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眾人進了正屋，分賓主落座。譚雅麗親自斟茶，茶香嫋嫋，帶著安神的菊花和枸杞的微甘。
“霍先生，”婁振華端起茶杯，神色鄭重，“小院周圍已經做了安排，安全方面您儘可放心。日常採買、飲食，都有專人負責，務必保證潔淨安全。文軒的治療，方院長會全力以赴，醫院那邊最好的裝置和藥材也已準備就緒。”
霍先生輕嘆一聲，眉宇間憂慮與期望交織：“文軒這病，自小就有，看過不少中外名醫，藥石用了無數，總不見根本好轉。近年來更是......唉。若非方院長、那本《赤腳醫生手冊》聲名遠播，我也不敢抱此希望，千里迢迢帶他來此。一切，就拜託方院長了。”
方別放下茶杯，正色道：“霍先生言重了。醫者職責所在，我必盡心竭力。霍公子的病情，我初步判斷是先天心脈缺損，兼有久病導致的元氣大傷，五臟俱虛。治療需分步驟，先以溫養固本、調和氣血為主，穩定病情，再圖後續。其中涉及針灸、湯藥、並需配合特殊的呼吸導引之法，過程或許緩慢，需要耐心，更需要公子本人的積極配合與靜養。”
“我明白。”霍先生神色凝重地點頭，“在京城期間，我們一切聽從方院長和婁先生的安排。文軒那邊，我和林醫生會時刻注意。”
正說著，林醫生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認真：“方院長，霍公子已安頓下，初步體徵記錄在這裡。心率偏快，呼吸淺促，體溫略低，手足厥冷。剛服了平喘鎮咳的藥，現在似已睡下。”
方別接過筆記本快速瀏覽，心中已有計較：“讓他睡吧，舟車勞頓，能安睡就是好事。林醫生，往後每日早晚的體徵監測，就勞煩您了。我們保持密切溝通。”
“應該的。”林醫生點頭。
接下來，方別又和霍先生、婁振華詳細商討了後續幾日的安排.
明日一早，方別將攜帶便攜裝置前來小院，為霍文軒做第一次全面的中醫四診，並結合林醫生的西醫檢查資料，確定初步治療方案。
藥材由醫院藥房精選後專人送來，在東廂房外間設定臨時煎藥處，由譚雅麗信任的老傭人和林醫生共同監督。飲食嚴格按方別開的藥膳單子準備，由譚雅麗親自把關。
一切商議妥當，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方別起身告辭：“霍先生，您也一路辛苦，早些休息。我明日八點準時過來。”
霍先生將方別和婁振華送到院門口，再次鄭重道謝。
回程的車上，婁振華揉了揉眉心，低聲道：“霍公子的情況，比電報裡說的還要差些。”
“嗯，”方別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眼神沉靜，“病根深重，非一日之功。但並非沒有希望。關鍵在於前期固本培元，不能出任何差錯。”他轉頭看向婁振華，“婁叔，小院的安全，還有醫院藥材運輸、煎制這些環節，必須確保萬無一失。我擔心......那夥人若真是衝著我或霍家來的，不會輕易罷休。”
婁振華點頭，臉色肅然：“我明白。已經加派了人手，明暗兩線。張鐵軍也做了周密佈置。咱們以靜制動，以逸待勞，只要他們敢伸爪子，就給他剁下來！”
車子在漸濃的夜色中平穩行駛，街燈次第亮起，在車窗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方別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海裡卻像過電影般閃過今日的種種。
何大清的提醒、張鐵軍的部署、霍家父子蒼白而疲憊的面容，還有那個潛伏在暗處、虎口帶疤的陌生男人。
“方別，”婁振華的聲音打破沉默，“你在想甚麼？”
方別睜開眼，目光清明：“我在想，若我是那夥人，會選甚麼時候、甚麼方式動手。”
婁振華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掠過方別年輕卻沉靜的臉龐，那上面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峻的專注。“你覺得他們一定會動手？”
“八九不離十。”方別緩緩道，“霍家抵京就醫，本就是敏感事件。若能在這個過程中製造事端——無論是霍公子病情惡化，還是治療過程中出現意外，甚至直接針對霍先生本人——都能造成惡劣影響，破壞我們與愛國商人的關係，打擊海外對大陸醫療水平的信心。而我，作為主治醫生，首當其衝。”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何叔反映的情況說明，對方已經開始踩點摸底。小酒館那次試探，可能只是開始。現在霍家已到，他們的動作只會更快、更隱蔽。醫院、小院、藥材運輸、甚至我們身邊的人......都可能成為突破口。”
婁振華的眉頭緊緊鎖起：“你認為他們會從哪個方向下手？”
方別沉思片刻：“直接強攻醫院或小院，成功率極低，風險太大，不是他們的風格。下毒或破壞藥材，是比較隱蔽的選擇，但我們現在層層把關，他們不易得手。我擔心的是......”他目光微凝，“他們可能會利用我們身邊那些關係相對簡單、防範意識可能較弱的人，比如柱子、大茂......”
