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與元雅在醫院門口道別,方別坐上伏爾加。
冬日的黃昏來得早,天邊只剩一抹暗紅的餘燼,街燈次第亮起,在寒風中暈開團團暖黃的光。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靜靜坐了片刻。
這一天,從清晨在婁家醒來,到與岳父樂松盛商議要事,再到醫院裡處置心衰危症、與元雅樂瑾規劃中醫急症著述,最後是張鐵軍關於安全形勢的提醒……諸多資訊在腦海中交織沉澱。
他輕籲一口氣,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入暮色,朝樂家的方向開去。
回到家時,院裡已飄出飯菜香。薛文君正在廚房忙碌,樂瑤坐在客廳的爐火邊,腿上蓋著薄毯,手裡還是那件嫩黃色的毛衣,此刻正收著最後的針腳。
“回來了?”樂瑤抬頭,眼裡映著火光,溫婉柔和。
“嗯。”方別脫下外套掛好,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天怎麼樣?孩子鬧你沒?”
“還好,就是下午有點腰痠,坐久了。”樂瑤將織好的毛衣抖開,在他身上比了比,“正好,完工了。試試看?”
方別順從地站起身,脫下外衣,套上新毛衣。尺寸合身,針腳細密均勻,領口和袖口織得格外厚實,嫩黃的顏色襯得他膚色愈顯精神。
“暖和,也合身。”方別低頭看了看,笑著俯身,在樂瑤額上輕輕一吻,“手藝越來越好了。”
樂瑤抿嘴一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喜歡就好。這些天看你早晚在院裡陪樂瑾練功,外頭風大,多穿件厚的。”
“姐,姐夫,我回來了!”院門響動,樂瑾推著腳踏車進來,臉上帶著笑,鼻尖凍得微紅。
“正好,飯快好了。”薛文君從廚房探出頭,“曉白那邊信寄出去了?”
“寄了!”樂瑾停好車,搓著手進屋,“曉白還讓我帶話,說她表哥收到上一批醫書和回信,激動得不行,又列了一串問題,還問能不能寄些常用的中成藥樣品過去,他們部隊衛生隊想試試。”
方別和樂瑤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是好事。”方別示意樂瑾坐下,“成藥樣品我這幾天準備一些,止血散、藿香正氣水、跌打藥膏這些戰時常用藥,配些簡單的說明書。你讓曉白告訴她表哥,試用可以,但必須嚴格按說明,有嚴重情況還得送醫。另外,用藥後的反應要詳細記錄,反饋回來,這對我們改進配方也有幫助。”
“明白!”樂瑾用力點頭,眼睛發亮,“姐夫,你這不只是幫一個人,這是幫部隊提升醫療保障啊。”
“軍民一家,力所能及的事,該做。”方別語氣平和,“不過樂瑾,這事你跟進時也要注意。最近上面有提醒,咱們這些搞技術、做貢獻的,容易被一些不明背景的人盯上。你跟曉白傳遞東西、書信往來,儘量透過公開可靠的渠道,內容只談醫術醫理,不提其他。如果發現有任何異常情況,立刻告訴我,或者直接找張鐵軍局長。”
樂瑾神色一肅:“我記下了,姐夫。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薛文君將一碟炒白菜放在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眉頭微蹙:“方別,是出甚麼事了嗎?你可別瞞著家裡。”
方別接過樂瑤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手,語氣盡量輕鬆:“媽,沒甚麼大事。就是今天去區局商量義診,張局長順帶提了個醒,說咱們國家有些專家、技術人員,因為貢獻突出,容易被外面的人盯上。讓咱們平時多留個心眼,尤其是接觸陌生人的時候。”
樂瑤織毛衣的手停了下來,看向方別,眼裡有擔憂:“是讓你多注意安全?”
