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蔡全無手中的抹布輕輕一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他想起方才徐慧珍對這人試探的警覺,心中也升起一絲警惕。
他憨厚地笑了笑,繼續擦著桌子,語氣平實:“是在醫院食堂幹過一陣,後來跟慧珍掌櫃一起經營酒館了。方院長人好,對我們這些踏實幹活的人都和氣。怎麼,您也認得方院長?”
那人眼神閃了閃,避重就輕道:“只是聽說方院長名聲不錯。就是聽說方院長他最近很忙?”
這話問得更加直接,甚至帶著幾分打探的意味。
蔡全無看似愚鈍,實則心裡拎得清。
他將抹布浸在熱水裡擰乾,沿著桌沿緩慢而細緻地擦拭,動作不見一絲慌亂,只是用那略帶憨氣的語調把話岔開:“同志,您要打聽方院長的行程,還是去醫院找工作人員問問最準。我只知道看病的人都誇方院長仁心仁術,別的可真不清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否認認識,也沒透露半分有用的訊息,反倒把對方的路給堵了。
那人見蔡全無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眼神沉了沉,卻也沒再追問,只“嗯”了一聲,又從懷裡摸出半包煙,叼了一根點上,低頭慢慢抽起來。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神情更顯晦暗。
櫃檯後的徐慧珍已將一切盡收眼底。她不動聲色地繼續擦拭酒具,大腦卻在飛快旋轉:這人是誰?為何一進店就直截了當打聽方別?聽口氣不像是求醫問藥,倒像是存著甚麼別的目的。
約莫又過了十來分鐘,那人終於起身,將酒錢放在桌上,一言不發地掀簾出了店門。
徐慧珍快步走到窗邊,透過結著冰花的玻璃向外望去。
那人沒走遠,在不遠的街角站定,似乎在與甚麼人低語了幾句,隨即兩人便裹緊大衣,一前一後消失在衚衕盡頭。
片爺兒朝門口努努嘴:“這人……有點意思。打聽方院長打聽得這麼細,不像是尋常套近乎。”
牛爺點點頭,啜了口酒,低聲道:“慧珍掌櫃,全無兄弟,你們往後留個心。方院長如今樹大招風,保不齊有甚麼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那人要真是衝著方院長來的,一次沒問著,難保沒有下次。”
“牛爺和片爺都看出來了。”徐慧珍對此並不意外,現在建國雖有些年頭,但敵特仍有不少活動,街道辦時常都在宣傳,牛爺能察覺到不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徐慧珍回身,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不像是尋常結交,倒像......摸底。”
現場沉默了片刻,牛爺率先起身,拎起半空的酒壺晃了晃:“今兒就到這兒吧。慧珍掌櫃,結賬。”
徐慧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換上慣常的笑容:“好嘞,牛爺。照例給您抹個零頭。”
片爺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蔡全無的肩膀:“全無兄弟,剛才那人說的話,你們夫妻倆記在心上。要是再碰見奇怪的人打聽方院長,多留個心眼。”
“哎,我曉得了片爺。”蔡全無鄭重地點頭。
送走兩位老客,蔡全無走回來,憨厚的臉上也帶了憂色:“剛才那......不會是對頭方院長不利吧?要不......咱們想法子給方院長遞個話?”
“遞話那是自然。”徐慧珍點了點頭:“雖然現在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剛才那人的問法,讓我想起早幾年街面上那些暗地裡打聽訊息的貨郎。明面上是走街串巷賣針線,實則四處探聽訊息。”
蔡全無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是說......特務?”
