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容容早晚都會醒過來的。”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狀態，童昭陽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汪洋喉結滾了滾，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這話的意思如何能夠不明白……
就連最基本的本能反應都推遲了這麼久……
“童爺爺……”
汪洋轉頭看向童昭陽，眼中帶著一絲哀求。
“這件事情就不要跟容容的父母說了，回頭我會寫到恢復報告裡。”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童昭陽並沒有看他的眼睛。
說完，再次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就帶著一群醫生離開了病房。
陳曦的眼睛依然睜著，兩隻空洞的眼睛無神的看著上方。
剛剛的狂喜就像是一場笑話。
看著那兩隻空洞的眼睛，汪洋只覺得有一把刀在自己的心上捅來捅去。
她還那麼年輕，怎麼可以經歷這些……
手死死的在大腿上掐了一下，劇痛順著腿根在腦海中蔓延。
可這種痛苦又怎麼能掩蓋心裡的痛。
王語彤抱著陳曦的手，坐在病床前無聲的抽泣著。
汪洋緩緩閉上眼睛。
如果這只是一場夢，該多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病房的門又一次被人推開。
楊毅從外面走了進來。
一向乾淨整潔的他，此刻下巴上是一層細密的黑色鬍鬚，眼睛周圍是一圈明顯的黑色，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跟他的目光對視了片刻，汪洋微微點頭，然後走到病床的另一側，伸手在王語彤後背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楊毅來了，我們出去吧。”
“等一下。”
王語彤剛站起身，楊毅忽然抬起手，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感覺好像從很久之前對方就有事瞞著他。
而這樣的目光，他已經看過好多次。
“有件事情，我覺得應該跟你們坦白了。”
一向溫文爾雅的楊毅，此刻看起來頹然無比，頭髮似乎也好幾天沒有洗過了，完全沒有先前那種精英模樣。
汪洋皺了下眉頭，回頭看了一眼王語彤，不知道楊毅這話是甚麼意思。
女孩眼中也透著疑惑。
似乎從很久之前，楊毅就好像有話要說，卻遲遲沒有說。
一隻小手緩緩勾在他的手上，緊緊攥著他的小指。
“本來我是不能說的，但是小新妹妹現在已經這樣，童老也沒有說他甚麼時候能夠醒過來，再瞞下去我覺得就對不起小曦妹妹了……”
楊毅沉沉的嘆了口氣，目光在陳曦臉上停留片刻，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眼中帶著明顯的痛苦。
“小曦妹妹，你別怪我，他們已經結婚生子，這件事也應該讓他們知道了。”
“等告訴他們之後，我還得回燕京跟陳叔叔和沈阿姨說……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一直努力的去做你喜歡的樣子……
可是越在你身邊待的久，我就越明白你是那種，只要喜歡上一個人，就會喜歡一輩子的……
很遺憾，我沒能成為你心裡的那個人……
請不要怪我……”
楊毅咬了下嘴唇，慢慢低下頭，聲音漸漸消失。
“如果你非要怪我，那就醒過來，打我一頓，罵我一頓，我都接受。”
聽著楊毅的話，汪洋下意識攥緊了王語彤的手，眼睛緊緊地盯在楊毅臉上。
曾經那個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可能，這一刻慢慢浮現出來，他好像已經猜到楊毅要說甚麼。
那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這一刻突然變得那麼清晰。
楊毅慢慢抬起頭，眼神頹然地看向他們，他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接著才慢慢開口，看向他們的眼神也變得十分凝重。
“對不起。”楊毅微微嘆了口氣，目光慢慢轉到病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孩身上，“這話我本來不應該說的，陳曦妹妹也死命地禁止我說。可是現在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楊毅頓了頓，再次抬起頭，目光停在他的臉上，眼中滿是痛苦。
汪洋下意識攥起拳頭，微微偏過頭，心像是被甚麼攪了一下。
“其實我跟陳曦妹妹並不是甚麼情侶，我也沒有追求她……”楊毅苦笑一下，臉色似乎更加白了，“在普林斯頓的時候，我曾經試著跟她表白，可她卻告訴我，她的心裡只有一個人，她跟我說了跟她經歷過的許許多多的事情，在說的時候是那麼的深情，那麼的專注，臉上的笑是那麼的幸福……”
“原本我並不死心，我知道，像我這樣的家庭條件，長得也過得去，再加上我的努力和真心，我不信她會是鐵石心腸……”