“嗯,主要是提醒我,也包括咱們身邊親近的人。”方別在飯桌旁坐下,給樂瑤盛了碗湯,“張叔已經加強了咱們家附近的巡邏,醫院那邊也有保衛科,進出都會登記,另外我也會讓師姐也多留意。咱們日常該怎樣還怎樣,就是遇到不明底細的人套近乎、打聽事,多份警惕,別輕易透露家裡和醫院的具體情況就行。”
樂瑾扒了口飯,認真道:“姐夫,我曉得了。以後我跟曉白通訊,還有她表哥那邊,只談醫術和藥,別的啥也不提。”
薛文君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仍是叮囑:“方別啊,你現在擔子重,名聲在外,樹大招風。平時出入,跟人打交道,心裡都得繃著這根弦。樂瑤現在身子重,為了她你可不能有半點閃失。”
“媽,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方別給薛文君也夾了菜,“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外頭的事有組織上照應著。就是跟您和樂瑤通個氣,讓咱們都心裡明白。”
樂瑤輕輕握住方別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按了按,低聲道:“你在外頭,更得當心。香江的事,爸那邊......是不是也得多加一層考量?”
她心思敏銳,已然將安全提醒與婁振華帶回的香江佈局聯絡了起來。
方別回握她的手,微微點頭:“爸今天也提了,萬事以穩妥為先。香江那邊,等霍家公子來了,治好病,或許能借霍家的勢,更穩妥地開啟局面。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眼前的事一件件辦紮實。”
一家人邊吃邊聊,氣氛漸漸回暖。樂瑾說起醫院裡幾個小患者的趣事,薛文君唸叨著要再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兩件小棉襖,樂瑤則問起義診準備的細節。窗外夜色漸濃,屋裡爐火噼啪,飯菜熱氣氤氳,將冬夜的寒涼隔絕在外。
飯後,樂瑾主動收拾碗筷,薛文君去廚房燒水。
方別扶著樂瑤回到臥室,將今天與樂松盛商議的關於黃金、外匯以及霍家之事的更深層考量,細細說與她聽。
“所以,你是想借醫治霍家公子,換來霍家在香江的擔保或渠道?”樂瑤倚在他肩頭,輕聲問。
“嗯。黃金運輸風險大,我若親自去,審批也是難題。若能得霍家助力,以他們在香江的聲譽和網路,為藥廠裝置引進做保或短期週轉,比咱們自己冒險運金穩妥得多。”方別攬著她的肩,“當然,前提是得把人家的病治好,治透。”
“你的醫術,我信得過。”樂瑤仰臉看他,眼裡有光,“只是治病歸治病,人情歸人情,分寸你把握得住。霍家若真如那般重義,這份善緣結下,對咱們長遠有益。”
“是啊。”方別望著爐火,“一步步來吧。眼下先顧好義診,下週去區局,把這事辦漂亮。霍家公子來了,咱們盡心治。等過了年,香江那邊.......再看時機。”
正說著,薛文君端了熱水進來給樂瑤泡腳。方別起身接過木盆,蹲下身,試了水溫,才將樂瑤的雙腳輕輕放入水中。
“我自己來就行……”樂瑤有些不好意思。
“別動,你現在彎腰不方便。”方別手法熟稔地按摩著她的腳底穴位,從湧泉到太沖,力道適中,“今天坐久了,泡泡腳,活絡一下,晚上睡得踏實。”
樂瑤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緩:“你總這樣顧著我,自己卻忙得腳不沾地。義診的事籌備得如何了?需不需要我幫忙準備些藥材?”