“說不準。”徐慧珍搖搖頭,走到爐子邊,往爐膛裡添了塊煤,火苗嘩啦一聲躥高了些,“但肯定不是尋常人。方院長現在名聲大,做出那幾件大事,自然會引起各方注目。有人是真的敬重佩服,可保不齊也有心裡打歪主意的。”
她頓了頓,看著蔡全無那張寫滿擔憂的臉,語氣放柔了些:“方院長對咱們有恩,這事咱們不能不管,但也不能莽撞。”
“莽撞?”蔡全無愣了愣神。
徐慧珍說道:“你想啊直接去告訴方院長,萬一打草驚蛇,反倒不好。”
“不能直接去找方院長,那咱們該怎麼辦?”蔡全無這會兒也沒了主意。
徐慧珍倒是有主見有辦法的多,她接著說道:“這樣,今兒你早些下工,小酒館這邊我自己一個人忙的過來,你去找一趟大哥,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大哥也是老江湖,經驗十足,又一直跟著方院長做事,他和方院長接觸本就是工作上的需要,這樣也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懷疑,最後該怎麼說,怎麼辦,他也比咱們有分寸。”
蔡全無立刻點頭:“成,等會兒大哥下班,我就去他家一趟。”
“你去了別聲張,這不正好京茹懷孕麼,你現在就上百貨大樓買些補品,就說是去看京茹的,有甚麼事關起門來,私底下跟大哥說。”徐慧珍叮囑道,“大哥明白了,自然會找機會和方院長提起。”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細節,蔡全無心裡裝著事,又在後廚心不在焉的忙活了一陣,這才換了身衣服出門。
......
當蔡全無從百貨大樓出來,手裡拎著一網兜紅糖、紅棗和一包點心,厚厚的棉襖外還敞著懷,走得騰騰冒熱氣。
95號四合院的路蔡全無走的是輕車熟路,不多時便到了地方。
此刻正是晚上下班回家吃晚飯的點,院裡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氣,混雜著煤煙和煙火味兒。孩子們在院裡追逐打鬧,夾雜著各家窗戶裡傳出的、或高或低的說話聲。
蔡全無走進前院,迎面碰上正在水池邊洗菜的閆解成。
“咦?全無叔?”閆解成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您咋來了?找我師父?”
兩人在食堂共事過一段時間,這會兒打起招呼來,倒是十分熟絡。
“解成啊,我找你師父,還有點別的事。”他頓了頓,語氣聽起來隨意,“柱子媳婦有喜了,我過來看看。”
“哎喲,可不是嘛!天大的喜事!”閆解成臉上立刻堆起笑,“柱子哥在屋裡陪著嫂子呢,何叔......我師父他可能在廚房,也可能在中院屋裡。我帶您過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成。你忙你的。”蔡全無擺擺手。
知道這對師徒不比親父子,閆解成雖然勤快,但畢竟是學徒,在師父家多少有些拘束,也不多客套,指著中院方向告訴蔡全無何大清家和何雨柱家挨著,便又低頭洗菜去了。
蔡全無穿過前院,剛進中院,就看見何雨柱正端著個搪瓷盆從自家屋裡出來,盆裡冒著熱氣,像是剛給秦京茹擦洗過。
“二叔!”何雨柱眼尖,先瞧見了他,趕緊把盆放窗臺上,幾步迎過來,“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外頭冷!”他瞅見蔡全無手裡的東西,咧嘴笑道,“還帶東西幹啥!您太客氣了!”
“應該的,京茹有喜,我和你嬸子都高興。”蔡全無跟著何雨柱進了屋。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比外頭暖和多了。秦京茹半靠在炕上,蓋著被子,臉色比先前又好看了些,見蔡全無進來,忙要起身。
“別動別動,快躺著。”蔡全無趕緊擺手,“身子要緊。這點心意,給你補補。”
何雨柱接過東西,樂呵呵地放到桌上:“二叔,您坐。我爸剛才還在唸叨您呢,說今兒下午去了小酒館,估計這會兒該回來了。您坐會兒,我去叫我爸。”
蔡全無點點頭,在炕邊的凳子坐下,何雨柱剛要轉身,門簾就掀開了,何大清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進來,抬眼看見蔡全無,也是一愣:“全無?你這會兒過來是......”
