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越來越響,天氣也越來越熱,綠樹如蔭,樓下公園的鮮花奼紫嫣紅。
汪洋緊鎖著眉頭,手扶在窗前的欄杆上,手心冰涼一片。
“小曦為甚麼還沒有反應?她會不會成為植物人?”
汪洋微微側頭,王語彤面色蒼白無比,整個人似乎還處在失神的狀態。
距離手術結束已經一個星期,可是陳曦並沒有絲毫要清醒的訊號。
他已經問過童昭陽很多次,老爺子只是無奈搖頭。
對他童昭陽並沒有甚麼隱瞞,聽老爺子的意思,她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血氧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以下,腦細胞就已經開始死亡,要不是有他的手環進行定位,根本就不可能。
汪洋搖了搖頭,悄悄嘆了口氣,努力讓嘴角彎起來:“放心吧,童爺爺不是說她這種顱腦損傷,三五個月醒都是正常的,我們就好好陪著她就好了。”
“走吧,妍妍跟楊毅還在那邊等著呢。”
伸手把女孩的小手抓進手裡,王語彤的手冷得沒有溫度。
汪洋皺了下眉頭,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心疼,悄悄把她的手拉進褲子口袋裡。
女孩任由他拉著,整個人彷彿一具行屍走肉般。
因為陳曦的關係,現在全家都已經搬回了申江花園,除了晚上的時候能在家裡陪陪孩子,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邊。
只希望現在她能夠早一點醒過來吧……要不然真怕媳婦承受不住。
汪洋閉了一下眼睛,心裡不停地祈禱著。
轉過一道走廊之後,林妍和楊毅正站在玻璃病房外,靜靜地看著裡面的陳曦。
此時她身上的管子已經少了不少,可整個人看起來依然沒有任何生氣,裡面依然有很多醫生正在忙碌著。
除了那依然穩定跳動的心電監護資料之外,彷彿就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身體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見他走來,楊毅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甚麼。
可猶豫了一瞬,最終化作一聲淺淺的嘆息,目光又重新回到病房內的陳曦身上。
“我們走吧,現在也不讓進去,等過段時間她轉出之後,我們再進去跟她說話……”
王語彤趴在玻璃上,又看了好幾眼之後,才一步一回頭地被他拉著向外面走去。
傍晚回到申江花園,就見院子裡多了幾輛車子。
進了別墅才知道原來是陳興國跟沈文君在這。
見他進來後,兩人都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陳叔叔,沈阿姨。”
汪洋點點頭,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意。
接著就拉著王語彤的手走到兩人對面的沙發坐下。
林妍和楊毅也跟兩人打過招呼。
汪洋靜靜地看向對面的兩人。
兩人臉上原本看不出甚麼皺紋,可是現在卻已經跟之前完全不同。
陳興國兩鬢上的白髮變得異常明顯。
而沈文君眼角的魚尾紋也十分清晰,原本睿智明亮的眼睛也沒有甚麼光彩,嘴唇蒼白得像是病人。
“沈阿姨,有事您就說,我能做的,一定會竭盡全力。”
見兩人一直不說話,汪洋低聲問了句。
“唉……”
沈文君跟陳興國對視一眼,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今天一直在忙容容的事情,一直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你,要不是你,可能我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說完兩人同時從沙發上站起,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汪洋微微一愣,屁股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叔叔阿姨,你們這樣太見外了。”雙手在半空虛扶,汪洋急聲道,“小曦是我跟彤彤最好的朋友,這都是應該的,可惜,那天下午我應該攔一攔她……”
此時腦海中忽然想起陳曦臨走時,平平和安安的異常……
汪洋抿了抿唇,懊悔如波濤般在心底湧動。
耳邊不由自主又回想起童昭陽的聲音。
奇蹟……
汪洋猛地甩了甩頭,不敢再去想這些東西。
“唉!”沈文君滿臉苦澀,“我們來這裡,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阿姨您說。”
汪洋輕輕攥了一下手指,急忙說道。
