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額頭滲出冷汗，李懷德這番話是徹底堵死了他討價還價的空間。
“李廠長，能......給幾天時間考慮嗎？”
“考慮？”李懷德嘴裡蹦出兩個字，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易中海。
“不用太久，就......三天，三天行麼？”易中海的語氣已經軟的不能再軟，想他堂堂八級工，就算是廠長又如何，只要他不犯錯誤，廠長他也可以不買賬。
只是，只是他偏偏就犯了錯，還是原則性的錯誤，現在在李懷德面前，連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三天？”李懷德嗤笑一聲，態度已經很明顯，“老易啊，你也是廠裡的老人，功勞有，苦勞也有，我作為廠領導都看在眼裡，這次我給你爭取一天的時間考慮，明天的這時候，我希望收到你的答覆，不然時間一過，這夜長夢多，我也保不齊還會有甚麼意外。”
意外？
李懷德所說的意外能是甚麼？
現在易中海都已經失去了工作，他說的意外無非就是連去大西北的機會也沒有。
那時候易中海將徹底失去收入來源，坐吃山空。
他家產是不小，這些年攢了不少，這裡面有著胡翠蘭的嫁妝，也有他的工資，甚至於說還有聾老太悄悄藏下的一筆錢，這筆錢只有易中海自己知道藏在哪裡。
但有這筆錢又能如何，往後的大幾十年的時間，這筆錢能支撐多久？
胡翠蘭身體不好，時常吃藥，賈家又是個無底洞......
易中海頹然嘆了口氣，點頭道：“李廠長您放心，我明早準時給您答覆。”
李懷德這才揮了揮手，示意易中海趕緊離開，別打擾他辦公。
揮之即來，呵之即去。
老鉗工在犯的事暴露之前，甚麼時候有被這樣對待過？
再次忍下怒火，易中海一聲不吭的領著賈東旭出了辦公室。
剛回到走廊，賈東旭的抱怨聲就再次響起：“這哪是支援建設，分明就是發配充軍！西北那地方，冬天撒尿都得帶根棍子敲冰溜子......”
賈東旭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忽的意識到，要是易中海不去，這也並不符合他們家的利益。
不管大西北條件再怎麼艱苦，又不是他去受苦。
相反，易中海要是去了，還能有一份收入，他再加把勁兒，絕對還能繼續得到易中海的援助。
有了主意之後，賈東旭眼珠子一轉，他想了想便接著說道：“師父，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要是事不可為，只能去西北那破地方，師孃您就放心交給我和淮茹，有我們倆照看著。”
這句話的確是說到了易中海的心坎上，他這體格去大西北苦點就苦點，忍忍也沒甚麼大不了的，說不準支援建設還能戴罪立功，他現在歲數不大，正是奮鬥的年紀。
胡翠蘭不同，胡翠蘭體弱，就西北那條件要跟他一塊兒去了，怕是活不長久。
現在賈東旭適時的保證，相當於是解決了易中海的後顧之憂。
易中海聽完賈東旭的話，心頭微微一暖。
但很快又被以疑慮所取代，他信賈東旭，卻又不全信，這不單單是因為他了解賈東旭，還有著他天然對任何人都有著不信任的緣故。
這是作為絕戶脆弱而又敏感的內心。
賈東旭這番話說的漂亮，可一旦真到了需要照顧的時候，易中海擔心賈東旭又會找各種理由與藉口。
不過面子上，易中海還是沒有戳破，還有一天的時間，他要想辦法解決好這一切。
易中海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東旭，你有這份心很好，不過你師孃性子倔，怕是不願意麻煩別人。”
賈東旭立刻拍著胸脯：“師父，您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師徒倆誰跟誰啊？再說了，秦淮茹平時在家閒著也是閒著，照顧師孃正合適。”
易中海沒做回應，儘管賈東旭說的再敞亮，他仍是不會全然相信。
那時候他人都不在院子裡了，無論甚麼都鞭長莫及。
正想著這些，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易師傅，剛去找了李廠長，結果怎麼樣？”
人事科的王科長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從師徒倆身後走了過來。
如此明顯的戲弄之意，易中海卻只能低聲回答。
“李廠長指了一條明路，讓我去大西北支援三線建設。”
“嚯！”王科長一副十分驚訝的模樣，“要我說咱們李廠長就是宅心仁厚，要知道你之前犯的可是原則性的錯誤，他這都還能幫你安排出路......”