“可惜我錯了……”楊毅再次嘆了口氣，目光溫柔地看著床上的女孩，“這接近一年的時間，我幾乎是能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絕對不離開她的身邊。
他卻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我一眼……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總是望著天空發呆。”
楊毅再次向著他看來，只是這一次，汪洋卻不敢再移開眼睛，只是兩隻拳頭越攥越緊，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輕。
心頭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壓著，想動卻動不了。
“如果你們看到那樣的場景，或許會感到驚訝吧……畢竟陳曦妹妹是一個百靈鳥一樣的快樂女孩……
可那個時候的她卻是那樣的沉默……
沉默到讓人心疼。
或許你們覺得雲貴那邊有很多事，所以需要她經常過去看。
當然不否認，那邊確實有很多事，但是我卻知道更多的是為了給你們留下空間，為了讓自己忙起來，不用想那麼多……”
“所以後來她再次找到我，讓我跟她假扮情侶，好讓你們能夠安安心心的結婚，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不為其他，只是因為我覺得她太懂事，太辛苦，也太累了……”
楊毅搖了搖頭，手抓著床頭的欄杆，手指在上面輕輕摸索著，整個人似乎有些出神。
緊接著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
“之所以想告訴你們這些，是因為我覺得再隱瞞下去，對她太不公平了。”
楊毅慢慢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汪洋，陳曦喜歡的一直都是你，從來都是你。”
“對不起，語彤。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是這些話我實在是憋不住了。小曦妹妹能不能醒，還是個未知數，我不想讓她的付出不被看到。”
“小曦愛汪洋，她同樣也愛著你。”楊毅眼神灼灼地盯著王語彤，“她在極力地守護著你的幸福，而從來不管自己。”
“對不起。”
說完，楊毅對著王語彤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門 “啪” 地關上，安靜得幾乎能夠聽到心跳聲。
汪洋低著頭，手指死死地掐著掌心，可掌心傳來的刺痛，哪能掩蓋半點心中的痛楚。
楊毅的話還縈繞在耳邊——不是情侶、假扮、心裡只有他、為了讓他們安心結婚……
他猛地攥緊拳，心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悶疼得喘不過氣。
其實那些細節他不是沒看見：陳曦看他時的眼神、下意識的躲閃、總往雲貴跑……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信，也不能信。
現在被楊毅戳破，所有的自欺欺人全碎了，只剩鋪天蓋地的愧疚和無奈。
可是，有些東西他不能接受，也不該接受。
他知道她對他很好，所以他也努力地對她好，哪怕是在辦公室裡放個遊戲機，在零食盤子裡放她喜歡吃的零食，甚至註冊新公司時，同樣給她股份。
唯一他不能報答她的只有一個。
汪洋慢慢閉上眼睛，手攥得越來越緊，恨不得所有的指甲都刺進掌心，或許只有這樣才能彌補一下對她的虧欠。
病房裡靜得可怕，王語彤站在一旁，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她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股鈍重的疼，從心口一點點漫開。
楊毅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原來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避讓、那些強裝的灑脫、那些陪著楊毅出雙入對的時刻，全是陳曦藏起來的深情。
她是真的在護著他們，護著她的婚姻，護著她的安穩，卻把自己壓得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
她是愛她的，很愛很愛的那種……
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咬著唇，眼眸深深的看著床上的陳曦，一步步走到病床邊，輕輕握住她那冰涼的手。
淚水早已把視線模糊，所有的觸感只剩下手心裡那隻冰涼的小手，她多麼希望這個時候，那隻手能夠反手握住她。
“汪洋……”
忽然響起的聲音，讓他身體猛地一哆嗦。
汪洋急忙睜開眼。
床對面的王語彤，早已淚流滿面，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湧出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她整個人都顫抖，只有手依然緊緊地握著陳曦的手。
“彤彤……”
