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進了辦公室,方別直接拿起電話,撥通了張鐵軍辦公室的號碼。電話很快接通,方別將衛生局突然檢查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判斷和安排簡要彙報。
電話那頭,張鐵軍沉默片刻後說道:“情況陳國濤和白玲都同步過來了。衛生局的檢查通知,我也剛接到內部通報。時間上太巧了,我已經讓內保的同志去查通知流轉的原始記錄和籤批流程,看看有沒有人為干預的痕跡。”
方別:“張叔,您怎麼看?是那顆棋子在動,還是正常的年度工作?”
張鐵軍沉默了兩秒:“年度檢查一般提前一週以上發文,臨時突擊不是沒有,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傾向於認為,有人想借這股東風。如果是那顆棋子,能量不小,能影響到市局這個層級。我已經安排人手,明天會混在院方接待人員裡,重點觀察檢查組每一個成員的言行舉止,尤其是對藥房、後勤、以及你個人辦公室區域的關注程度。”
方別應道:“醫院這邊,我會按常規準備。但藥房那邊,老王會不小心讓檢查組看到那套關於嶺南藥材的單獨登記冊,並且抱怨流程繁瑣。後勤科也會表現出因為特殊病人需求而略有手忙腳亂的跡象。”
張鐵軍回道:“好。虛實結合,引蛇出洞。檢查組在明,我們在暗。他們若真有問題,必然會嘗試接觸或觀察特定環節。城北西四那邊,白玲和郝平川已經帶人過去摸排了,結合電文裡的棋子啟動,那邊可能有重要接頭點或暗樁的落腳處。另外,黑鴉下午的行蹤雖然跟丟了,但我們的人在城北幾個重點區域佈下了眼線,只要他再露面,就跑不了。”
方別接著說道:“東交民巷那邊,郝平川到位後,防衛可以外鬆內緊。明天我複診時間照舊,但路線會微調,增加一次在百貨商店的停留。看看監視點剩餘的那兩個人反應如何。如果他們連這點變化都上報,說明通訊依然暢通,那個獨門小院依然是神經中樞。”
張鐵軍又說道:“明白。還有,西山那條線,替身和考察隊下午已經安全返回,途中沒有受到干擾。敵特似乎認定那邊是煙霧彈,關注度明顯下降。這對我們集中力量應對醫院和城北的變故有利。”
“方別,現在已經臨近收網,越是這個時候咱們越是不能放鬆,你尤其是要注意安全。”說罷張鐵軍頓了頓,接著說道:“快過年了。這場仗,咱們必須贏,也一定能贏。為了四九城的老百姓能過個安穩年,更為了像霍家這樣的愛國人士,能安心看到這片土地的未來。”
我明白,張叔。”
電話結束通話,方別剛放下聽筒,門外又傳來熟悉的叩門聲,是陳國濤。
“方院長,剛剛收到東交民巷那邊的訊息。”陳國濤快步走進來,壓低聲音,“郝平川同志報告,下午東交民巷周邊出現兩撥可疑人員,一撥是附近街道辦的巡查員,說要核對住戶登記資訊,但行事略顯慌張;另一撥是自來水公司的維修工,稱接到報修,可院裡水管並無問題。郝平川沒打草驚蛇,只是加強了暗哨輪換,並讓霍家保持靜默。”
“自來水公司?”方別蹙眉,“他們連這個身份都用上了,看來試探的手段越來越低階。告訴郝平川,保持警惕,記錄下這些人的體貌特徵,特別是他們離開後的去向。另外,讓小院裡的霍先生和林醫生,明天開始暫時停用自來水,改用院裡水缸儲備的井水,以防萬一。”
陳國濤點頭記下,又問:“那街道辦那撥人……”
“街道辦登記年年有,突然上門確實可疑。”方別走到窗前,望著漸暗的天色,“讓郝平川留意他們是否真的核對登記簿,還是隻走個過場。如果是後者,八成是踩點。”
“我會把您的想法傳達過去。”
......
