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方別雙手接過岳父遞來的熱茶,杯壁的暖意透過掌心,讓他紛繁的思緒沉澱下來。他鄭重地點頭:“爸,您放心,我心裡有數。香江的佈局是為了長遠,但根基和家人的安穩,永遠是第一位。我會權衡好,絕不冒進。”
樂松盛看著女婿沉穩的目光,心中欣慰。這個年輕人,有闖勁,更有定力,大事面前從不慌亂。“你辦事,我向來是放心的。”他頓了頓,轉而問道,“對了,你剛才提到打算組織給區局民警義診,這是好事。具體時間定下了嗎?”
“和張局長初步定在下週四下午,在區局會議室進行。”方別答道,“我們中醫科牽頭,再叫上外科、骨科的同事,帶些常用的膏藥、藥油過去。公安同志們常年辛苦,很多都是積勞成疾,能幫他們緩解一下,也是盡份心。”
“嗯,這件事做得對。”樂松盛讚許道,“貼近群眾,服務一線,這也是你的本分。需要市裡協調甚麼,儘管開口。”
“目前安排得過來,有需要我一定向您彙報。”方別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起身道,“爸,您下午還有工作,我就不多打擾了。醫院那邊下午還有患者,我也得回去盯著點。”
“好,你去忙。”樂松盛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無論做甚麼,穩字當頭。家裡的事,有我和你媽,樂瑤那邊你多顧著點。”
“哎,我記著了。”方別應下,辭別岳父,離開了市政府。
回到醫院,已是下午三點多。診室裡,元雅剛送走一位病人,樂瑾正在整理病歷。
“姐夫,你回來了。”樂瑾抬頭,“下午沒甚麼重症,都是些複診調方的。”
方別點點頭,脫下外套:“樂瑾,曉白表哥那邊,回信寫好了嗎?”
“寫好了,下午就寄出去。”樂瑾答道,“按你之前說的,把脈診要點和常見誤區解釋了一遍,還附上了兩個調理脾胃的食療方。”
“嗯,很好。”方別坐下,對元雅道,“師姐,跟您通個氣。剛去區局見了張局長,定了下週四下午來局裡給民警同志們義診。另外,張局那邊也提醒,最近風聲有些緊,讓咱們平時多留意,如果有不明背景的人以各種名義接近,尤其要多加小心,及時反饋。”
元雅神色一凜,隨即鄭重點頭:“明白了。咱們這地方,人來人往,是該多份警惕。義診的事,我和勝男她們都準備好了,藥材、膏藥這兩日就能備齊。”
方別又交代了幾句之後,剛剛換上白大褂坐下,一位被家屬攙扶進來的老大爺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人約莫七十歲,面色晦暗,呼吸淺促,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家屬是個中年漢子,急聲道:“大夫,我爸昨天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說胸悶,喘不上氣,吃了以前治心絞痛的藥也不管用,您快給看看!”
方別神色一凝,示意老人坐下,立刻進行診察。
脈象沉細欲絕,似有似無,舌質紫暗,苔少而幹。聽診心音低鈍,律不齊。結合老人既往有心痺病史,方別心中已有判斷:這是心陽衰微、瘀血阻絡的危重證候,相當於西醫的急性心力衰竭。
“老人家現在情況比較危險,需要立刻住院治療。”方別語氣沉穩,手上已開始快速書寫入院通知和緊急處方,“先用人參、附子回陽救逆,丹參、紅花活血化瘀,再佐以葶藶子、茯苓強心利水。樂瑾!”
“姐夫!”樂瑾聞聲快步過來。
“立刻送這位老人去住院部,安排單間,吸氧,我開的方子馬上讓藥房煎,煎好後立刻送來,我先用針灸穩定病情。”方別語速快而清晰。
樂瑾毫不含糊,和家屬一起小心扶起老人,快速朝住院部走去。
方別拿起針包,緊隨其後。
到了病房,安排老人半臥,方別取出銀針,消毒後,取內關、膻中、心俞、厥陰俞等穴,手法沉穩地進針。他凝神靜氣,指尖輕捻,引導經氣。
幾針下去,老人緊鎖的眉頭漸漸鬆開一些,喘息聲雖仍粗重,但節奏稍穩。
“爸,您感覺怎麼樣?”中年漢子緊張地問。
老人微弱地點點頭,聲音嘶啞:“......鬆快......點了.....”