“何家父子、許大茂，還有蔡全無夫婦......”婁振華低聲重複，“這些都是和你關係密切，又不像你身邊有嚴密保護的人。若能從他們那裡開啟缺口，獲取資訊，或者製造混亂牽制你的精力......”
“正是如此。”方別點頭，“所以，今天我已經叮囑何叔，讓他提醒柱子和大茂最近多留心異常情況，但不必告訴他們詳情，免得打草驚蛇或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蔡全無和徐慧珍同志那邊，何叔也會轉達我的意思，讓他們保持警覺，但正常經營即可，我們會安排人在暗處保護。”
婁振華稍稍鬆了口氣，但神色依然凝重：“你考慮得很周全。但敵暗我明，總有防不勝防的時候。”
“所以，我們不能只防守。”方別的眼神銳利起來，“張叔那邊已經在調查那個虎口帶疤的男人和他的同夥。只要找到線索，順藤摸瓜，或許能揪出更多潛伏者。另外，我們也可以......適當放出一些煙霧彈。”
“煙霧彈？”
“對。”方彆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比如，可以讓醫院‘無意間’透露，霍公子的病情比預期複雜，需要更多時間檢查，正式治療可能推遲幾天。或者，散佈我將前往外地參加重要醫學會議的訊息。當然，是假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打亂他們的節奏，逼他們露出馬腳。”
婁振華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攪渾水，讓躲在暗處的人自己先亂起來。”
“但這需要張叔那邊的配合，訊息的放送要自然，不能太刻意。”方別補充道，“另外，醫院內部也要加強排查，特別是近期新進人員，或者行為有異常的老員工。食堂、保潔、水電這些後勤環節，往往是滲透的薄弱點。”
婁振華緩緩點頭：“醫院內部的管理，就只有你自己多費心了，不過有甚麼需要，你儘管開口便是。”
車子穿過街道，駛入紅星醫院後，方別沒有直接開上自己的車回家，而是先去了辦公室。
他需要整理一下霍文軒的初步情況，並準備好明天檢查所需的物品清單。
辦公室的燈光亮起，方別坐在桌前，開啟抽屜取出一個厚厚的硬皮筆記本。
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裡面記錄的是他行醫以來遇到的一些疑難病例和思考，其中有不少關於心脈、先天不足、元氣虧損方面的診治心得和驗方。
他翻到空白頁，將今天收集到的資訊開始記錄：
“霍文軒，男，十四歲。於四歲風寒後開始哮喘，每在五月與十月初加重。今年八月提前加重，迄今為止，哮喘多在子夜（二十三點至一點）為甚，咳嗽氣喘，平臥不能，痰多色黃，日常使用西藥氨茶鹼來緩解症狀，但逐年加重，體力漸衰。”
雖然還未四診合一，但從現有的資訊來看，方別也能做出大致的判斷。
霍文軒先天心脈薄弱，哮喘發作時心臟負擔加劇，長期缺氧導致身體各臟器功能衰退，形成惡性迴圈。
西藥只能暫時緩解症狀，卻無法從根本上改善體質，反而因藥物副作用加重了身體負擔。
而用中醫的話來說便是霍文軒系肺陰虛，心腎之氣亦受其累，風熱痰濁痺阻，肺氣清肅失行。
至於治療用藥，方別心頭雖有大致的雛形，但具體還是要等到四診合參之後才能定下來。
方別寫完寫完筆記，合上本子，關上燈，鎖好辦公室的門。
走廊裡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值班室隱約透出的燈光。
兩名便衣保衛悄無聲息地從暗處現身，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保持著警惕的觀察距離。