樂瑤原本就是同仁堂的副店長,對於藥材再熟悉不過,只是與方別婚後,又聽著方別的建議,索性才辭去職務。
本來方別還考慮著樂瑤要是在家待的無聊,可以來紅星醫院上班。
結果這剛結婚沒多久,樂瑤就懷上了,這些事兒自然也就擱置了。
現在樂瑤提出幫忙,方別隻是抬頭衝她笑了笑,手上動作未停:“都安排妥當了。藥材、膏藥元雅師姐帶著人在準備,下週四下午準時過去。你在家好好養著,就是最大的幫忙。”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今兒在診室,我跟師姐和樂瑾提了整理中醫急症驗案的想法。師姐很支援,樂瑾也主動要幫忙整理病例。這事若能成,將來或許能幫到更多危急病人。”
“整理急症驗案是功德無量的事。”樂瑤輕聲說,“爸以前也常感慨,中醫寶庫裡太多好東西,可惜傳承不易,用得更少。你能帶著元雅師姐和樂瑾做起來,將來不知能救多少人。”
方別抬頭,對上她溫柔的目光,笑了笑:“路要一步步走。先把手頭這幾件要緊事理順。”他用乾布仔細擦乾她的腳,扶她坐好,“明天我還得去趟婁叔那兒,把黃金的事與他商量商量。”
方別做事一向謹慎,並不全將希望放在那位霍先生身上。
黃金運港之事,婁振華在香江經營多年,人脈通達,或許真有隱秘渠道可走。
只是這中間卻有許多需要敲定的細節,就如黃金的數量與形制,最好熔鑄成便於攜帶、不易引人注目的規格,分多批次外運。
又如運輸路線,從陸路到南方再進入香江,還是直接從附近港口入海,走海路。
其次便是接應安排,香江那邊必須絕對可靠,婁振華提及的霍家或許能提供協助,但初次合作,不宜貿然託付核心環節。
想到這裡,方別微微搖頭,他那儲物空間就算再多的黃金都能裝下,只是這隻能作為最後不得已的底牌,且必須找到合適的理由離開四九城一段時日。眼下,顯然不是時機。
多事之秋,方別輕嘆一聲。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方別照例早起,先去院裡陪練完樁功的樂瑾說了幾句,便開車去醫院。
今天的診室稍微有些不同,門口比平時多了兩個持槍民警站崗。
方別腳步微頓,目光掃過那兩名身姿筆挺的民警。兩人見他走來,抬手敬禮,神情肅穆中帶著幾分警惕。
方別點頭回禮,心中瞭然。
張鐵軍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推開診室門,元雅和樂瑾已經到了。
元雅正在清點一摞膏藥標籤,聽見動靜抬頭,朝門外瞥了一眼,低聲道:“早上保衛科的人過來打了招呼,說是張局特意安排的,最近這段日子都會有人值守。我去領了兩個暖水瓶,給外頭的同志備點熱水。”
“應該的。”方別脫下外套,換上白大褂,“師姐,義診要用的活血化瘀膏和跌打藥油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元雅指著牆角幾個紙箱,“膏藥昨天下午林勝男帶著藥房趕製了一批,藥油是按你給的方子配的,加了冰片和薄荷腦,揮發快,適合勞損痠痛。另外,針灸包、艾條、常用脈枕也都備齊了。就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外頭杵著兩位同志,來看病的百姓進門時都有些拘謹,上午掛號的人比往常少了兩成。”
方別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
候診的長椅上零星坐著幾位老人,不時抬眼瞅瞅門口,交頭接耳。
方別沉吟片刻:“安全要緊,病人慢慢會習慣。咱們接診時多寬慰兩句,別讓大家覺得生分。樂瑾,你去跟掛號處說一聲,若有病人問起,就說是臨時加強管理,不影響正常看病。”
“哎,我這就去。”樂瑾應聲出門。
方別坐回診桌後,翻開今天的第一份病歷。患者是一位反覆胃痛的中年教師,舌淡苔白,脈沉細,典型的脾胃虛寒。方別開了附子理中湯加減,囑咐其忌生冷、定時進食。教師拿著方子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小聲問:“方院長,外頭那兩位同志……是出甚麼事了嗎?”
方別神色平和,一邊寫病歷一邊道:“沒事,例行加強安保。您放心看病,藥按時吃,注意保暖。”
教師這才鬆了口氣,道謝離去。
一上午,類似的詢問時有發生。方別和元雅皆耐心解釋,診室的氛圍漸漸鬆弛下來。臨近中午,樂瑾從住院部回來,彙報了那位心衰老人的情況:“昨夜平穩,今早脈象更有力了,能自己坐起來喝粥。姐夫,您開的方子我調整了,附子減了五分,加了麥冬和五味子,您看行嗎?”
方別接過調整後的方子看了看,點頭:“可以,益氣養陰,順接陽氣。下午再去診次脈,若舌苔轉潤,可逐步增加黃芪、白朮健脾扶正。”
午飯後,方別沒休息,驅車駛向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