥房是重點檢查區域之一。
當檢查組一行進入藥房時，黃明遠很自然地走到了存放嶺南藥材的區域，拿起一包標註著“龍涎香（嶺南）”的藥材，仔細看了看標籤，又湊近聞了聞，動作專業而細緻。
藥房老王按照計劃，適時地走過來，嘆了口氣：“這位領導，您看這藥金貴的，入庫要三道複核，出庫要院長簽字，還得單獨建冊登記，麻煩著呢。可沒辦法，方院長交代了，這是給特殊病人預備的，半點馬虎不得。”
黃明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嚴謹點是應該的，治病救人的事，再仔細都不為過。這批藥材成色不錯，嶺南那邊今年收成好。”
老王順著話頭：“可不是嘛，聽說為了這批藥，嶺南那邊費了不少勁。方院長親自聯絡的渠道，就為了保證治療效果。”他壓低聲音，“我聽後勤的老夥計說，這藥是給一位......身份特殊的小少爺用的，心脈上的毛病，離不了這味龍涎香。”
黃明遠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只是點了點頭：“方院長醫術高明，用藥精準，想必那位病人會很快康復。”他沒有再追問，將藥材放回原處，轉身去檢視其他藥品。
整個過程中，他的表現完全像一個專業、敬業、對珍貴藥材有天然興趣的大夫。但方別注意到，當老王提到身份特殊的小少爺和心脈毛病時，黃明遠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
檢查組繼續前往下一個區域。方別找了個機會，走到黃明遠身邊，彷彿隨口問道：“黃大夫在嶺南主要研究哪方面？”
黃明遠側過頭，笑容依舊謙和：“主要是心腦血管疾病的中西醫結合治療。這次來北方，也是想學習一下不同地域的診療思路和藥材應用。”
“嶺南溼熱，北方乾燥，用藥思路確實差異很大。”方別順著話題，“像龍涎香這味藥，在嶺南常用於化痰開竅，在北方則更多用於溫通心脈。同藥不同用，很有意思。”
黃明遠點頭：“方院長說得是。藥材運用，因地制宜，因人而異，這才是中醫精髓。”他頓了頓，看似不經意地問，“聽說方院長最近在治療一位心脈重症的小患者，用的就是這批嶺南藥材？不知療效如何？當然，如果不方便說......”
方別心中瞭然，面上卻露出幾分凝重：“病人情況比較複雜，先天不足，又兼外邪侵襲。目前治療剛步入正軌，療效初顯，但後續還很難說。用藥上也是如履薄冰，這批嶺南藥材是關鍵，不敢有失。”
黃明遠表示理解：“方院長辛苦了。如此重症，能穩住已是不易。希望這位小患者早日康復。”
兩人又聊了幾句專業話題，黃明遠對答如流，顯示出紮實的醫學功底和廣博的見識。若非事先懷疑，方別幾乎要認為他就是一個純粹的學者型大夫。
檢查持續到中午。午飯時間，檢查組在醫院食堂用餐。方別注意到，黃明遠吃得很少，且一直在觀察食堂的環境、人員流動，尤其是後勤送餐的通道。
飯後，檢查組繼續下午的行程。方別則回到辦公室，陳國濤已經等在那裡。
“方院長，有情況。”陳國濤低聲道，“檢查組在藥房檢查時，我們的人發現，黃明遠趁人不注意，用一個小本子快速記錄了甚麼，然後撕下那頁紙，悄悄塞進了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我們已經把那頁紙取出來了。”
陳國濤將一張摺疊的很小、邊緣有撕痕的紙片遞給方別。方別展開，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幾行內容：
“藥真，量足，專供特殊，管理極嚴。提及小少爺、心脈。方態度謹慎，療效初顯。疑核心在院，但防護密。建議按第二方案，從送入手。明日送貨時間？”
字跡潦草但清晰，資訊高度濃縮。方別看完，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黃明遠果然是那顆棋子，或者至少是重要一環。
他不僅確認了藥材的真實性和專用性，還探聽到了關於病人身份和病情的片段資訊，並且判斷出霍文軒的治療核心可能就在醫院內部，但防護嚴密。
他給出的建議是從送入手，並詢問明日送貨時間。
“送貨......”方別咀嚼著這個詞，“指的是給霍文軒送藥？還是指其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