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樂瑾主動包攬了洗碗的活，一邊刷碗一邊琢磨著姐姐和姐夫的話。薛文君坐在爐邊織毛衣，時不時抬眼看看兒子，嘴角掛著無奈又期待的笑。
樂瑤有些乏了，方別便扶她回屋休息。
“今天累壞了吧？”方別給樂瑤掖好被角，輕聲問道。
“還好，就是坐久了腰有點酸。”樂瑤側躺著，手輕輕搭在肚子上，“倒是你，忙了一天醫院的事，又去婚禮當證婚人，晚上還得聽媽嘮叨樂瑾。”
方別在床邊坐下，笑道：“這不都是應該的？樂瑾那小子，確實該長長心眼。不過我看他對周曉白挺上心，就是經驗不足。”
“是啊，所以我才著急。”樂瑤嘆了口氣，“曉白那姑娘我見過兩次，模樣好，性子也穩，配樂瑾是綽綽有餘。可別因為樂瑾這榆木腦袋，把好事給攪黃了。”
“不會的。”方別安慰道，“樂瑾聰明，就是缺人點撥。今天這麼一說，他肯定記心裡了。週末曉白來家裡，咱們多幫襯著點，讓他自然表現就行。”
樂瑤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妙妙明天真把東西都帶回來？”
“嗯，師姐發話了，我明天上班順便把她的行李捎過去。”方別說道，“妙妙那丫頭，估計得鬧幾天脾氣。”
“鬧就鬧吧，元師姐說得對，姑娘家不能總慣著。”樂瑤說著，眼皮漸漸沉了，“就是屋裡少了她，還真有點不習慣……”
方別輕輕拍著她的背：“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等樂瑤呼吸均勻了，方別才輕手輕腳走出臥室。客廳裡，薛文君還在織毛衣，樂瑾已經洗好碗，正坐在爐邊發呆。
“想甚麼呢？”方別走過去，遞給他一杯熱水。
樂瑾接過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姐夫，我今天是不是特別蠢？”
“談不上蠢，就是沒經驗。”方別在他旁邊坐下，“跟女同志相處，得多站在對方角度想想。不過你也別太有壓力，真誠最重要。週末曉白來，你就像平時一樣，該招呼招呼，該聊天聊天，別總想著‘表現’，反而彆扭。”
樂瑾認真聽著，重重“嗯”了一聲。
薛文君放下毛衣針，看向方別：“方別啊，週末曉白來，咱們準備點甚麼好？這頭一回正式來家裡，可不能怠慢了。”
方別想了想：“媽，您手藝好，做幾個拿手菜就成。我看曉白不是那種講究排場的姑娘，家常便飯反而親切。樂瑾到時候幫著打打下手，端個菜、倒個水，顯得勤快些。”
“對對對！”薛文君連連點頭，“那我明天就去供銷社看看，買條魚，再割點肉。樂瑾，你下班早點回來，把屋裡屋外再收拾收拾。”
樂瑾趕緊應下：“知道了媽，我一定收拾得乾乾淨淨。”
......