結束和陳國濤的談話,便到了下班的時間。
方別發動汽車,駛出紅星醫院大門,緩緩匯入暮色中的街流。車窗外的四九城,正被一種漸濃的、屬於臘月深處的氣息悄然包裹。
與昨日相比,這份年味更具體了些。
路邊賣糖葫蘆的老漢,草靶子上插著的紅果串在黃昏裡格外扎眼,晶亮的糖殼反射著街燈的光。
幾個剛放學的孩子圍著攤子,用攢了許久的零錢換上一串,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立刻驅散了冬日的寒氣,也點亮了他們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足的笑容。
街角新擺出了一溜臨時攤位,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各式窗花剪紙的,紅彤彤一片,在灰撲撲的街巷背景裡顯得生機勃勃。
雖然買的人還不算多,但駐足翻看、問價的人已不少,攤主們裹著厚棉襖,呵著手,熱情地招攬著生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油墨香、火藥味,還有炒花生瓜子的焦香,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便成了獨屬於中國北方過年前夕的、忙碌而踏實的背景音。
路過一家副食品商店門口,隊伍排得老長,人人手裡捏著票證,眼神期盼地望著店裡。
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售貨員嘹亮的報數聲:“二兩芝麻醬!下一個!”這是尋常百姓家在為年夜飯和正月裡的待客做著最實在的準備。方別目光掃過那些提著油瓶、攥著布袋的面孔,有焦急,有期盼,但更多的是對即將到來的團圓的嚮往。
這份嚮往,堅韌而蓬勃,如同牆角磚縫裡冒出的枯草,看似脆弱,卻蘊含著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它存在於每一個為年貨奔波的身影裡,每一聲孩童期待鞭炮的歡呼裡,甚至存在於敵特環伺下、郝平川加強守衛的東交民巷小院中,霍家人對平安熬到年關的默默祈願裡。
回道家時,家裡已是一片溫馨的忙碌景象。薛文君和樂瑤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樂松盛則坐在堂屋看報,聽見方別進門,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意。
“回來了?今天外頭怎麼樣?”樂松盛放下報紙問道。
“一切按計劃推進。”方別坐下,接過樂松盛遞來的熱茶,“衛生局明天突然來檢查,我懷疑是敵特動用關係製造的接觸機會。”
樂松盛眉頭微蹙:“這個時候......確實蹊蹺。你打算怎麼應對?”
“將計就計。”方別抿了口茶,“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但看甚麼、怎麼看,得由我們掌控。醫院已經佈置好了,藥房和後勤會故意露出一些破綻,引他們上鉤。”
樂松盛沉吟片刻,點點頭:“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你這一手,倒是深得兵法精髓。不過,你自己千萬小心。敵特狗急跳牆,甚麼都做得出來。”
我明白。”方別應道,“明天覆診路線會調整,增加一次在百貨商店的停留。張叔那邊已經安排了明暗兩組人手護送,安全上不會有問題。”
這時,樂瑤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進來:“快洗手吃飯吧。媽特意包了你愛吃的白菜豬肉餡。”
方別洗淨手坐下,一家人圍坐桌邊。熱騰騰的餃子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暫時沖淡了緊繃的氣氛。席間,樂瑤說起過年的事:“媽今天去買了紅紙,說要剪窗花。爸也說今年雖然情況特殊,但該有的年味兒不能少。”
方別點頭道:“是該好好過個年。等這事了了,咱們一家好好團聚。”
樂瑤湊近了方別問道:“對了,我聽樂瑾說今年除夕你準備請師姐和林勝男過來一塊兒吃飯?”
方別點點頭:“過年嘛熱鬧熱鬧,師姐一個人帶著妙妙不容易,林勝男也是常年在醫院忙,家裡冷清,咱們這一大家子,多添幾雙筷子,才有個過年的樣子。”
樂瑤湊的更近了,“真像你嘴上說的這麼簡單?心裡就沒點別的意思和想法?”
方別被樂瑤問得一怔,隨後攤開手道:“我能有甚麼意思和想法,媳婦你能不知道?”
