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洗孩子的不止鄭家。
周舟去給辛哥兒搓澡,鄭則也出門送錢去了,抱著暖烘烘的鄭懷謙一起,順道圍觀了林家洗三隻豬崽的場景。
林家廚房今日關著門,裡頭熱氣四散白霧縈繞,父子倆走進來先被溼潤的水霧撲了一臉,大人小孩擠得滿滿當當。阿福興奮尖叫,盆裡的水濺了他爹一頭一臉;滾滾一碰水就閉眼睛嚎,負責抱孩子的武寧也在緊張嚷嚷:“很快就好!哦哦別哭別哭,很快就洗完了——”
來幫手的武家夫婦這頭和諧多了,被阿公托住的圓圓乖巧安靜,咬著手指,一直偏頭去看吵鬧的阿福和哭鬧的弟弟,只在擦脖子時仰頭蹬了一下腳。
滿滿大開眼界,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兩隻眼睛簡直忙不過來,鄭則十分配合,為了能讓兒子看得清楚還特意彎腰。滿滿似乎對阿福玩水的開心樣子感興趣,看了沒多久就朝那頭傾身伸手,嘴裡“啊啊啊”地喊人。
鄭則兜著他退了兩步,“你剛從水裡上來,忘記了?”
林秋端著水瓢不停換水添水,就怕冷著孩子,他朝滿滿笑道:“乖娃娃,你也洗澡啦?哎呦這嗓門響亮得,想跟阿福哥哥玩啊?”
“別和他玩了,小心也潑你一頭一臉。”林磊累出一身汗,胖兒子下了水一刻也沒停歇,沾了水更是難抱,抓他勁兒大了怕疼,抓他勁兒小了怕一脫手滑進盆裡。
難得安靜時阿福砸吧嘴,月哥兒一看趕緊讓丈夫抱高點,皺眉笑道,“這小孩,偷偷喝洗澡水呢!”
被制止後阿福似乎有點尷尬,咧嘴笑,兩隻胖腿不停砸水,澡盆的水晃動著溢位地面,林磊夫夫倆沒法了,只得抓緊給他搓泥。
給滾滾搓泥的林淼洗得很仔細,可惜小孩不大配合,像小烏龜後背朝天一樣託抱時拼命想抬頭,撲騰四肢哭喊,頭身紅通通的。
林秋問:“是不是水太熱了?”
林淼說不是,“大腿和脖子有點淹了,碰水不舒服才哭。”
他抬頭替兒子解釋:“這回真是有事才哭。”
“哎呦,我瞧瞧。”林秋放下水瓢,先探了探水是否太熱,又掰開小娃娃大腿肉疊肉的褶子看,果然是發紅了,他心疼道,“你倆等會兒給他仔細擦乾了,抹點滑石粉再給他穿衣裳。”
圓圓第一個洗好了,武嬸子用布巾裹緊孩子笑道:“我們去房裡穿衣裳嘍!”
鄭則父子倆看得津津有味,等月哥兒抱著洗好的阿福回房後,東西交給林磊就先回家了。
年前一晚,林家兩對夫夫關起門夜話。
“寧寧,明日想戴哪一頂帽子?”林淼站在衣櫃前疊放衣裳,回頭問道。兩個小娃娃睡著了,他說話聲音很低,在安靜的房間裡倒也聽得清楚。
今年輪到去山腳和那頭的爹孃一起過年吃團年飯,武阿叔當著夫夫倆的面對成貴林秋提出來時,武寧大氣不敢喘,就怕長輩又吵起來。好在擔憂沒成真,成貴沒說甚麼就答應了,三兩句蓋過話頭,反正沒瞧出來不高興。
事後武寧拉著他阿爹說:“幹嘛呀,你不開口我和林淼也會去說,兩年了,今年本就該去山腳過年的。”
說到底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將來阿爹真惱你了怎麼辦?”
揹著人武阿叔說話就不大客氣,他哼一聲道:“惱就惱唄,成貴就那小氣樣兒。惱我總比惱你好,怕啥,天塌下來阿爹頂著。”
武寧有點感動,沒再為誰開口的事和他爹嗆聲。
林淼去永安鎮時武寧帶著兩個孩子一直住在村裡,要去山腳還得再打包衣裳物品,尤其是兩個小娃娃的。
“衣裳先別疊了,我有東西要給你呢!”
“甚麼東西。”林淼聽話放下帽子。
“好東西……”
武寧小心晃了晃搖籃床,起身去木箱子翻出一個物件攥在手心,他看了林淼一眼,神情不太自然,沒說話就自己悶頭先一步滾進床鋪裡躺著。
林淼笑了笑,躺到床上連帶被子一起抱住人,蹭著夫郎的滿頭捲髮小聲問:“鎮上買的物件?”
