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嗎,阿孃?”
小狗果然在兒子懷裡兜著,方素看了丈夫一眼,後者搖頭。
李力想起山腳房子剛開始挖地基,鄭則和舟哥兒讓小樹帶年糕來給他的那年冬天,又回憶了一會兒,鄭大娘之後一年也來送過,便對妻子說:“我倆吃了好幾次鄭家給的年糕。”
“成,我等會兒就裝。”
方素想幫兒子解開身上的布帶,小樹扭開身子不樂意,“我倆還要去玩兒呢!”
“天冷,讓狗在家吧?”
“不冷,它在我懷裡可暖和了。”
這孩子當真把小狗當兄弟了,還“我倆”,一句一句反駁得極為順暢,方素常年對孩子溫聲細語慣了,偶爾想管管,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氣。小孩脫了手,靈活躲到一邊去了。
李力當即唱起紅臉來,皺眉道:“不許再帶狗出去了,天寒地凍的,生了病上哪找人給看去?”
這麼小的狗真要生病,別說找人看,凍得梆硬的泥地挖個坑都難。
小樹立馬順從了,“好吧。”
方素順利解開他後背打結的布疙瘩。
阿爹在家,小樹就不看賽虎了,賽虎撒開爪子興奮地在門廊來回跑,又自己連滾帶爬下了臺階去院子轉悠。
李力在門廊背手站著,等小孩靠近才伸手摸了一把他腦袋,耳朵和頭髮凍得冰冰涼涼,便催他進廚房烤火,自己回屋,在堂屋椅子上找到了小樹亂丟的帽子。
一家三口在廚房說話。
方素說:“既然去村裡,那你順道給小魚一家也送去吧,他家幫過咱不少。”
“小魚喜歡圓圓的年糕,裝圓的給他吧!”
李力想起一事:“去了小魚家,別忘記也去老屋看一看,不用開啟門進屋,就繞著房子四周看門窗和籬笆。知道怎麼看嗎?”
父子倆一起檢視幾回了,這事兒小樹熟,“知道。”
李力舉著皮毛帽子裡裡外外烤暖,再摸了摸孩子腦袋,不潮了,幫他戴好,這回語氣溫和多了,“炮仗買回家怎麼不玩?”
“過年再玩,現在玩,到時就沒得玩了。”
小樹被他爹戴帽子的力道扯得東倒西歪,挪了挪小板凳挨靠在大人身邊,又問:“阿爹,春天咱家也養兔子好嗎?”
“誰家養兔子了?”
“武伯伯家啊,不過過兩天就殺了,他說冬天的兔子太瘦。”
“養兔子幹嘛。”
兩人說著話,手上也不閒著,說一句就放一根柴,火盆悶著了,煙霧漸大,父子倆又各自歪了身子躲避,沒一會兒就嗆出眼淚來了。
賽虎跑來找小主人,煙霧弄得它不敢進去,只呆呆停在門口可憐叫喚,沒一會兒就“嗷嗷嗷”燻得又跑出去。
方素在飯桌前裝年糕,屋裡灌滿了濃煙,煙熏火燎地嗆人眼鼻,她眯著眼睛抬手揮散,揚聲道:“別添柴了,捅一捅盆中間留出點縫兒來,火才能燒著。”
李力照做,父子倆矮下身子對炭火吹氣,“轟”一下火焰噴出,差點燎著眉毛,小樹倒在阿爹手臂上哈哈大笑。
笑夠了才說:“養兔子剝皮吃肉!我想吃烤兔肉,賽虎還沒吃過呢。”
“兔肉解解饞還好,天天吃兔肉能餓死人,不如多養兩隻雞……”
吃過午飯,揹簍裝了年糕,小樹抓著麻繩揹帶顛了顛出門了。
走到籬笆空地,聽見鄭家院門傳來一陣陣熱鬧說話聲。
他小心探頭,發現前不久遇見的武伯伯和武伯孃也在,院子裡還有好幾個眼熟的村民,胖妞和虎子個頭小,只得撅起屁股一腦袋紮在大人腰邊湊熱鬧。大家將圓桌圍了個緊密,小樹只能隱約從他們腳間看見有紅紙垂落。
“進來呀!”
小樹被人一把扯進院子,他踉蹌幾步站定,靦腆笑道:“辛哥兒,我來找周舟哥,他在家嗎?”
孟辛二話不說拉著他繞過院中石桌的人群,徑直進了溫暖的堂屋,“他在呀,你找他做甚麼,你家賽虎呢?”
“我阿爹說天太冷,不讓賽虎出來玩兒了。”
小樹滑落肩上的麻繩揹帶,轉身從小揹簍拿出一兜米色蒸布包好的吃食,“這是年糕,我帶來分給周舟哥吃。”
孟辛看著布兜,說:“我們家也有做年糕,做了好多,圓的條的都有,好幾個簸箕都裝不完!”