王科長長篇大論了一番，接著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要我說易師傅，這份情你可得牢牢記在心底。”
賈東旭一張臉瞬間漲紅，就連易中海都差點沒忍住爆粗口。
要不是李懷德從中作梗，他用的著去大西北？
就算是回不成軋鋼廠，他堂堂八級鉗工，在楊為民的運作下，哪個廠子去不得？
現在王科長卻說的跟他易中海受了李懷德天大的恩情似的，還必須對李懷德感恩戴德？
“王科長說的是，這次要不是李廠長，我哪能有機會去西北支援建設。”
王科長卻不管易中海是否話裡帶刺，他笑道：“易師傅啊，你也是廠裡的老人了，既然李廠長都給你了改造的機會，那我這個人事科長也不會為難你，這麼多年的情分，等你表哥填好了隨時找我，我到時候從廠裡抽調輛專車，有甚麼行李，一車直接就拉去火車站，省得你麻煩。”
這話說的那叫一個客氣，彷彿這位王科長是真心實意在替易中海考慮一般。
“王科長客氣了，我一個犯了錯的人，這種小事怎麼還敢麻煩廠裡。”
說罷易中海領著賈東旭便朝著外面走去。
王科長看著易中海的背影，“嘿！這下倒是有自知之明瞭。”
作為人事科長，這位王科長倒不是真就是甚麼無腦反派，淨做嘲諷打臉這種低階的事情。
他對易中海的態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位老鉗工，之前在廠裡就是這般為人處世的。
仗著自己是八級鉗工，又背靠著楊廠長，平時說話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
就好比方別剛轉業的時候，那時候紅星醫院還沒獨立出去，醫護們吃飯也還在軋鋼廠的食堂。
那時方別在食堂打飯，賈東旭插隊，易中海上來就是先給方別戴了一頂帽子，一口一個小同志，彷彿插隊這種小事，方別計較，倒還是方別的錯一般。
殊不知正是這種趾高氣昂，才讓易中海在廠裡沒一個好人緣。
堂堂八級鉗工竟然混到了逢年過節沒一個徒弟上門的程度。
看看人劉海中，雖然比易中海低了一級，是七級鍛工，但逢年過節的時候，家裡的門檻差點兒沒給徒弟踏平了，甚至於還資助出了一個大學生廠長。
就這一點，易中海就被劉海中踩在了腳下。
人緣是王科長痛打落水狗的出發點，而且針對易中海，另一方面還能討好李懷德，一舉兩得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王科長看著易中海的背影，微微搖頭，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八級鉗工這一去，怕是沒有再回來機會了。
“師父，咱們現在......”剛出軋鋼廠的大門，賈東旭就忍不住問道。
“先回去。”
說句實話，易中海現在也想不出還有誰能幫忙，畢竟就連楊廠長都表示沒辦法。
兩人沉默著走回了四合院。
“東旭，你先回去，我想靜一靜。”
易中海丟下一句，轉身進了屋裡。
賈東旭也沒跟上去，今天得知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有許多事情要與秦淮茹商量。
“東旭回來啦，你和師父去廠裡，結果怎麼樣？”
秦淮茹一看賈東旭到家，倒了一杯水，遞上去就問道。
裡屋拿著鞋底的賈張氏聽到秦淮茹這麼問，也是豎起了耳朵在聽。
“不怎麼樣，楊廠長說廠裡直接不讓我師父回去繼續工作了，就連之前的三級工待遇也沒有了。”
賈東旭端起杯子，渴的喉嚨冒煙的他直接一飲而盡，不等秦淮茹追問，他又繼續說道：“楊廠長甚至還說了，他都已經幫師父問過好幾個條件好的廠了，得到的答覆全都是不缺技術工人。”
聽到賈東旭這一句話，不只是秦淮茹，就連裡屋的賈張氏都變了臉色。
要是易中海沒了工作，沒了收入，那他們以後的日子也別想過了......
