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清晨,薄霧籠罩著四九城,給灰濛濛的街道增添了幾分寒意與朦朧。
紅星醫院停車場,一輛刷著醫院標誌的深綠色吉普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尾噴出白色的哈氣。
保衛科長陳國濤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工裝,戴著棉帽,看起來像個技術員,正指揮著兩個後勤科的小夥子往車上搬東西。
“哎,我說小王,你輕點放!”陳國濤皺著眉,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路過的一個清潔工聽到,“方院長要的東西,磕壞了回頭等著挨訓吧!”
被叫做小王的後勤科小夥子苦著臉,費力地把一箱壓縮餅乾塞進後備廂:“陳科,這也太多了吧?方院長去趟西山考察,用得著帶這麼多幹糧?還都是這些硬邦邦的東西……”
“你懂甚麼!”陳國濤壓低聲音,卻又帶著點無奈,“方院長說了,西山那邊條件苦,指不定要在老鄉家裡住幾天,找那個甚麼......對,老醫師!人家手裡有寶貝醫書!萬一人家不給看,不得下點兒功夫陪著?這些煙啊罐頭的,都是備用。再說了,山裡天氣變化快,多備點乾糧棉衣總沒錯。”他似乎也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補充了一句,“領導交代的事,咱照辦就是了,問那麼多幹嘛?趕緊搬!”
小王縮了縮脖子,不再多問,和同伴一起將最後一箱罐頭、幾條香菸以及用油布包裹的棉大衣塞進車裡。
後備廂被塞得滿滿當當,車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王,東西都搬上車了?”陳國濤轉身問後勤科的小王,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輕鬆。
“都齊了!陳科,您說方院長這趟去西山,真能找到那本古醫書?”小王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
“領導的事,咱不瞎猜。”陳國濤擺擺手,“不過聽說啊,霍家那位的病,就卡在一味藥引子上,非得西山那位老醫師手裡的方子不可。方院長這是為救人,豁出去了。”
他故意提高音量,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說完,他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行了,該忙啥忙啥去。我馬上還得去方院長辦公室彙報一聲。”
說罷,陳國濤繞到車前,拉開車門,對駕駛座上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醫生囑咐道:“小劉,路上開穩當點兒,方院長交代了,安全第一。到了地方,按照方院長給的地址慢慢找,別急。”
“放心吧,陳科長。”駕駛座上的小劉聲音有些悶,他扶了扶口罩,目光透過擋風玻璃掃過停車場周圍。
那裡,幾個不起眼的身影或站或蹲,看似隨意,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陳國濤拍了拍車門,退後一步。
吉普車緩緩駛出醫院大門,拐上主路,朝著西邊方向駛去。
幾乎在車子駛離視線的同時,醫院對面衚衕口,那個賣糖葫蘆的攤位後,一個裹著舊棉襖的身影迅速收起插滿糖葫蘆的草把子,推著小車,不緊不慢地拐進了另一條小巷。
同一時間,醫院後門附近,一個原本蹲在牆角曬太陽的閒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雙手抄進袖筒,晃晃悠悠地跟上了吉普車的方向。
他們自以為隱蔽,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更遠處幾雙鷹隼般眼睛的監視之中。
張鐵軍安排的跟蹤小組,以更遠的距離、更專業的反偵察技巧,遠遠綴在了這兩條尾巴的後面。
陳國濤這頭,到了方別辦公室門口,輕叩門。
“進來。”方別的聲音沉穩如常。
陳國濤推門而入,反手鎖好門,壓低聲音:“方院長,‘魚餌’已出發。街對面理髮店後窗有動靜,醫院後門煤場衚衕口,也發現一個可疑人員,正鬼鬼祟祟往這邊張望。”
方別正伏案書寫,聞言筆尖微頓,抬眼時眸中精光一閃:“按計劃行事。通知保衛科,暗哨全部進入一級戒備,重點監控藥房、檔案室和我的辦公室。記住,放長線,釣大魚。”
“還有一件事,小劉現在已經出發,您看您這邊甚麼時候可以動身?”
