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口應了一聲,門被推開,何宇軒走了進來。
汪洋下意識抬起頭,隨即眼睛就眯了起來。
此時的何宇軒,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炭黑色西裝,身姿筆挺。
脖子上繫著一條一絲不苟的深藍色領帶,裡面的白襯衫幾乎能反光。
完全是一副小開模樣的打扮。
汪洋握著茶壺的手微微一僵,眼神也凝重了些。
高中時代那種質樸青澀的氣息,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心雕琢過的屬於都市精英的規整與刻板。
不過在目光接觸到他的瞬間,何宇軒眼神忽然就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兩隻手下意識地交握在一起,無意識地輕輕搓著手指。
“老大……”何宇軒輕手輕腳地走到茶几旁,聲音壓得低低的,目光有些躲閃,似乎不敢跟他對視。
“幹嘛呀這是?準備去相親呀,穿的這麼板正。”汪洋停下手裡的動作,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隨即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沙發,“坐,別站著,又不是外面。”
“謝謝老大。”
似乎是察覺到他語氣裡那並未有隔閡的熟稔,何宇軒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分,聲音也輕鬆了些。
“我來吧,老大。”
他剛坐下,卻又立刻站起身,彎著腰,臉上堆起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伸手就去接紫砂壺,言行舉止間,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刻意討好的卑躬屈膝意味。
汪洋瞬間皺起眉頭,目光落在何宇軒有些僵硬的雙手上,心底隨之嘆了口氣。
何宇軒此刻的狀態,是他最不願看到的。
那身昂貴的行頭完全抹去了他曾經的樸素,同時又帶來一種令他本能反感的俗氣。
雖然眼前何宇軒的模樣,不是不能理解。
在沒有陳曦援手之前,他也跑投資拉業務,那時又何嘗不是不得不戴上另一副面具?對著金主點頭哈腰,陪盡笑臉,將一杯杯53度的白酒硬灌進肚子裡,哪怕嗓子跟火燒一般,食道里像插進了一把劍,都要硬著頭皮喝下去。
可那是對外。
在面對孫政劉星這些兄弟時,他從未也永遠不需要擺出這副姿態。
即便到了今天,孫政不還是想罵就罵,毫不客氣?
所以在他真正難受需要喘息的時候,他只會去找他們,只有在他們面前,可以嬉笑怒罵,為所欲為。
可何宇軒卻變了……
汪洋抬眼,目光漫不經心地從何宇軒繃直的背脊上掃過,指尖輕輕轉動著掌中溫熱的茶杯。
微微燙手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竟與此刻何宇軒給他的感覺有幾分相似——一種有些讓人不舒服的、帶著迫切的熱情。
辦公室裡的氣氛莫名變得有些凝滯。
除了新風系統持續低沉的嗡鳴,再無其他聲響,寂靜得幾乎能聽到茶葉在壺中緩緩舒展的聲音。
何宇軒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然後緩緩褪去。
他默默坐回沙發深處,兩隻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上身挺得筆直,像一尊等待審判的雕塑。
“老大……”許久之後,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乾澀,“我……”
汪洋抬起手,制止了他即將出口的話。
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又緩緩摩挲了半圈,他才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看著何宇軒。
“你現在這個樣子,讓我很不適應,你知道嗎?”
“宇軒,你變了。”汪洋繼續說著,平靜的眼眸中帶著濃濃的審視,“變得我快認不出來了。我不知道你突然過來是為了甚麼,但八成跟馨兒有關。可你擺出這副樣子……別說我,恐怕童叔叔那邊,只會更不喜歡。”
何宇軒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無比。
汪洋默默收回目光,手指再一次撫摸著茶杯。
連他自己都本能牴觸的模樣,更何況是閱人無數,眼光毒辣的童輝?
人可以窮,可以沒有地位,但是骨子裡的那口氣卻不能少了,要不然別人憑甚麼高看一眼?
一直以來,即便是在拉投資拉贊助的時候,他都沒有做出過卑躬屈膝的樣子,即便是站在陳秉毅面前,雙腿抖個不停,他的脊背也是從來沒有彎過。
“老大,我……”
何宇軒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嗓音陡然變得沙啞無比,眼底翻湧出深切的痛苦與掙扎。片刻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
汪洋沒再說甚麼,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溫的茶,湊到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
微澀回甘的茶湯滑過喉嚨,正如他此時的心情。
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何宇軒身上,汪洋微微舒了口氣。
或許,是對某些東西的慾望本就沒那麼強烈。
又或許,是太急於證明自己,反而在奔跑中弄丟了最初的模樣。
總之,他確實變了。
“說吧,”汪洋倒完水,輕輕把紫砂壺放回茶几,身體微微後仰,語氣刻意放得輕快了一些,“到底怎麼回事?跟我這兒就沒必要端著了。我們是好哥們。童叔叔那邊……我會盡量幫你說說看。”
何宇軒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清,又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緊接著,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鼻翼微微翕動,放在膝上的手指難以抑制地輕輕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