“你怎麼知道!”武寧震驚看他,不是,他一點風聲都沒透露啊,只在林淼回家這幾天提起和弟弟幾人一起去逛繡坊聽說書的經歷……武寧在錦繡閣買了一樣東西,“好吧,我買了這個給你。”
他也不扭捏了,直接將藏在被子裡的東西舉起來,“瞧,上頭的金紅色牡丹繡紋多好看,你可以系在衣袍內腰帶。”
林淼輕輕“嗯”一聲接過,兩人頭靠頭一起看。武寧不喜歡清新淡雅的素色,就愛熱熱鬧鬧、顏色燦爛的繡品,周孃親說的“廣繡”他看了很喜歡,這個荷包雖不是廣繡,但紅金藍黑的配色他一眼就瞧中了。
“如今你們兄弟和鄭則經常出門見人,裝錢的荷包得有一個呀,我又不會繡,現在好了,你看,戴著取錢體面又氣派。”
“我本來還想給圓圓滾滾買肚兜的,臨了我又猶豫了,畢竟一買就得買兩件。”
還要攢錢給他倆上學堂開蒙呢!兩件價格可不低,武寧最後還是偏心丈夫,只給林淼買了一個好看的荷包。
林淼將手放下,身子挪了挪貼得更近些,他勾著嘴角安靜地看了寧寧好一會兒,笑說:“沒事,他倆穿不明白,而且現在天冷著,那麼貴的娃娃肚兜也沒法單穿出來給人看,等孩子大點再買也無妨。”
說了一大堆話竟都是幫自己開解,武寧粲然漾開笑意,一把拉起被子蓋住人不敢笑得太大聲,“林淼,你太壞了……”
林淼閉著眼睛一起悶笑,“說的都是真話,到時咱們手頭也更寬裕些。”
武寧又拉下被子冒頭,立馬問:“皮毛是不是賺了好些錢?”
林淼照實說:“也不算很多,比阿爹在平良鎮的賣價高兩三錢銀子,貂皮和狼皮等細皮毛最值錢,能高出三四兩銀子,白狐皮也是。”
如此一說武寧便有些失落。
他家不獵狼,狼群團結又聰明,獵了狼一定會遭狼群報復,響水村靠山近河位置很好,遭狼惹禍讓村民提心吊膽,這地方就不美了。況且他家還住山腳。
兔皮量大又太過尋常,兔毛只能做帽子護領等物,賣不上高價,漂亮的白兔毛一張也頂多能賣幾十文,其他毛色都是成捆賣。
武家打獵得到的皮毛大多是褐狐皮、貂皮、羊羔皮、鹿皮,還有一些猞猁、獺、銀鼠等雜皮。好的皮毛自然是由武阿叔供給鎮上相熟的收貨商人,餘下的才讓林淼賣去永安鎮。
雖然知道永安鎮價高,但也只能暫時如此。
獵物和皮毛大多是阿爹獵得的,阿爹有權分配處理,武寧自個兒先想通了,“再過兩年就好,等你在永安鎮找到穩定可靠的收貨商人,阿爹也慢慢減少平良鎮上的供貨數量,到時能多賺點錢。”
急也急不得,好在林淼外出走一趟也有進項,就是太辛苦了。武寧在被子下用力抱住林淼,力道大得讓人疑惑。
他說:“幸好阿孃給你制了皮毛襖子,防風又禦寒,不然連你也病倒了……誰照顧你們仨?”
林淼在夫郎有力的擁抱中感受到安寧平和,享受了許久才說:“下次我會更注意。”
武寧還算樂觀,“不怕,明年我託阿孃再給你做一雙靴子,裡頭裹皮毛!”
“明年咱也跟寧寧家買皮毛,我給你也做一件皮毛大襖子。”月哥兒坐在床上抹香膏,仔仔細細按揉自己的手指,一邊看著在房間轉悠的爺倆說道。
三人在外地生病一事讓所有人擔憂,夫夫各自關上門來訴說排解。
林磊沒出聲,抱著趴在手臂的阿福走到床邊努嘴,月哥兒便探頭往丈夫臂彎底下看,安安靜靜的阿福眨巴著亮閃閃的眼睛,朝小爹傻笑。
“睡了嗎。”林磊壓低聲音問。
“別折騰了,”月哥兒又氣又好笑,“這小孩一聲不吭,結果眼睛睜老大,還朝我笑呢。”
“嘖,敢情白讓我晃悠半天!”