西山本就是個煙霧彈,方別自然是不會去的,陳國濤所說的動身,是方別的替身。
這做戲做全套,訊息都已經傳開,“方別”要是不去西山,那這場戲還怎麼演下去?
方別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放下:“小劉此行,重在引蛇出洞。你通知跟蹤小組,務必保持距離,切勿打草驚蛇。至於我的替身......再等半個小時。待敵特的注意力被吉普車完全吸引,再讓他從軋鋼廠一側側門離開。”
“那您呢?總不能一直呆在這院長辦公室不出來吧?但替身離開之後,您出來的話,咱們這計劃不就全都暴露了嗎?”陳國濤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問了出來。
方別緩緩搖頭:“不出去自然是行不通的,辦公室並不隱蔽,有甚麼情況,敵特那邊很快就能發現。”
“那......您的意思是?”陳國濤繼續問道。
方別對此卻是早已有所準備,他拉開抽屜,裡面放了許多化妝所用的瓶瓶罐罐。
陳國濤雖然是個大老爺們兒,但看著這些化妝品第一時間也是反應了過來。
“您的意思是易容?”
“嗯,正是如此。”方別點點頭。
“好主意!”陳國濤一拍手,又往抽屜裡看了幾眼,“只是我看您這好像也沒有假髮,易容想要瞞過敵特的眼睛,最好還是做的仔細一些,我這去幫您弄一頂假髮過來?”
“那倒不用。”方別擺了擺手,在陳國濤不解的眼神中,他解釋道:“不用化的太過分,我只需要變個三四分的樣子,這次易容的核心是把我易容成我自己。”
“易容成自己?”陳國濤更加迷糊了。
方別笑著提醒:“偷樑換柱,這下明白了吧?”
“您是說……”陳國濤恍然大悟,“讓替身打扮成您的樣子公開離開醫院,而您則用易容稍作偽裝,仍以‘方別的身份留在醫院,只是容貌、氣質略有差異,讓遠處監視的人即便看到您出現,也會先入為主地認為那是另一個人,或者乾脆產生混淆。畢竟誰也想不到,真的方別並沒有走,而是換了副模樣繼續坐鎮?”
“正是此意。”方別頷首,從抽屜裡取出幾樣簡單的工具:一盒深色粉底、一支能改變眉形的眉筆、一副略顯老氣的黑框平光眼鏡,還有一小瓶能暫時讓膚色顯得暗沉發黃的藥水。“我不需要變成另一個人,只需讓我看起來比平時疲憊些、蒼老些,再戴上眼鏡,改變髮型和步態。熟悉我的人細看或許能認出來,但那些只憑照片或遠距離窺視的敵特,很難立刻斷定。”
方別說罷頓了頓,接著說道:“不過有一點我還是要糾正你,替身離開醫院,不能引人注意,帶上口罩帽子,務必隱蔽。”
“哈哈哈,虛虛實實這一套,您玩的真是厲害,讓那夥敵特猜去吧。”陳國濤眉飛色舞,“這樣一來,敵特一旦誤認為您已經前往西山,就會放鬆對醫院本院的監控,轉而重點追蹤西山那條線,而您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更自由的處理霍文軒的後續治療。”
“正是如此。”方別點點頭,“霍文軒的病情需要我每天親自調整方劑和針灸,我不可能真的離開太久。但敵特不知道治療其實已經秘密開始,他們以為霍家仍藏匿等待救治,所以會緊盯我離開後的動向,試圖找到霍家藏身地所在或破壞藥材運輸。”
方別還有最後一句話沒說,那就是他現在費這麼大的精力來做這件事,目的就是儘可能多的牽扯耗費敵特的人力。
當初鵜鶘落網,市局成立專案組,順藤摸瓜將潛伏在燕京以及周邊的敵特幾乎一掃而空。
“所以,這又是一場圍點打援?”陳國濤眼神一亮,壓低聲音,“咱們借西山和醫院本院的雙重疑陣,讓他們摸不清真假虛實,把有限的人力分散牽制,然後——”
“然後,等他們焦頭爛額、疲於奔命將所有人手投入進來,通訊頻率加快,規律更容易暴露時,張叔那邊就能精準收網。”方別接過話頭,語氣沉穩篤定,“當然,前提是我們的戲要演足,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
陳國濤聽著方別的分析,他終於明白過來,方別想要的不是簡單抓獲一兩條大魚,他想要的是將敵特耗天大的力氣,從各地抽調入燕京的敵特再次一網打盡。
要是方別的計劃能成功,這很可能就是近幾年打擊敵特成果最大的一個案子了。
陳國濤所想的不差,方別最終設想就是如此。
方別從收到訊息的第一天起就在思考著這個計劃,畢竟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陳國濤這時候既驚訝又有些可惜,“您這簡直是天生適合搞情報工作的,可惜......”