蔡全無站起身,朝何大清使了個眼色,語氣依然是憨厚的:“大哥,來看看京茹。順便......有點事想跟您嘮嘮。”
何大清原本略顯疲憊的眉頭瞬時擰緊,他瞬間察覺到弟弟話裡有話。
他不動聲色地將粥碗遞給何雨柱:“柱子,喂京茹把粥喝了,溫度正好。”
隨即對蔡全無道,“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你來著,全無,走,到我那屋說話,正好我那兒還有點茶葉,咱們兄弟倆好好嘮嘮。”
蔡全無鬆了口氣,連忙點頭。
兩人前後腳出了房間,拐進隔壁何大清的屋子。
何大清關上房門,一邊倒著熱水泡茶一邊問道:“啥事?這麼晚還特意跑一趟?”
蔡全無將下午小酒館裡遇到那陌生男人的前後經過,包括對方的樣貌、問話的語氣、旁敲側擊打聽方別近況的細節,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搓了搓手,粗壯的眉頭緊鎖:“大哥,我和慧珍覺著,那人不對勁。不像是尋常打聽事,倒像是......像是......”他詞彙貧乏,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像是憋著甚麼壞......大哥,不只是我有這感覺,就連慧珍都說那人不像善茬,問話像摸底。我們怕,怕是對頭方院長不利。慧珍讓我來找您,您是方院長身邊的人,又見多識廣,看這事該怎麼處置?”
何大清聽完,臉色沉了下來,“長甚麼樣?多大年紀?口音如何?”
蔡全無努力回憶:“四十上下,個兒不高不矮,挺瘦,眉眼挺精,說話帶點.......我也說不上來,不算地道四九城口音,有點硬。穿得普通,藍布棉襖,黑棉褲,戴著頂半舊氈帽。”
何大清默默記下這些特徵。
他比蔡全無更清楚方別如今所處的微妙境地。
《赤腳醫生手冊》、《中草藥驗方合集》、壓水井,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大事,但也必然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或引起了某些方面的關注。
何大清眉頭緊鎖,“聽起來,確實不像尋常求醫或結交。倒像是……踩點,或者探口風。”
他抬眼看向蔡全無:“全無,你和慧珍做得對,沒直接去找方院長,也沒輕舉妄動,先來告訴我。”
蔡全無緊張地看著他:“大哥,那現在……咱們怎麼辦?要不要告訴方院長?還是……報告公安?”
何大清沉思片刻,緩緩搖頭:“直接報告公安,沒憑沒據,就憑几句問話,公安也不好立案。而且萬一那人只是好奇,或者有其他正當原因,咱們反倒鬧出誤會。”
說著何大清掏出香菸分給蔡全無,再給自己點上之後,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而且方院長也是個有主意有辦法的能人,依我看這件事我直接報告給他,一來他心裡也有數,萬一真有甚麼,他也可以提前應對,二來嘛,也避免咱們自作主張,給方院長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於幫倒忙。”
說話的功夫何大清已經抽完了一支菸。
掐滅了菸頭,他拍了拍蔡全無的肩膀,叮囑道:“全無,這事你暫時別往外說,就我們兄弟倆知道。你跟我把剛才那人的樣貌、問話的語氣,再仔細捋一遍,尤其是有沒有說甚麼不經意露底的話,或者身上有甚麼特別的記號。”
蔡全無努力回憶,又補充了一些細節。
那人左手虎口處有道不顯眼的舊疤,像是刀傷,問話時眼神總往小酒館裡屋和後院瞟,似乎對店裡的格局有興趣,最後離開時,跟他接頭的另一個人好像是個矮胖子,戴著副手套。
何大清將這些都記在心裡,沉思片刻,道:“這樣,今晚你先回去,跟慧珍也說一聲,讓她平常多留意店裡的生面孔,但別打草驚蛇。明天一早,我去醫院,找機會單獨跟方院長提這個事。方院長身邊一直有公安同志保護,他本人也機警,咱們把情況說清楚,他自有判斷。”
蔡全無點頭:“我聽您的,大哥。那......要不要我也跟柱子提個醒?讓他平時在食堂也多注意著點?”
何大清想了想,搖搖頭:“柱子那性子,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容易露形。食堂人來人往,他當主任的,正常留心就行,不用特意告訴他。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