翌日清晨。
方別起得早，給樂瑤溫好粥和雞蛋，這才提著陳妙妙留下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出門。臨出門前，他還特意檢查了一遍，小人書、毛衣、襪子，還有那丫頭偷偷藏起來的幾塊水果糖，一樣不落。
清晨的衚衕裡已經有了人聲。幾個早起的大爺在公用水龍頭前排著隊接水。
不過方別在這邊住的時間不長，都是陌生人，也就無人打招呼。
等車熱好之後，方別開車出了衚衕。
冬天的早晨，街道上人還不多，偶爾有騎著腳踏車上班的工人呵著白氣匆匆而過。
沒多久，到了元雅家門前，方別停好車，提著布包袱上前敲門。
方別敲了敲元雅家的門，不一會兒，門開了。
元雅穿著件半舊的棉襖，頭髮鬆鬆挽著，見到方別有些意外：“這麼早就過來了？”
元雅接過布包，側身讓開：“進來坐會兒？我剛燒上水。”
方別點點頭，走進了大門。
“妙妙呢？還沒起？”
“屋裡賴著呢。”元雅朝裡屋瞥了一眼，壓低聲音，“昨晚上跟我慪氣，被子蒙著頭睡，早飯都不肯吃。”
正說著，裡屋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陳妙妙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方別手裡的布包，立刻躥了出來：“師叔！我的東西！”
方別把布包遞給她，陳妙妙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又眼巴巴地望著他：“師叔，你甚麼時候再接我過去住啊？”
元雅在她腦門上輕輕一點：“還想著去？先把家裡規矩學好了再說。”
方別看著陳妙妙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想去我那邊繼續住也可以，不過得你媽媽同意才行。”
陳妙妙聽完，剛剛明亮些的眼眸又暗了下去，抱著布包就往屋裡跑，邊跑邊喊：“師叔也跟媽是一夥的！”
元雅無奈地搖搖頭，轉身去灶臺邊倒了兩杯熱水，遞給方別一杯：“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昨天回來就鬧脾氣，說家裡冷，床硬，連收音機都沒有。”
方別接過水杯，暖了暖手：“孩子嘛，慢慢教。師姐你也別太著急。”
我能不急嗎？”元雅在方別對面坐下，嘆了口氣，“她都這麼大了，再不管教，以後怎麼辦？你看看她昨天在醫院那樣子，上躥下跳的，哪有點姑娘家的穩重。”
方別喝了口水，笑道：“妙妙活潑是活潑了點，但心地善良，也懂事。昨天在醫院，她還主動幫著維持秩序，叫號，一點沒添亂。”
元雅神色稍緩，但語氣還是嚴肅：“你呀，就是太慣著她。”
方別笑了笑，在屋裡看了一圈，問道：“勝男昨晚上沒住這邊？”
元雅聞言，沒好氣的瞪了眼方別。
“說甚麼話呢，妙妙還在家呢。”
方別聳聳肩，一臉無辜：“嘿，我可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問一問，倒是師姐你這麼緊張，都快成做賊心虛了。”
元雅聞言氣惱的瞪了一眼方別，感覺還不解氣，還伸手在方別腰間掐了一把。
卻不料這時候陳妙妙已經到了客廳門口。
陳妙妙用手捂著眼睛，指頭縫稀得能過人。
“哎呀呀，我甚麼都看不見！”
方別腰間吃痛，又被陳妙妙嚎了這一嗓子。
臉皮夠厚的他，只是輕咳一聲，微微坐直了身子。
元雅迅速收回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故作鎮定地看向女兒：“瞎嚷嚷甚麼，趕緊洗臉吃飯去！”
陳妙妙放下手，臉上掛著狡黠的笑，目光在方別和元雅之間來回掃了掃，拖長了音調：“哦......知道啦，我這就去，不打擾你們說正事......”
說完，陳妙妙抱著她的寶貝布包，一溜煙鑽進了她的房間。
方別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元雅則是又氣又羞，衝著裡屋方向提高了聲音：“陳妙妙！再胡說八道中午就別吃飯了！”
陳妙妙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悶悶的還帶著點得意：“不吃就不吃！反正師叔肯定會給我帶好吃的！”
元雅氣得直瞪眼，方別忙打圓場：“師姐消消氣，孩子玩笑話。”
“還不是怪你！”元雅又瞪了方別一眼。
屋內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響聲。
元雅平復了下情緒，朝著方別緩緩問道：“你今天過來這麼早，吃早飯了沒？”
“當然沒吃......就等著上師姐這來蹭飯呢。”方別說的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沒個正形，咋就餓不死你。”
元雅說歸這麼說，但還是轉頭朝著陳妙妙那屋喊道：“妙妙，趕緊收拾下，出門買幾籠包子回來，你師叔也沒吃早飯。”
“好嘞，我馬上就好。”陳妙妙的回答乾脆利落。