這時,藥房煎好的湯藥也送到了。方別親自試了溫度,扶起老人,一點點喂服下去。
喂完藥,他又仔細調整了針的深度和角度,留針觀察。
半小時後,再次診脈,脈象雖仍細弱,但已不再“欲絕”,舌下靜脈的瘀紫也稍見消退。老人自己也說胸口沒那麼憋悶了。
“情況暫時穩住了。”方別對家屬道,“但心衰是重症,需要系統治療和嚴密的觀察。今晚我會讓住院部大夫重點看護,明天早上我再來複診調整方子。你們家屬也要有心理準備,治療需要一個過程。”
中年漢子連連鞠躬:“謝謝大夫!謝謝大夫!我們一定配合!”
安排好後續的監測和治療方案,方別才離開病房,回到診室。
元雅遞給他一杯溫水:“剛才那位情況實在有些兇險。”
“嗯,心陽衰微,兼有血瘀水停,再晚點就麻煩了。”方別喝了口水,“好在發現及時,用藥針灸雙管齊下,先把陽氣吊住了。後續治療還得步步為營。”
元雅感嘆:“也就你這手針灸和用藥的功夫,能在這短暫的時間穩住病情。換個人,恐怕都得直接送急救室上西藥了。”
“中醫在急症上也有優勢,關鍵在辨證準、出手快。”方別放下杯子。
元雅這句話倒是提醒他了,在許多人看來中醫缺乏應對急症的手段,甚至於許多中醫大夫本身也是這種想法。
但在方別看來,這種說法其實並不盡然,只不過中醫在急重症領域的潛力,遠未被充分發掘。
方別放下水杯,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思緒翻湧。
“說到底,”他緩緩開口,既是對元雅說,也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不是中醫不能治急症,而是許多醫者固於‘慢郎中’的刻板印象,或是囿於所學,不敢、不願在危急時刻果斷施用峻劑猛藥、險穴奇針。再加上現代醫學急救手段直觀迅速,久而久之,連咱們自己人都習慣性將危重病人往外推。”
元雅若有所思地點頭:“確實如此。師父當年就常說,真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該用附子就得用附子,該刺井穴放血就得放血,猶豫不得。可如今學院派教育更重穩妥,臨床又受制度所限,敢像你這樣果斷下針用藥的,越來越少了。”
“所以,”方別轉回身,“我想,等手上這幾件緊要事辦妥,或許該整理一套中醫應對常見急重症的診療規範和驗案集。不光是理論,更要結合我們實際處理過的病例,把辨證要點、用藥時機、針刺選穴,甚至包括與西醫協作的節點,都寫清楚。讓更多中醫同道看到,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關鍵時刻真能救命。”
元雅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若能成書,或是做成內部培訓資料,對提高整個中醫行業的急症處理能力大有裨益。咱們科裡就有不少現成病例,像剛才那位心衰老人,之前的厥脫、急腹症、高熱驚風.....都可以系統總結。”
方別的話讓元雅深有同感,她放下手中的病歷,目光灼灼:“你這個提議,我看行。咱們科裡積攢的病例不少,像上個月那個中毒性痢疾休克的孩子,你用白頭翁湯合芍藥湯加減,配合針刺十宣放血,硬是從鬼門關給拉回來了。還有之前那位痰熱壅肺導致呼吸衰竭的老太太,麻杏石甘湯重劑加針灸,也穩住了。這些病例,個個都是活教材。”
“是啊,”方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順手翻開一本空白筆記,“不光是成功案例,失敗的、有教訓的,也該記下來。醫學之路,本就是踩著前人的經驗,避著摔過的坑往前走。我想著,可以先從咱們科內部開始,每週抽一個下午,集體討論一個急重症病例,覆盤辨證思路和處置得失。等積累到一定數量,再系統梳理,形成文字。”
樂瑾剛安頓好那位心衰老人的家屬,回到診室正好聽到這番討論,立刻湊過來:“姐夫,師叔,這事我能幫忙!病例整理、記錄我都行。而且,”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跟著你們處理這些危重病人,我雖然還不敢獨立上手,但每次旁觀、聽你們講解,都覺著受益匪淺。要是能系統學,以後萬一遇上情況,心裡也能有點底。”