小樹一下子不知道要說甚麼,有點窘迫地抓著肩帶站在原地。
門簾晃動,周舟呵著白氣掀簾進屋,見兩個小孩呆呆站著不說話,彎起眼睛笑道:“你倆不去看大人寫對聯嗎?虎子胖妞都在看呢。”
小樹沒說話。
一時也沒提起帶來的年糕。
孟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主動指著布兜說:“小樹送年糕來。”
“年糕啊,”周舟目光投向茶几,驚訝道,“小樹,你家今年做年糕啦,恭喜啊!
小樹這才笑了,害羞點點頭。
他抓了一下衣襬走近大人,語氣有些忐忑,“周舟哥,辛哥兒說你家有很多年糕,那你還樂意收我家的年糕嗎?”
“百家米百家味,我當然樂意嘗一嘗素姨做的年糕,”周舟坐回椅子,看向手邊的布兜問,“是甚麼形狀的?”
“圓的條的都有!”
小樹這回真的高興了,放下揹簍幫忙開啟布兜。他說起家裡的事時神態十分活潑:“年糕是我阿爹捶的,他力氣大!圓的用來煎著吃,表面脆脆的,裡面軟軟的,長條切片燉菜,我阿孃兩樣都做了。”
白白胖胖的年糕躺在米色蒸布里,兩種各有三個。
大米做的珍貴吃食,小樹一給就是六個,個頭還不小。小孩眼神十分真摯,推著布巾往他這頭挪,讓他收下。
周舟輕聲說:“謝謝你啊小樹。”
“你在這裡坐一會兒,我拿去廚房放好。”
厚門簾動了動,堂屋光線明亮一瞬又變暗了,兩個小孩看著他身影消失在門簾後。
孟辛轉頭看小樹,又收回目光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子,神態有點彆扭。他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要怎麼開口,突然就拉了一下小樹的手腕。
小樹疑惑:“辛哥兒?”
輪到孟辛不說話,小樹也沒催,兩人還安靜站著。孟辛半天才想出一句:“我也想嘗你家年糕的。”
小樹就笑了,他晃了一下手腕說:“年糕真好吃,豬油煎得香香的,想吃鹹就撒鹽,想吃甜就澆一點點紅糖水,我在家吃了才出門的。”
“年糕片炒辣椒雞蛋才好吃呢!不用吃饅頭就能飽。”
“我阿爹甚麼都喜歡吃,他吃飯快快的,阿孃說那樣不好。”
“我大哥也甚麼都喜歡吃,他吃飯也快,粥粥哥也說不好。”
兩個小孩對視,莫名其妙仰頭哈哈笑起來。
氣氛就這樣又好了。
從廚房回來的周舟又提了一兜子布巾包好的吃食,聽見清脆的笑聲也不由揚起笑臉,他舉著碗遞向小樹,輕快道:“來,快拿一個嚐嚐。”
正是今早剛炸好的糖環和麻球。
孟辛放開小樹手腕,攏起手掌湊在嘴邊小聲說:“糖環酥酥脆脆的,一點點甜,麻球裡頭還有黑芝麻糖餡,很甜!好吃的。”
小樹被金黃漂亮的六邊糖環吸引,道謝後伸手拿了一個,舉起來用洞洞看周舟和孟辛,嘻嘻笑道:“真好看,我都捨不得吃了。”
滾了白芝麻炸出來的麻球個個圓滾可愛,孟辛拿起一個,兩隻手掐著撕開,黑芝麻餡便露出來了。他分了一半給粥粥哥,又將手裡的撕了一半分給小樹,看著厚門簾悄咪咪地說:“你吃完再出去,虎子和胖妞他們嘗過了。”
小樹開心點頭,咬下一口外酥裡糯的麻球。
周舟三兩口吃完自己那份,拍拍手上碎屑說:“小樹,我也給你裝了點年糕和小食,別客氣啊,新年就是這樣熱熱鬧鬧的,你帶回家給爹孃也嚐嚐我家的手藝。”
小樹聽說給爹孃嘗,便乖乖說好。
周舟拿過小揹簍,發現裡頭還有一兜子蒸布包的吃食,小樹啃著糖環蹲過來,吐字模糊道:“嗯, 那是分給小魚家的,我等會兒還要去村西找他呢。”
“那你千萬別記混了。”
兩個布兜子一樣,周舟包的那個大一些,他把給小魚家的那兜子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放好自己包的布兜子後再疊上去,提醒道:“就拿最上面那包。”
小樹全程看著,說知道了。
吃完手上吃食,小樹背起揹簍,三人走出門廊時院子裡還熱鬧得很。
今日曼姐兒上門來找周舟,鄭大娘以為她是想買瓜子,說瓜子前些日子都賣完了。曼姐兒聽後臉都紅了,當大姑娘時嘴饞的毛病改不掉,成親後這印象還被人記著,羞得很,她差點掉頭回家。
還是周舟聽見聲響出來打招呼,她才說出來意。
“找我寫對聯?”