說著,方別還用眼神示意樂瑤,丈母孃和老丈人還在呢。
“怕甚麼?我又沒說甚麼。”樂瑤撇了撇嘴,接著用更小的聲音在方別耳邊問道:“師姐和勝男都叫上了,那曉娥是不是也得通知一聲,我說方別同志,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我哪有。”方別摸了摸鼻子,樂瑤古靈精怪起來,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但這也沒辦法,這麼好的媳婦不寵著,難不成還得掰扯起來?
“我看你明明就有,不然怎麼就把曉娥妹妹給忘了?我要不提醒你,到時候曉娥那不得偷偷抹眼淚?”
樂瑤就湊在方別耳畔,說話帶出的氣息掃在方別臉頰上,泛起些許癢癢。
方別回過頭便見樂瑤正笑意盈盈的望著他,他哪裡還不知道,樂瑤這就是故意的。
方別望著妻子狡黠靈動的眸子,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低笑道:“是我疏忽了,還是夫人想得周全。曉娥那邊自然要請,我明天親自去說。不過.......”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夫人這般大度,倒讓我受寵若驚了。”
樂瑤輕輕戳了戳他的腰側,嗔道:“少貧嘴。我是看你成天繃得跟弓弦似的,想多湊些熱鬧讓你鬆快鬆快。再說了,曉娥性子軟和,跟咱們也投緣,大過年的,都來了,總不能單獨拉下她。”
“是啊,所有人都算上了,可不能忘了單獨一個。”
薛文君端著一碗紅燒肉走了進來,說著話便把紅燒肉放在了桌上。
方別哪想到她也會來這麼一句,不由的一怔。
這......是丈母孃說出來的話?
有這麼一瞬間方別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方別有些心虛的看了樂瑤一眼,卻見樂瑤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帶著促狹又溫柔的光,像是看穿了方別那一閃而過的心虛,卻不點破,只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
薛文君將紅燒肉往桌中間推了推,又轉身去廚房端湯,聲音從門簾後傳來,帶著長輩獨有的瞭然與包容:“是該都請來。過年嘛,人越多越興旺。曉娥那姑娘我見過幾次,文文靜靜的,也招人喜歡。”
方別輕咳一聲,給樂瑤碗裡夾了個餃子,又給樂松盛夾了一塊紅燒肉:“爸,您嚐嚐,媽今天這肉燒得格外香。”
樂松盛含笑接過,目光在女兒女婿之間轉了一圈,慢悠悠道:“家裡的事,你們小兩口商量著來就行。你媽會負責準備飯菜,保證讓大家吃得舒坦。”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不過方別啊,你如今身份特殊,又是非常時期,邀請客人來,尤其是和醫院相關的同志,安全上務必考慮周全。保衛科那邊,該報備的得提前報備,進出衚衕的檢查也不能鬆懈。”
“爸提醒的是。”方別正色道,“明天我就跟陳科長和張局溝通一下,確保除夕那天的安保萬無一失。曉娥那邊,我親自去說,也正好看看她最近怎麼樣。林勝男和元雅師姐在醫院,溝通起來更方便些。”
樂瑤點點頭:“嗯,你安排就好。家裡這邊,我和媽會把年貨備齊,窗花對聯也都準備起來。就算外頭風浪再大,咱自己家裡,這年味兒不能丟。”
晚飯在溫馨而又略帶一絲微妙的氣氛中結束。收拾碗筷時,樂瑤在廚房小聲跟薛文君嘀咕:“媽,您剛才那話,可把方別說愣了。”
薛文君一邊擦著灶臺,一邊笑道:“我這當媽的還不能說兩句了?方別這孩子甚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心思太重,想顧及所有人,反倒自己累。你得多提點著他,家裡的事,敞亮了說,比藏著掖著強。”
“我知道。”樂瑤洗著碗,水流聲嘩嘩,“他心裡裝著事兒呢,敵特沒肅清,霍文軒的病沒痊癒,他肩上擔子重。我能做的,就是把家裡顧好,讓他回來能徹底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