林磊翻過兒子,阿福立馬大笑縮起手腳。門窗都關緊了,燈光幽暗,往日這時辰孩子早在夢鄉酣睡,今日洗澡把孩子洗精神了,抱著在房間走了好久也不見有睡意。
“拿大頭娃娃給他自己玩吧,我看一時半會兒也不睡,不哭就行。”
林磊立馬放下兒子。
小娃娃一個人在角落四腳朝天踢牆壁,手上抓了大頭娃娃自娛自樂。
月哥兒又提了一次,“明年冬天咱也跟寧寧家買皮毛吧,給你也做一件大襖子。”
“成啊,不過我看身體好才最重要。”林磊突然笑了一下,“你看鄭則哥,護領帽子大棉袍,遮得嚴嚴實實還不是一樣病了,比我還嚴重。”
月哥兒停了一瞬又重新揉起手來,“你這會兒倒是敢笑他了,前兩日還感嘆呢,說他在客棧病得起不來把你倆嚇壞了……”
他回憶今日鄭則來家裡的樣子,說:“瞧著他精神挺好,身子應當養好了。”
石頭盤腿坐著,雙手放鬆垂在膝頭,月哥兒情不自禁依偎在他寬厚的肩頭,軟軟靠著,林磊摟住他笑得有點迷醉,邊笑邊說,“怎麼了,你這幾日對我也太過溫柔了點。”
月哥兒紅著臉不說話。
“噯,我已經好全了,吃飯香睡覺沉,早上若不是阿福爬到臉上來抓頭髮,我興許都不會醒。”林磊能猜到夫郎的心思,低頭哄道,“別擔心了。”
“你出門前我還提了一嘴,”月哥兒仰頭說,“說咱三個千萬不能生病,結果你就帶病回家……石頭,是不是很辛苦?”
林磊認真想了想,“辛苦,也不辛苦。”
“路途遙遠顛簸趕路,出門在外不知路上會遇到甚麼事,一顆心總吊著,確實累人。”
“但差事是頂好的差事,路上所有花費包括這次看病吃藥鄭則哥全包圓了,我和阿水只管看緊貨物,旁的不用操心,如此算來又不見得十分辛苦。若是去鎮上掙錢,平良鎮翻個底朝天我也不見得能找到這麼好的活。”
“再說了我是漢子,漢子養家說甚麼辛苦?”
他找了個高興的話頭,“咱倆數數錢吧?”
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廚房分錢,這一趟外出實在辛苦,掙來的錢兩位阿爹一個銅板也沒拿,只讓兄弟倆自己分。
月哥兒往床上鋪開一方布巾墊著,他雙手抹了香膏便沒再碰錢,只輕輕柔柔趴靠在丈夫肩背上看他清點。
銅板一個個穿進麻繩,林磊提著錢串樂道:“我的工錢終於高過小牛了。”一天一百二十文,小牛拉貨一天一百文,外出十三天兄弟倆分了兩吊又三百一十文。
“鄭則是不是多給了一百文?”
“嗯,是多給了兩百文,我和阿水各一百文。”
月哥兒伸手拂開擋住丈夫臉側的頭髮,追問道:“他放下東西就走了,也沒交代甚麼,你怎麼知道錢不是算錯的?”
林磊偏頭,揚起眉毛有點得意,“不會算錯的,他只會多給不會少給。阿水數錢時發現不對也並不驚訝,我們知道是他多給的。“
說到這裡,林磊放下手裡的錢扭頭看向喃喃自語的胖兒子,又轉身面對夫郎說:“我想,送阿福上學堂的打算私下還是跟阿水夫夫倆說一聲吧,阿水能猜到是他聰明,但我作為哥哥也應當說一聲。你別擔心,咱們私下說,先不與兩位阿爹提起。”
月哥兒說好。
林磊鬆了一口氣,下床將一吊吊錢仔細收起來,零散的銅板裝進錢袋。收拾妥當後就著洗臉架的水盆洗手,他問:“家裡的錢也不見少,前些日子不是和蘭姨去逛繡莊了嗎,怎麼不給自己買一兩件漂亮繡品?”
“沒有想買的,刺繡的絲線繡布都還有。”
“我不信,下次我再和你去逛逛。”
一家三口沒一個有睡意,月哥兒再次拿來瓷罐挖了一指頭香膏,手心搓熱後在石頭臉上抹勻,微涼的面板很快被指腹搓熱,林磊一臉享受地說:“給你胖兒子也抹點吧,臉蛋紅得很,我都怕熟裂了。”
月哥兒便朝牆角喊:“阿福,擦臉嗎。”
夫夫倆靜靜觀察,想知道他是否聽懂。
孩子愣了一下,拿開大頭娃娃翻身抬頭,圓溜溜的眼睛有點疑惑,應道:“啊?”
兩位阿爹一齊笑開,林磊拍手大樂:“終於有點人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