說著,陳國濤猛地想起,他眼前這位副院長可不是普通的大夫,他的那幾本醫書,就已經幫助到了無數群眾。
“方院長......是我失言了......”
方別為人再隨和,陳國濤還是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用不著這麼見外,咱們現在做的不就是打擊敵特麼?”
方別笑了笑,他起身走到牆邊的洗手池前,對著鏡子,動作利落地開始塗抹。
深色粉底均勻鋪開,原本清雋的輪廓頓時多了幾分風霜感。
眉筆將眉峰稍稍壓低,眉尾拉長,整張臉的氣質便從溫潤沉穩轉向了冷峻嚴肅。
藥水在臉頰、眼周輕點,暈開後形成自然的暗沉與細微紋路。
最後,他將原本整齊的頭髮抓得稍顯凌亂,幾縷碎髮垂落額前。
不過十來分鐘,鏡中人已與平日那個風度儒雅的方院長有了三四分差異。
方別對鏡審視著自己的新面容,鏡中之人眉眼輪廓依舊,但那份因刻意修飾而多出的疲憊與風霜感,足以讓人產生誤判。
他側頭看向陳國濤:“如何?”
陳國濤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方院長,您這手藝和分寸的把握......絕了!我這種熟悉的人看起來就像是誰扮的您,而陌生人看起來,又會把這當成您本人,保準把那夥敵特給弄迷糊。”
“雕蟲小技,應該足以應付。”方別的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刻意的沙啞,“關鍵是神態和習慣動作要改。我平時走路步幅較大,現在要稍微收著點,說話時的嗓音也要稍作改變。”
他一邊說,一邊在辦公室裡緩慢踱了幾步,動作果然變得謹慎而略帶遲滯,與平日雷厲風行的模樣判若兩人。
陳國濤重重點頭:“這樣一來,即便有眼線在醫院內部,看到您這樣貌氣質略有變化的方院長還在正常辦公、查房,絕不會想到去西山的不過是替身,您卻換了副模樣留下。”
“不過話說回來,您這手易容的手藝差點沒把我看呆,沒想到您不僅醫術精湛,還精通這麼多的技能。”
陳國濤不是在探究方別,他語氣驚歎,更像是在拍方別的馬屁一般。
“跟一位老同志學的,戰場上用來偽裝偵查。”方別本就從部隊轉業,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後拍了拍陳國濤的肩膀,“老陳,你個濃眉大眼的,竟然也來這套?”
要換做旁人,一輩子能將方別身上任意一門技能學到他這種程度就足以讓人驚歎。
就更別說方別這樣全方位發展,堪稱全能。
方別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技能,他接著問道:“替身那邊安排得如何?”
陳國濤立即正色道:“已經安排妥當。替身是張局長安排的一名骨幹,身高體型與您相近,經過突擊訓練,模仿了您的走路姿態和一些小動作。他會換上您常穿的那件深灰色中山裝,戴上口罩和帽子,從軋鋼廠側的偏門離開。那邊現在走的人少,我們安排了車在軋鋼廠內部接應,直接送他去西山附近與考察隊匯合,沿途會有我們的人暗中保護並觀察有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