周舟看著她手上的紅紙驚訝道。
可自己肚子裡這點墨水瞎搞搞寫話本就算了,寫對仗工整的對聯,還是寫大字!他不敢當啊,只得老實說:“我寫小字還成,不大會寫對聯啊……”
曼姐兒心大得很,爽利笑道:“村裡有幾個人識字?沒事,大夥兒就瞧個喜慶熱鬧,瞧不出毛病來,你會寫會認,寫個最尋常的就成。”
“當時成親剩下的紅紙挺多,裁一裁興許能寫兩副,你寫壞一張也不怕。我們家也沒有筆墨,還得蹭你家的。”
她上門討字並不空著手來,拉過胖妞,將她手上的吃食籃子放到石桌上:“這是我家做的小食,過年了,帶來給你們嘗一嘗,一塊熱鬧熱鬧。”
胖嬸一家離鄭家不遠,低頭不見抬頭見,也正是這句“過年了”,鄭大娘一丁點煩心事也不想在年前發生,便勸粥粥道:“寫吧,再不成,你就照著咱家院門口那副抄一遍,對聯也是新的,熱鬧熱鬧不礙事。”
周舟躊躇,恰好周爹跨進院子笑容可掬地來討大孫:“小則帶滿滿哪兒去了?換我帶帶吧?”
哎呀!周舟登時來了主意,他趕緊拉過人說:“你來,爹爹你來,來幫忙寫副對聯吧!”
一面又對曼姐兒說:“我爹寫得比我好,保準一張紅紙都壞不了!”
曼姐兒一聽,機靈地拉過胖妞,讓她跑去自己孃家曹酒頭那兒傳話,說讓他們找找紅紙來給鄭家寫對聯。
路過鄭家的武家夫婦進來打招呼,見狀“嗨呀”一聲留下看熱鬧,曹酒頭和曹大娘提著一罈子甜酒也來了,四處溜達的虎子見了也回家找爹孃,直嚷嚷說鄭家能幫寫對聯!
芸娘趕緊蒐羅了家中紅紙趕來,可惜道:“我家只有方塊大的紅紙,舟哥兒阿爹,您幫忙寫個福,或寫點甚麼喜慶的字貼在門簷下也好啊!”
周爹好脾氣地擺手:“成,成,都有,都有啊……”
就這樣,周爹不僅沒抱到大孫,還被扣在石桌寫對聯。
送完東西的小樹擠不進去,也不去喊虎子了,跟周舟哥揮手就要走。周舟問:“小樹,不和辛哥兒再玩會兒嗎?”
孟辛板正地站在一旁看他。
小樹搖頭說:“下次再來玩兒,我給小魚家送完就得回家了,阿孃要我早點回去,說今日讓阿爹幫我搓澡,乾乾淨淨好過年。”
說罷走了。
這話倒是提醒了周舟,家裡幾個小子得洗個澡乾乾淨淨好過年,尤其是辛哥兒和滿滿。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沒有日光,灰濛濛的,不知有沒有牛車捎小九回家呢?
周舟低頭交代道:“你去新房燒水,燒好了來喊我,咱們也在過年前洗澡,我去看滿滿。”
他以為父子倆在悶頭睡覺呢,推門力道很輕,走進房就聽到鄭則的低沉嗓音傳來:“嗯,這是算盤,打算盤算賬會不會?”
一大一小在圓桌前坐著,滿滿被他阿爹的寬厚肩背遮得嚴實,只有紅色小帽在肩頭時隱時現,父子倆不知在搗弄甚麼,小娃娃唔啊應了兩聲。
鄭則又說:“這是銀子,大銀錠,能買許許多多好東西……哎哎,別扔!”
話一落音,小娃娃手裡攥著的東西就往地上擲,先是砸在另一張凳腳發出“咯!”一聲響,又咕嚕在地上轉了兩圈。
“……”
鄭則看得直瞪眼,許久沒說話。
“……哪兒來的臭毛病?知道你扔的是甚麼嗎。”
滿滿一點兒也不杵,咯咯笑得響亮,小身板後仰彈了一下還想伸手去抓銀錠。周舟親眼圍觀了這一幕,不由笑出聲,父子倆齊齊回頭看他。
鄭則臭著臉告狀:“你兒子扔錢。”
滿滿淌著涎水一臉無辜。
周舟親暱地扶在丈夫肩頭,伸手碰了碰胖臉蛋,也告狀:“他還扔過你生辰的紅皮雞蛋。”
“有這回事?”
鄭則嚴肅道:“鄭懷謙,調皮是不是?”
他藉機“教訓”一下胖娃,咬牙作勢要咬兒子臉蛋,沒想夫郎下一句就是,“寶蛋,你小時候愛砸碗還記不記得?阿孃說他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