方別朝他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徑直走向停車場。
冬夜的醫院，少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肅穆。
清冷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
方別抬頭望了望夜空，稀疏的幾顆星子在雲隙間閃爍。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大門，晚上行人很少，車輛更少，方別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後視鏡，確認著周圍的情況。
一切看似正常，但他心中的弦並未放鬆。
一路並無意外，方別回到樂家已近晚上九點。
此刻樂家門口已經停了一輛車，車子上坐著兩名身著制服的男人，他們見著方別車子停在跟前，兩人立刻朝著方別看了一眼，不過認出是方別之後，都齊刷刷的朝著方別敬了個禮。
方別雖已經退伍，但依舊是回應了一個標準禮。
打過招呼，方別也清楚了除開這兩位明哨的同志以外，還有其他暗哨的同志一塊兒保衛樂家的安全。
這時候，樂家小院的房門從裡面開啟，出來的是樂瑾，他手上提著一個食盒，看到方別的第一時間，便熱情的打起了招呼。
“姐夫，你回來了，天冷，媽讓我給同志們送點熱乎的墊墊。”樂瑾說著，將食盒遞給其中一位戰士，又轉向方別，“姐夫，快進屋吧。”
方別點點頭，又朝執勤的戰士道了聲辛苦，這才推門走進小院。
樂瑤聽到動靜，已經站在堂屋門口，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和一絲鬆了口氣的輕鬆：“回來了？路上還好嗎？”
“嗯，一切順利。”方別走進屋，溫暖的空氣立刻包裹了他，帶著家的氣息。
淡淡的飯菜香、爐火的暖意，還有樂瑤身上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他脫下外套，樂瑤自然地接過去掛好。
“霍家那邊安頓好了？”樂瑤一邊問，一邊走向廚房，“媽給你留了飯，在爐子上溫著。她說你晚上肯定又沒好好吃。”
“都安排妥當了。霍公子身體比預想的還要虛弱，需要靜養兩天，再做詳細檢查。”
方別跟著她走進廚房，看著樂瑤從爐子上的蒸鍋裡端出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一碗飄著金黃油花的雞湯，一碟醬肉絲。
“媽睡了？”
“剛睡下不久。她本來要等你，我勸了半天才去休息。”樂瑤把飯菜擺到小桌上，又給他倒了杯溫水，“快吃吧。”
方別確實餓了，坐下來安靜地吃著。
雞湯熬得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的調料，便極為鮮美。
醬肉絲香味濃郁，搭配細嫩的蔥絲，一口咀嚼，十分過癮。
偶爾再夾上一兩塊紅旗醬菜鋪的醬菜，方別很快便幾碗米飯下肚。
方別吃過飯，洗漱完畢回到房間時，樂瑤已經鋪好了床。
“累了吧？”聽到腳步聲，樂瑤轉過身，走過來接過方別手裡的毛巾，順手幫他按了按略顯僵硬的肩膀，“今天事情又多又雜，霍家那邊......壓力一定很大。”
“壓力是有，但計劃還算順利。”方別笑了笑，慢慢將今天從接到霍家到安排入住，以及與婁振華在車上的分析，都低聲說與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