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聊的熱鬧，一個身材窈窕的歌伶抱著琵琶立在包廂門口，穿著素雅的月白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耳墜上懸著兩粒小小的珍珠，隨著她俯身的動作輕輕晃盪。
她福了福身，聲音溫柔似水，帶著點粵語特有的軟糯腔調：“幾位老闆，要不要點支粵曲助興？只要十塊錢一曲。”
許士亨先拍了拍手，笑著說道，“你都會唱甚麼呀？”
歌伶說道，“《新禪院鐘聲》《客途秋恨》《平湖秋月》《程大嫂》《帝女花》《分飛燕》……這些都會唱。”
許士亨指著周旺財笑道：“貴客在這兒，聽甚麼得由周先生定！”
周旺財正夾了塊魚翅羹，聞言抬頭，見歌伶眉眼溫婉地看著自己，這粵曲他也不懂，就以前在網上聽過《帝女花》。
便笑著點頭：“那就來段《帝女花》吧。”
“好的。”歌伶應了一聲，抱著琵琶走到包廂角落的小凳上坐下，掀開琴套露出琴身。
指尖輕輕一撥，清脆的絃聲便淌了出來，先是幾聲試音，隨即調子一轉，哀婉婉轉的旋律便繞著包廂漫開。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身回謝爹孃。偷偷看偷偷望，佢帶淚暗悲傷。……”
滿桌人都停了筷子，連抽菸的許士亨都忘了彈菸灰。
一曲終了，絃聲緩緩收住，歌伶起身躬身致謝，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唱得真好！”許士亨從錢包裡抽出十塊香江幣，又添了五塊小費遞給歌伶。
歌伶雙手接過，又福了福身：“謝謝這位老闆賞，謝謝周先生點曲，祝各位老闆用餐愉快。”
說罷抱著琵琶，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沒再打擾眾人繼續宴飲。
等歌伶走遠了，周旺財說道，“這唱曲的收入還挺高啊！幾分鐘就賺十五塊錢，比一般公司白領賺的都多。”
許士亨聞言，往椅背上一靠：“看著風光，實則不易。
這十塊曲費，酒樓要抽走四成，領班那兒還得遞茶水錢，落到她手裡，也就剩幾塊錢了。
再加這五塊小費，就算今晚唱十曲八曲的，也未必能攢下五十塊。”
劉明禮也跟著點頭，扒拉了一口魚翅羹：“逢年過節還得給經理封利是，不然連這龍吟閣的場子都輪不上。
穿的旗袍、用的琵琶弦，哪樣不要錢？遇上摳門的客人，唱完連小費都沒有，也只能賠著笑謝賞。”
莊澤棟放下酒杯說道，“可不是嘛，說不好還有社團要收她的規費。”
周旺財想起下午在碼頭遇到的那個紋青龍的龍哥，看來即便是這光鮮的夜場裡，也藏著多少底層人的身不由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轉頭看向窗外，夜色裡的避風塘燈火點點，像撒在水面上的星星。
林永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先生別多想，這香江就是這般，有人錦衣玉食，有人為幾文錢奔波。
你那農場和食品廠要是開起來，倒是能幫襯不少討生活的人。”
酒足飯飽，許士亨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大手一揮：“這海鮮舫的菜吃著過癮，不過光吃不動也悶得慌，不如去杜老志舞廳鬆快鬆快？我做東！”
這話一出，莊澤棟眼睛立馬亮了：“好啊好啊！杜老志的舞女身段頂呱呱，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劉明禮摸了摸下巴，笑著附和：“走走走！反正今晚無事，就陪周先生見識見識香江的夜生活。”
周旺財不會跳舞，本想推辭，卻被林永盛一把攬住肩膀：“周先生剛來，總得逛逛這邊的場子。
杜老志和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不一樣，是正經的社交舞廳，去坐坐也無妨。”
幾人說走就走，叫了接駁船回到碼頭。
林永盛的福特車就停在岸邊，他拿出車鑰匙正準備去開車，周旺財伸手攔住他，“林老闆，你喝酒了就別開車了，要是被逮住不好吧？”
“沒事，差佬很少查酒駕的。”林永盛說道，“我也沒喝多少，萬一抓到塞點錢就行了。”
“還是算了吧，錢是小事，主要不安全啊!”周旺財說道。
這時許士亨、劉明禮、莊澤棟的司機把車開過來，清一色的平治220轎車。
“周先生，坐我的車過去吧。”許士亨笑著招呼道，“老林，你也別開車了，車放在這裡明天再來拿吧。”
林永盛看了眼自己那輛福特，又瞧了瞧許士亨的平治220，終究是把鑰匙揣回了口袋，咧嘴一笑：“行，聽周老弟的，安全第一。”
許士亨的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熨帖的深色制服，見幾人過來，連忙下車拉開後門。
周旺財跟著林永盛坐進去，真皮座椅柔軟寬敞，車廂裡飄著淡淡的雪茄香和皮革味，比林永盛的福特舒坦多了。
車子駛離避風塘碼頭，夜色裡的灣仔愈發喧囂。
霓虹招牌在車窗上掠過，紅的綠的光映得眼睛發花。
街邊的大排檔坐滿了人，划拳聲、談笑聲混著食物的香氣飄進車裡。
穿高開叉旗袍的女人倚著門框，看見車子駛過，便笑著揮揮手，“老闆，進來坐坐嘛，裡面的姑娘舞跳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