汪洋張開嘴巴，聲音嘶啞得厲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汪洋，你抱一抱小曦好不好？”
王語彤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氣裡全是破碎的懇求。
汪洋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睜大。
“你抱一抱她好不好……”
嗚嗚的哽咽從她喉嚨裡溢位來，再也壓不住。
眼眶一下子就熱了起來，視線漸漸模糊，心卻在往下沉。
“你抱一抱她啊！”
那一聲幾乎是撕心裂肺，震著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汪洋死命咬了下嘴唇，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一步一步挪到床前。
陳曦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睜著，卻沒一點光。
再次抬頭看了眼王語彤，女孩正淚眼婆娑的看著他。
他慢慢俯下身，手臂微微發抖，肩膀輕輕貼住她的肩。
臉頰不經意蹭過她的臉——冰的，硬的，彷彿沒有一點溫度。
那涼意像一根冰刺，順著臉頰扎進心口，疼得他渾身一僵，然後整個人如觸電般站直。
此時王語彤正半蹲在床前，雙手緊緊扣著陳曦的手，哭得渾身發顫：
“小曦，你早點醒過來好不好？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
……
汪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醫院的，只是機械的牽著王語彤的手，一步一步向著外面走去。
一路上，王語彤一言不發，只是沉默的看著路面，唯有牽著他的那隻手攥得緊緊的。
這一刻，所有的思緒都是混亂的，他甚至不知不覺牽著王語彤走出了醫院大門，完全忘記了需要去停車場取車子。
一直走到馬路邊的人行道上，他才意識到忘了開車。
“彤彤，我們回去開車吧，我送你回去休息一下……”
回過頭悄悄看了王語彤一眼，汪洋垂下目光小聲的說了句。
本以為這件事情只要埋在了心裡，就不會被挖出來，也不會有人說甚麼。卻沒想到終究這一天還是來了，而且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在他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下。
王語彤停下腳步，眼睛依然看著地上的馬路，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整個人似乎仍然處於失神狀態。
正當他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王語彤終於抬起頭。
他手指微微縮了下，心猛地一顫。
王語彤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悲傷，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彤彤……”
他下意識喊了一句。
緊接著，一直被他牽著的手微微掙了下，然後又掙脫出去。
“彤彤！”
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上，手都在顫抖，他一臉緊張地看向王語彤。
“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低沉而冷靜的聲音從王語彤口中傳出，即使已經六月底，可脖子後依然傳出一股冷氣。
他急忙上前死死地攥著王語彤的手。
“彤彤，我心裡只有你……我發……”
一股莫大的恐慌充斥在心中，連呼吸都幾乎停滯，他甚至想舉起手宣誓。
可是話還沒說完，王語彤忽然上前一步，小手猛地捧住他的臉頰。
她指尖有點抖，眼睛紅紅的，眼底全是委屈和疼。
片刻後，兩片涼涼的唇緊接著就覆了上來。
熟悉的味道瞬間灌滿全身，可他卻一動不敢不動。
王語彤越是這樣，他就越覺得心慌，兩隻手僵在半空，都不敢去抱她。
許久後，女孩終於緩緩鬆開手，原本理性而淡漠的眼睛，此刻已經佈滿了柔情。
“我知道。”王語彤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你怎麼敢喜歡別人。”
“那你……”
汪洋抬手想拉住她。
女孩卻向後退了一步，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你先回去吧，我想靜一靜，跟你沒有關係。”
重新對著他笑了笑，王語彤慢慢轉過身，不緊不慢地繼續向前走著，那道身影看起來柔弱而孤單。
左腳不受控制地抬起，然而下一秒腦海中忽然出現剛剛王語彤不容置喙的聲音。
汪洋狠狠地在空中揮了揮拳頭，正準備轉身離開，卻又猛地回過頭。
王語彤依然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只不過頭已經低了下去，整個人透出一種消沉感。
咬了咬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成靜音，轉身遠遠的跟在女孩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