“就是容容,這不是剛回來就出了事情,他爺爺奶奶還不知道,後面我們會想辦法瞞著他們,儘量能拖一天是一天,如果電話打到你們這邊,還是想請你幫忙隱瞞一下。”
沈文君昏暗的臉上沒有一絲光澤,語氣沉重的像是交代遺言一般。
陳興國依然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陳秉毅已經九十多歲,胡秀蘭估計也快九十了吧。
陳曦作為兩人最寵愛的孫女,出了這樣的事情,怕是……
汪洋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坐直身體,面色嚴肅的點了點頭。
“放心吧,沈阿姨,我知道該怎麼做。”
“那行,我們就不打擾了,你們這幾天為了容容的事也辛苦了,早點休息,還有平平和安安,唉……對不起。”
沈文君再次從沙發上站起,微微欠身,語氣中滿是歉意。
汪洋轉頭看一眼一旁的王語彤,後者也跟著站了起來。
“沒事的,沈阿姨,只希望小曦能夠快快醒過來。”
汪洋站起身,抿著唇,面色沉重的看著對面兩人。
他不知道還能說甚麼安慰的話,更不知道還能夠為陳曦做些甚麼。
現在陪在陳曦身邊的已經是國內最頂尖、最尖端的醫療團隊了,雖然心急,卻根本不知道從甚麼地方用力。
之前還覺得是不是應該把她送到美國去,卻被陳興國一口否定,沒有絲毫的商量餘地。
“好了,我們先告辭了。”
陳興國對著周圍的人微微點頭,拉著沈文君的手向外面走去。
直到兩人上車,也沒有人在說話,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遠處。
別墅裡,突然變得安靜無比,每個人都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抬頭掃了一眼客廳,汪洋悄悄嘆了口氣。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剛剛沈文君說的事情。
要瞞住陳爺爺又怎麼可能,現在通訊那麼發達,即使再忙,陳曦也沒有理由不給他們打電話。
“阿姨彤彤,我也先回去了。”
許久的安靜被突然出現的聲音打破,林妍雙手捏著包包,面色凝重的看著眾人。
“怎麼了?妍妍,今晚不住這了嗎?還沒吃飯呢,等吃完飯再走吧。”許卿語帶關切的問。
“阿姨,我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不知為何,林妍面色有些慘白。
汪洋悄悄拐了一下王語彤的胳膊。
“怎麼了?妍妍,不舒服嗎?”
王語彤起身走到林妍身邊坐下,兩手抓著林妍的胳膊。
汪洋緊緊的看著兩人。
從陳曦出事之後,林妍一直在這邊住,而且是跟王語彤睡在一起。
對此他並沒有甚麼意見,心裡反倒會覺得安慰一些,而且還主動把臥室讓了出來。
不為別的,就想讓媳婦能有一個還有姐妹的感覺,不至於那麼難受。
“沒事,就是想靜一靜,等明天我再過來。”
林妍抬手在王語彤手背上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
“嗯,我讓司機送你過去。”
王語彤跟林妍對視片刻,緩緩點頭。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一走,等會我打個車。”
從申江花園出來,林妍沿著馬路邊的步行道,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路燈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微風輕輕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
天是暖的,可是她眼睛裡卻沒有甚麼暖色。
不知過了多久,林妍竟然走到了醫院旁。
她抬頭對著醫院大門看了許久,然後就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樓梯口的守衛似乎是已經認識她,並沒有阻攔。
轉個彎後,她就出現在陳曦的NICU病房外。
只不過此時她跟剛出別墅時不同,臉上早已掛滿淚痕,只是沒有丁點哭泣的聲音。
眼淚大顆大顆的從她眼角滾落,她卻不曾抬手去擦拭一下,眼睛一直盯著房間裡那個身體上插滿管子的人。
“小曦,你一定要醒過來好不好……
我們說好的一起鼓勵,一起堅持……
我們說好的一起照顧平平和安安……
你不要再睡了好不好,你要再睡下去,我該怎麼辦……”
林妍的身體抵在玻璃上,人一點一點滑落。
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最終她的目光落在左手小指的銀色戒指上。
“如果你違揹我們的約定,一直睡下去,那我也只好走了……”
“嗚嗚……小曦……”
壓抑的哭泣聲終於響起,林妍肩膀一抖一抖的,纖細的身體在這一刻看起來是那樣的脆弱。
……
轉眼已經過去一個月,上天似乎並沒有因為他的祈禱而有任何改變,奇蹟也沒有發生,一切的症狀都如童昭陽所說的。
