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
累到連飯都忘了吃。
安德琳諾原計劃是等他們鬧完這場,好好擺一桌,道謝、慶功、說笑。
可現在?她被康默賽特死死拽著,一步都不敢離。
阿倫德爾在地牢裡鬧得更兇。
“你他媽真以為鎖個門就能困住我?”他冷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從小養我,不就是怕我知道真相?”
康默賽特一愣。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們根本不是親父子!血緣壓根對不上!那些本事,你從頭到尾,只教給安德琳諾。
連舞步、符咒、咒語,你都只教她!”
“你當我是小孩?裝糊塗?呵……我比誰都清楚。”他盯著公爵,聲音啞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成你兒子。”
康默賽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一瞬,他像被掏空了。
原來,這孩子早就知道了。
不是笨,不是傻,是裝得比誰都真。
他不是在反抗。
他是在等你親手揭開傷口。
而你,偏偏還覺得,他在撒潑。
阮晨光站在酒館門口,聽著裡頭的喧鬧,心裡卻像墜了塊冰。
他早就該明白的。
從一開始,所有人都沒按劇本走。
他以為他在掌控。
其實,他早就被別人牽著鼻子,一步一步,走進了他們布好的局。
而他,還在數著還有多少頓飯沒吃。
以往要是遇上這種事兒,阮晨光壓根兒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可現在,他盯著眼前這家晃著昏黃燈泡的破酒吧,後頸子直髮涼。
不是怕,是慌。
說不清哪兒不對勁,但空氣就像被人偷偷塞了冰碴子,涼得人脊樑骨發麻。
他在這地方混了這麼多年,甚麼樣的人沒見過來著?狗咬狗、人騙人,他早看透了。
可眼下這氛圍,跟他見過的所有套路都不一樣。
他心裡咯噔一下——不對,這太安靜了。
正常人進酒館,哪有連咳嗽聲都憋著的?剛才那幾個靠窗的,眼睛恨不得黏在他和貝爾公爵身上,可嘴上一個字都不吭。
連酒保倒酒時手都抖。
貝爾公爵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一進門噼裡啪啦點了一桌——烤肉、麵包、土豆泥、酸菜湯,能上桌的全點了。
這鬼地方本來就沒幾樣能吃的,酒館裡更像個存貨庫。
可他死活不碰酒。
師傅臨走前那句話他記得死死的:“沒練成之前,一滴酒都別沾。”他不是怕醉,是怕在這異鄉喝高了,被人當豬宰了還笑嘻嘻給人遞毛巾。
阮晨光心不在焉地啃著麵包,眼角卻一直在掃周圍。
那些眼神,像釘子,一下下往他肉裡扎。
“你理他們幹啥?”貝爾公爵滿嘴油,啃完一塊肉還咂咂嘴,“咱們付了錢,吃自己的,拉自己的,關他們屁事?再說了,他們那眼神,我早看明白了——怕我們。”
“怕我們?為啥?”阮晨光皺眉。
“因為咱倆長得太帥了唄。”貝爾公爵一拍大腿,“你看看我這臉,這輪廓,這氣質——他們鄉下土鱉,一輩子沒見著這麼俊的活人,嚇著了。”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頭趴著的火獅獸“嗷”一聲笑噴了,鼻孔裡都冒火星子。
“你真是……”阮晨光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可他沒笑。
他心裡清楚,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他們前頭動的手有多狠,說明背後盯著的人就有多急。
他們才剛踩進這地界,連個影子都沒摸到,阿倫德爾那小子就把他們計劃全攪亂了。
一拖就是好幾天,拖得他頭皮發緊。
這地方,不對勁。
他想起阿倫德爾——那傢伙,明明出身公爵家,卻渾身透著一股腥氣,像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野狗。
康默賽特公爵看自己兒子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鋒,這事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雪峰女神突然低聲說:“你有沒有感覺到……空氣在動?”
阮晨光一怔。
是。
有那麼一絲絲,風,不該有的風。
明明門窗緊閉,連蠟燭都不搖,可那風,就在腳底、在耳後、在磚縫裡,悄悄溜過。
像是有人在暗處,輕輕吐了口氣。
他早覺出來了。
這村子,太安靜了。
街上的本地人,見到外人就縮,連抬頭都不敢。
手上有活兒的趕緊埋頭幹,沒活兒的,立馬“砰”地關上門,像躲瘟神。
他們不是怕生人。
他們是怕——“我們”。
阮晨光捏緊了拳頭。
他不是怕事的人,但他知道,有些事,碰了就回不了頭。
他慢悠悠喝了一口熱湯,咂了咂嘴,抬頭掃了眼滿屋子偷瞄的眼睛,冷笑一聲:“管他呢。
錢我們照付,飯我們照吃。
真要攆人,咱換家店就是了。”
他放下碗,聲音壓低:“可我好奇——他們進來的時候,明明啥異樣都沒察覺,怎麼我們一坐,風就來了?”
他這話一出,弗雷德猛地屏住呼吸,閉眼凝神,可過了半分鐘,臉色發青:“……沒感覺啊。”
阮晨光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不是弗雷德太遲鈍。
是這風,只對著他來。
這地方,早就不止是“怪”了。
它在等。
等他們,把腳踩得更深一點。
你也瞧見了,誰都不是傻子,誰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把事兒捅破,鬧得滿城風雨。
事情都到這地步了,還搞甚麼花招?誰閒得慌啊?就算他們盯著,我們又不會掉塊肉。
再說,這奧拉特貢……真他孃的邪門。
阮晨光話音剛落,貝爾公爵就冷笑了聲。
他平時裝得人模狗樣,可一出了門,那副假面早就撕了。
渾身的刺兒都炸起來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這事兒還用你提醒?”貝爾公爵聳聳肩,滿臉不在乎,“他們愛看就看唄,當是看我這張臉表演雜技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全悶頭不語,連大氣都不敢喘。
火獅獸“嗖”一下鑽進阮晨光袖口,縮成一團,連眼睛都不敢睜。
它鼻子抽了抽,小聲嘀咕:“……有股味兒,不太對勁。”
阮晨光立刻心下一沉——是野獸的氣味。
火獅獸在謎之森林活了上百年,哪兒有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它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