方別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有這份心就好。急症救治,膽大心細缺一不可。你先從整理既往病例開始,把診療經過、方藥、針灸取穴、病情變化,按時間順序詳實記錄。遇到不明白的,隨時問。”
這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的,方別看了看手腕上的時間,“樂瑾,跟我一塊去住院部那邊看看剛才那位患者恢復的怎麼樣了。”
樂瑾點頭跟上方別,兩人再次來到病房。老人已沉沉睡去,呼吸雖仍顯費力,但比來時平穩了許多。守在一旁的中年漢子見方別進來,連忙起身,壓低聲音道:“方院長,我爸睡下有一個小時了,中間醒了一次,說想喝水,喝了小半碗,沒再喊胸悶。”
方別點點頭,示意樂瑾上前診脈。樂瑾仔細感受了片刻,輕聲道:“脈象雖細,但已有根,不再是上午那種‘散’或‘絕’的感覺。舌苔似乎也潤了一些。”
“觀察得不錯。”方別低聲道,“陽氣漸回,津液始生,是好現象。夜間仍需注意,若出現喘促加重、冷汗淋漓、肢冷脈微,要立刻叫值班大夫。明天方子可以調整,酌情減少附子用量,增加益氣養陰之品,如麥冬、五味子。”
他又對家屬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才和樂瑾悄然退出病房。
走廊裡燈光昏黃,瀰漫著消毒水淡淡的氣味。樂瑾忍不住問:“姐夫,像這種心衰重症,您一開始就用大劑量人參、附子,不怕藥性太猛病人受不住嗎?”
“危重之際,當用峻藥。”方別邊走邊解釋,“病人心陽衰微至極,猶如油盡燈枯,不用人參大補元氣、附子急回陽氣,根本撐不到後續治療。關鍵在於配伍和劑量拿捏。我用了葶藶子、茯苓利水消腫,減輕心臟負荷,丹參、紅花活血化瘀,改善心肌供血。既扶正,又祛邪,猛而不蠻。這就像兩軍交戰,己方主帥瀕危,必須先派精銳騎兵突進救援,穩住中軍,後續大軍才能跟上。當然,這需要豐富的經驗和對自己判斷的絕對自信,初學者切勿輕易模仿,但理念必須清楚,中醫不是隻能調理慢性病。”
樂瑾認真記下,眼神裡充滿欽佩。
查房結束,回到診室沒多久,下班的鐘聲敲響了。
“時間不早了,都收拾一下回家吧。”方別開始整理桌面,“樂瑾,你也早點回去,別忘了給曉白回信。”
“知道了姐夫。”樂瑾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又把診室的地掃了掃,這才穿上棉大衣,“那我先走了,師叔明天見!”
“方別,”元雅忽然輕聲開口,“你要管醫院,前面才寫完《赤腳醫生手冊》,現在又忙著著書立說推廣中醫急診。擔子是不是太重了?”
雖然事情的確如元雅所說,方別現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就連棋王的邀請都一再擱置,但事有輕重緩急。
方別笑了笑,“師姐,我沒事。這些事,看著多,其實都是一條藤上的瓜。總結急症經驗,能讓更多中醫同道提升水平,救更多人。說到底,都是醫者的本分,只不過攤子鋪得大了點。我有分寸,累了會歇著,家裡還有樂瑤監督著呢。”
系統既然給了方彆強健的體魄,他並不打算就此浪費。
既然來到這個特殊的年代,能多做些事,儘自己一份力,不管最終能做到甚麼程度,總比甚麼都不做更強。
元雅聽他語氣平和沉穩,知道他是真的心中有數,並非逞強,便也放下心來:“你心裡有譜就好。總之,別硬扛,有事大家一起擔著。義診的事你放心,科裡我們都準備好了。”
“多謝師姐。”方別誠懇道。
元雅不僅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更是亦師亦友的愛人,有她在,醫院這攤事他才能放心去謀劃更遠的佈局。
兩人在醫院門口分開,方別走向停在一旁的伏爾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