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這小東西。
“別輕舉妄動。”阮晨光壓低聲音,“沒聞到明顯味道前,先叫我。
這是別人地盤,惹出事,收不了場。”
話是這麼說,可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無力——誰心裡都明白,走到這步,哪還在乎甚麼體面?
要擱以前,阮晨光早衝上去掀桌子了。
哪會在這兒跟人打啞謎?
可現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一旦真牽扯上,想抽身?門都沒有。
他早知道,這些人不敢真動,不是因為不敢,是怕惹火上身。
他們怕的,不是你,是背後那雙眼睛。
“這地方,和謎之森林完全不是一碼事。”阮晨光皺眉,“人人瞪眼盯著,像獵狗聞見血味兒——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往哪站。”
“要真是咱們的人,倒好辦。
可奧拉特貢的氣味,跟我們格格不入。
他們看你,跟看賊一樣。”
火獅獸點頭,尾巴都縮成毛團了。
它知道,沒阮晨光發話,它連屁都不敢放。
可那味道……忽隱忽現,像有人在悄悄捂著,不讓散開。
這不是靈獸。
靈獸的氣味衝,直接。
可這味兒,陰著,憋著,像是……被人圈養起來的。
一旦被發現,這些玩意兒就不是野獸了,是武器。
想到這兒,阮晨光心裡咯噔一下。
擱以前,他根本不會多瞅一眼。
可現在?他們已經押上了全部。
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這事兒……真和咱們沒關係?
可如果沒關係,怎麼偏偏是我們到了,氣味就冒出來?
誰也不願在這節骨眼上添亂,誰也不想當那個點火的人。
事情已經擺到桌面上了,再掀,就全爛了。
阮晨光清楚,大家都只想活著走回去,誰都不想為別人的事搭上自己。
他們早把事兒扒得底朝天,誰心裡沒數?
誰都不是愣頭青,用不著拿自己當靶子,給人當槍使。
他以前對這種事,拿捏得明明白白。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懂了。
安德琳諾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有。
火獅獸偷偷瞄了他一眼,心領神會——它想去宮殿瞅一眼。
可剛進這地盤,就放嗅覺探路,太不講規矩。
阮晨光心裡苦笑:你都踹門進來了,還講啥禮數?
阿倫德爾的事,本來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那傻子上來就動手,還自以為是個人物。
貝爾公爵這時打了個響指,笑得像喝了摻了毒的酒。
“那孫子,純屬自己找死。”
“我們壓根沒理他,他倒好,當自己是皇帝登基,滿場耍威風。
結果呢?三下五除二,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他爹最後把他拖回屋,一頓皮帶抽得滿地打滾。”
“我還以為他真有多牛,原來就是個草包披金甲,一戳就破。”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這時,侍從端上一盤肉——黑乎乎一塊,油光發亮,澆了濃稠的醬,腥得嗆人。
以前他們連這玩意兒的邊兒都摸不著。
阮晨光盯著那盤肉,沒動。
太糙了。
像豬圈裡刨出來的,連個擺盤都不會。
那味道一飄過來,嗆得人直皺眉,可除了這股子煙熏火燎的勁兒,別的也沒啥稀奇——就是肉太厚,黑乎乎油唧唧的,跟剛從灶臺底下刨出來的似的。
吃之前?最好自個兒帶把刀子,不然誰曉得這玩意兒是不是人肉做的。
阮晨光壓根不嫌惡心,一刀切下來,嘴裡就嚼上了,跟啃饅頭似的。
貝爾公爵胃裡翻江倒海。
餓是餓,可看著那黏糊糊、淌著油的坨坨,真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這玩意兒嚼著……居然還行?”他勉強開口,“可這做法,也太糙了吧?跟野人開荒似的。”
“在外頭混,哪能事事順心?”阮晨光嘴裡還嚼著,話卻沒停,“能填肚子就不錯了。
真不行,回頭再尋別的法子唄。
能囫圇活著出去,算咱們命硬。”
他說得輕巧,心裡卻發毛。
這鬼地方一出去,再想找吃飯的地兒?怕不是得繞著奧拉特貢轉八圈。
這地兒小得可憐,連個像樣的鋪子都找不著。
外面全是沼澤,安德琳諾早警告過——別輕舉妄動,別惹事。
他們誰敢忘?
可這嘴裡的玩意兒,像嚼著腐爛的樹皮,嚥下去跟吞了屎一樣。
貝爾公爵一邊嚼,一邊想:老子以前在王宮裡,連羊排都要烤七分熟、配藍莓醬的,現在呢?跟一群土匪蹲地上啃黑炭?
“你說安德琳諾現在是在訓練,還是在對付阿倫德爾?”他忽然問,“她要是肯跟咱們一塊兒,咱至於混成這樣?你瞅瞅周圍那些人——眼睛紅得像餓瘋了的野狗,盯得我後背發涼。”
“我們花錢買飯啊!又不是白吃白喝!幹嘛一個個跟咱偷了他家祖宗牌位似的?”
阮晨光沒答話,只是輕輕笑了下,低頭把碗往貝爾公爵面前推了推:“快吃,涼了更難以下嚥。”
弗雷德瞥了眼阮晨光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那眼神不對勁——冷靜得過分,像盯著獵物的蛇。
但他沒說破。
這種事,說了也沒用。
可越想,心裡越瘮得慌。
貝爾公爵管不了那麼多了。
肚子已經空得能聽見回聲,下一頓在哪?鬼知道。
管它是甚麼,只要能塞進嘴裡,全吃了!他抄起盤子,把那團黑糊糊颳得一滴不剩。
吃飽了,才敢抬頭看四周。
可還是怪。
不是哪兒明顯不對,就是……哪兒都不對。
“阮晨光他們幾個,到底圖啥?”貝爾公爵嘟囔,“說他們怪吧,好像也不怪。
可就是……像復讀機,動作一模一樣,表情一成不變。”
阮晨光心裡清清楚楚。
這些人——根本不是人。
他早發現了。
從那雙眼睛裡,他看到的不是活人的神采,是機械的迴圈。
轉圈、咀嚼、嚥下……重複。
重複。
再重複。
就在這時,雪峰女神的聲音,像冰針一樣鑽進他腦海:
“你終於看出來了?”
“他們不是人。
是活體迷陣。
那些你追著找的怪物,就披著這身皮,在你眼皮底下晃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