汪洋死死攥著拳頭,咬著嘴唇,滿心擔憂的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孩。
陳曦已經從NICU轉到康復病房,據說各項身體指標都很好,可就是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汪洋微微嘆了口氣,正準備移開目光,卻忽然發現陳曦那兩道修長的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
身體忽然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手也抖得跟篩糠似的,他下意識抓住王語彤的胳膊,用力的晃了晃。
然後抬起手哆嗦著指向陳曦的眼睛。
王語彤皺了下眉頭,眼中露出一絲疑惑,接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然後猛地抬起手,捂住嘴巴。
眼淚一下子就從她眼眶中狂湧而出。
陳曦睫毛的顫動幅度明顯加大了些。
下一秒,她的眼睛就睜開了。
雖然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點,卻實實在在的睜開了。
汪洋的手猛地攥緊,然後用力的在半空揮舞了幾下,張開嘴巴,無聲大喊。
緊接著眼眶也熱了起來。
“小曦!小曦!你看看我啊,你快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誰……”
王語彤撲上前,抓起陳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在她臉頰上肆意流淌。
只是陳曦沒有任何反應,手上也沒有任何動作,除了那一雙空洞無比的眼睛。
短暫的狂喜過後,汪洋瞬間回過神,急忙按下呼叫按鈕:“小曦醒了,小曦醒了!”
放下按鈕,汪洋深呼吸了幾次,才終於緩緩把那幾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臟重新壓了回去。
可臉上的喜色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不到一分鐘,一群醫生小跑著衝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滿頭銀髮的童昭陽。
不知為何,老爺子臉上並沒有甚麼喜色。
緊接著,汪洋眉頭就皺了起來。
“爺爺……”
汪洋張了一下嘴巴,不想童昭陽卻舉起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王語彤也急忙退到一旁。
童昭陽快步走到床前,拿出手電筒對著陳曦的眼睛照了照,又捏了捏她的手指,開始認真檢查。
許久後,老爺子直起身。
他想象中的那種輕鬆的笑容,壓根就沒有出現。
顯然是他高興的太早了。
原本已經放鬆的身體,這一刻又繃了起來,連呼吸都不敢太過用力。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的聲音在滴滴響。
“童爺爺,小曦醒了嗎?”
一旁的王語彤終於按耐不住上前焦急的看著童昭陽。
下一秒,汪洋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
“你們不要激動,她睜眼不代表醒了。”童昭陽沉默了幾秒鐘後,微微搖頭,面色沉重的看著他們。
“甚麼意思?她明明睜開眼睛了!”
汪洋下意識向前一步。
童昭陽再次搖頭:“這是腦幹的自主反射,容容現在是有了睡眠覺醒週期,按照一般情況其實在NICU裡面,她就應該有這種反射,她傷的有些重,直到現在才有這種基礎反射。
不過你們也別太過擔心,這就是說明病情已經穩定,只是沒有意識,她雖然睜著眼,但是她看不到你們,聽不到你們說話,更不知道你們是誰,這只是身體的本能動作,並不是意識……”
汪洋的手哆嗦了一下,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
童昭陽後面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到,只是無神的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陳曦睜著眼睛,可是原本那雙狡黠、明亮、靈動的眼眸,現在卻只剩下一片空洞和死寂……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死死的掐著掌心。
難道結局真的會像老爺子說的那樣麼……植物人……
空氣陷入死寂,只有王語彤那壓抑的哭聲。
剛剛沖天的狂喜,像被一桶冰水從頭到腳淋了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