陳妙妙應聲後，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穿棉襖、蹬棉鞋的聲音。
沒一會兒，她裹得嚴嚴實實地從裡屋出來，手裡攥著元雅給的錢和糧票，衝方別眨了眨眼：“師叔，你想吃啥餡兒的？肉的還是素的？”
“都行，你看著買。”方別笑道，“路上小心點，別跑太快。”
“知道啦！”陳妙妙拉開門，一股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快步跑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元雅往爐子裡添了塊煤，火苗躥高了些，映得她側臉微紅。
她轉身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和筷子，擺在桌上，又拿出小半瓶芝麻醬和一小碟鹹菜。
湊合吃點，等妙妙回來。”元雅說著，在方別對面坐下。
方別倒是想起了之前陳妙妙無意間說過的話。
“對了師姐，你這邊要是缺甚麼，就跟我說。天冷，爐子得燒旺點，別省著。”
“我能缺甚麼？夠用。”元雅擺擺手，目光落在方別臉上，頓了頓，“倒是你，兩頭跑，醫院家裡都得顧著，瑤瑤月份也大了，自己多注意身體。”
“我沒事，我的身體你又不是不知道。”方別笑了笑。
方別這句話倒是沒別的意思，只是說著無意聽者有心。
元雅再次白了一眼方別。
“一天天的就知道口花花，我看妙妙那張嘴就是跟你學的。”
方別哪不知道元雅又想歪了。
“哈哈，師姐，這回你是真冤枉我了，我話裡別的沒意思，是你自己想岔了，可不能怪在我頭上。”
做了的事，方別不怕承認，但這沒做的事，可不能背黑鍋。
元雅被方別這麼一“揭穿”，臉上更熱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飾道：“誰想岔了？我這是提醒你注意言行，當師叔的沒個正形。”
方別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笑意更深，卻也不再緊逼，順著話鋒一轉：“是是是，師姐教訓得對。我以後在妙妙面前一定端正態度，樹立光輝師叔形象。”
“這還差不多。”元雅瞥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下來，“行了，少貧嘴。等會兒妙妙買包子回來，吃完咱們就趕緊去醫院，別耽誤正事。”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陳妙妙的腳步聲。她挎著個竹籃推門進來，一邊跺著腳上的雪一邊嚷嚷：“凍死我啦！今兒包子鋪排隊的人可真多！”
竹籃裡放著幾籠熱騰騰的包子，白色蒸汽混著肉香在冷空氣中迅速彌散開。
陳妙妙麻利地把包子揀到盤子裡，又轉身從籃底掏出一個小油紙包：“師叔，我還給你多買了兩個糖油餅，你最愛吃的！”
方別接過油餅：“謝謝妙妙，還是你惦記師叔。”
陳妙妙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挨著方別坐下，抓起一個肉包子就往嘴裡塞。
元雅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皺眉道：“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三人圍坐在爐邊吃完了早飯。陳妙妙搶著收拾碗筷，元雅也沒攔著，只是叮囑她小心別摔了。
方別看了看窗外漸亮的天色，起身道：“師姐，咱們該走了。”
元雅點點頭，進屋換了件厚實的外套，又給陳妙妙繫好圍巾。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眼爐火，確認封好了才鎖上門。
衚衕裡已經熱鬧起來。上班的、買菜的、倒痰盂的，人來人往。方別的車停在巷口，引得幾個早起的鄰居側目——這年頭，能開上小汽車的可不多見。
陳妙妙麻溜地跑到車邊，拉開車門就鑽進了後座。
元雅跟在她後面，朝方別無奈地搖搖頭：“這丫頭，一到你跟前就撒歡。”
方別沒說話，只是笑著發動車子，緩緩駛出衚衕。
車子駛進醫院大門時，門診樓前已經排起了隊。
方別停好車便和元雅去了診室，至於陳妙妙倒是沒跟著倆人，而是去了住院部找林勝男。
那邊有值班室，陳妙妙在那待著也不會影響到工作，元雅也就沒說甚麼，由她去了。
路上方別碰見了匆匆趕來的樂瑾。
“姐夫，師叔，早啊。”樂瑾臉上帶著笑。
方別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倒是元雅，她瞧見樂瑾就那春風滿面的樣子，不由問道：“小樂大夫心情不錯啊，是有甚麼喜事？”
樂瑾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喜事兒是有，但他表現的有那麼明顯？
方別像是看出了樂瑾的心聲一般，笑道：“當然有這麼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