秦淮茹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她已經有了猜測。
“師父是八級鉗工，走到哪裡都是香餑餑，現在別的廠都這麼說，是有人從中作梗吧？”
賈東旭恨恨的說道：“指定是方別和李懷德他們倆做的，不然師父也不至於沒地方去。”
賈張氏第一個罵出聲：“缺了大德的玩意兒！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賈張氏這句話其實用來形容自己，倒是十分貼切。
這句話一出，都不等秦淮茹反應，賈東旭都已經走進了裡屋。
“媽，你小點聲，方別媳婦兒可還在家呢，萬一被她聽見了......”
“怕甚麼，我又沒指名道姓。”賈張氏還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只不過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顯然她也是被方別收拾怕了，只是嘴上不願意承認罷了。
秦淮茹也跟著進來，她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東旭，現在軋鋼廠回不去，別的廠也不接收，那楊廠長那邊有說師父以後該怎麼辦嗎？”
這句話與其是在問易中海的未來，不如說是秦淮茹再問他們這一家子趴在易中海身上的寄生蟲的將來。
“楊廠長沒法子幫忙，不過李懷德那邊倒是給師父指了一條路。”賈東旭緩緩說道。
“李懷德？他？”秦淮茹皺了皺眉頭。
有著方別的加入，賈東旭還沒死，秦淮茹也沒頂賈東旭的崗進入軋鋼廠工作，但作為家屬，秦淮茹還是見過李懷德幾次，本能的，秦淮茹就感覺李懷德不是個好人。
“他的確沒甚麼好心，與其說是指路，不如說是......”賈東旭解釋道。
秦淮茹嘆了口氣，“李懷德好歹也是給了條路，東旭，快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秦淮茹不想再繞彎子，現在的情況，她必須儘早知道訊息，為將來做準備。
“他讓師父去西北援建。”賈東旭解釋道。
“西北？那地方的條件......”秦淮茹顯然對此有一定的瞭解，當即就變了臉色。
賈張氏內心的想法比兩人陰暗多了，她陰惻惻的說道：“西北那地方天高皇帝遠的，真要出點意外......”
“當初老易就不該招惹那個活閻王。”賈張氏還補充了一句，渾然不覺她自己當初也沒少和方別鬧矛盾。
只不過她與易中海有著本質的區別，她整的那點破事兒，真就是破事兒，撒潑打滾罵街，一些潑婦的手段罷了。
“現在是新社會了，沒這麼離譜吧？”賈東旭一愣，他媽這說的跟古時候流放一樣，太誇張了一些。
秦淮茹也感覺賈張氏說的不靠譜，這都解放多少年了。
賈張氏一看沒人信她，不由撇嘴，“愛信不信，我這輩子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還多，過的橋比你們走的路還多。”
兩人都沒搭理賈張氏，賈張氏甚麼眼界，秦淮茹和賈東旭能不知道？
賈東旭看向秦淮茹，“淮茹，我想了想，師父這趟去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回，我剛才就和他說了，以後師孃由我們倆照顧著。”
秦淮茹有些詫異，賈東旭難得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兒。
其實賈東旭也不是蠢，他只是自私，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時候，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了。
“東旭，你說的不錯，師父去大西北是援建，他......該有的津貼可不會少。”
“但我感覺還不夠，所以我想......”賈東旭有些為難的看向賈張氏。
賈張氏莫名其妙，“看我幹嘛？老易只要能出錢給咱們家過日子，你們照顧胡翠蘭，我又沒說啥。”
易中海一向大方，賈張氏不是頭一次嚐到甜頭了。
“媽，現在師父只剩下去大西北一條路走了，我的意思是乾脆趁著這個機會......我認他當乾爹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