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周舟從熱氣騰騰的鍋裡撈出紅雞蛋,寶蛋不在家,他生辰的紅雞蛋一定還是有的。
孟辛守在鍋邊目不轉睛看著,待撈完,他說:“我要最漂亮的那顆。”
這小孩子,自打那天在鎮上繡莊逛了各樣美麗繡品,回家後,說話言語中就多了些偏好,沒得選時不吭聲,有的選時,比方現在的紅雞蛋,就執著要選“最漂亮” 的。
周舟哭笑不得。
“你指定知道哪一顆最漂亮嗎?就說要最漂亮的。”
孟辛自有一套分辨方法:“我覺得最漂亮的,就是最漂亮的。”
說得周舟無可辯駁。
小孩一連選了五個,周舟以為他還得在裡頭選,沒想到就聽得他說:“這顆最漂亮,這顆也最漂亮,這顆也最漂亮……”
敢情選出來的都最漂亮。
廚房只有他們兩個人,孟辛先挑出一個塞到周舟手裡,鄭重其事道:“粥粥哥,這顆最漂亮給你。”
周舟一下就笑了,合上掌心道謝,“那另外四個呢?”
孟辛逐個做了安排,“這顆最漂亮的給滿滿,他是小娃娃,小娃娃沒得選,我要幫他選的。”
“這顆最漂亮的給我哥,他在酒樓上工沒得選,我也幫他選。”
“這顆最漂亮的給魯康,”周舟見辛哥兒將兩顆雞蛋放一起,嘴裡說道,“但我哥吃不著,所以魯康吃兩顆。”
“這顆最漂亮給我自己!”孟辛捏住自己那顆紅皮雞蛋,高興地朝粥粥哥笑道。
周舟也笑,他伸手碰了碰小碗裡裝在一起的兩顆雞蛋,問道:“你哥吃不著,你為甚麼不吃兩個?”
孟辛說:“魯康個子大餓得快,分他。”
話題戛然而止,小孩端著小碗跑出廚房,周舟猜他去籬笆空地找魯康,結果院中腳步聲剛消失又響起。
孟辛跑回來放下手中的雞蛋和小碗,尷尬道:“小陽虎子他們往這頭來了。”
周舟憋笑,故意逗他:“那你跑甚麼。”
孟辛紅著臉沒吭聲,也覺出自己這樣有點小氣……他挨在粥粥身邊正在想說辭呢,院門口傳來喊聲:“辛哥兒!一起去玩兒嗎?辛哥兒——”
見他一臉難為情的模樣,周舟又笑了,教道:“家裡鹽炒瓜子多,這個可以分,抓點去和他們一起吃吧。”
小孩的說話聲漸行漸遠,周舟將辛哥兒選出來的五個雞蛋放好,另外在小碗裝了兩個擺到堂屋供桌點香供奉,留出阿爹的份後,剩下的提籃子拿去新房。
這才回來坐在堂屋,和阿孃吃雞蛋。
“滿滿,給,這是你小叔叔幫忙選的。”周舟抱過兒子,將紅皮雞蛋放進他手裡,本是說笑一般讓孩子試著拿,沒想到鬆開手時,雞蛋竟然也沒掉落。
周舟驚訝道:“阿孃,你瞧。”
滿滿牢牢抓著雞蛋。
他挪到眼前看,胖手指抓得十分牢,似乎也在好奇這是個甚麼玩意兒,可惜下一瞬就被他“啊”一聲嚷嚷,給擲到地上了。
鄭大娘“哎呀”一聲趕緊低頭找,撿起來看,幸好沒有裂開太厲害,她吹了吹灰塵,看著笑嘻嘻的小娃娃氣惱道:“你啊你啊,真真是隨了你那愛丟碗的爹!”
遠在永安鎮的鄭則突然打了個噴嚏:“啊嘁——!”
端在他手上的茶杯一陣晃動,杯子差點跌落,熱茶直直潑出手背,燙得他手上又是一抖。
項掌櫃剛想說點甚麼,林家兄弟也不約而同“啊嘁——!”出聲,項掌櫃那弟弟立馬站起身挪到他哥身後,前者更是瞬間開啟扇子遮臉。
彷彿面前的三人是甚麼洪水猛獸。
打噴嚏動靜不小,立馬有店夥計跑來收拾潑灑的茶水,鄭則忙起身歉意道:“實在,咳咳,實在不好意思,多謝了。”
聲音嗡嗡的,連咳帶喘,一聽便知鼻塞喉嚨啞,害了風寒。
大堂人來人往,厚門簾幾度掀起來又合上,寒風一陣一陣往裡頭湧動,項掌櫃主張換了位置,挪到有屏風遮擋的裡間說話。
店夥計再次送來熱茶。
來送茶的,竟是那位沉默的高個漢子。
鄭則謝過,不經意間多看了他一眼,又趁喝茶的間隙看向項掌櫃那弟弟,見他面色平靜,並無不滿,想來那位已經從迎門混到裡間打雜來了。恭喜恭喜。
幾口熱茶喝下,喉嚨才舒坦了些。
項掌櫃那把扇子仍遮著臉,唯恐對面有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傳染過來,口中更是不客氣地道:“你們來得再晚些,趕不上年關的趟兒,這生意可就黃了。”
鄭則絲毫不怵,喉嚨嘶啞卻還笑道:“所以我們仨日夜兼程咬牙趕路,這不,一個個的,都凍壞了。”
“……”
項掌櫃想起方才瞧見的那兩輛牛車和一輛騾車,他躲在扇子後拿一雙眼睛打量人,不由納悶,這小子,在別處做生意賠錢了?
夏天馬車還在,冬天馬車沒了。
心裡如此想著,嘴上也試探問道:“今年是趕上了,明年又如何?鄭老闆,該不會你這筍乾剛賣出一點名堂,生意才只能跑兩三趟吧?”
可別在這處也黃了。
“咳!咳咳——”裹得像熊一樣魁梧的林磊咳得驚天動地,那動靜,像是非得把五臟六腑一齊咳出來不可。
眾人皆轉頭看他,項掌櫃那弟弟再次起身躲到他哥身後。
林淼幫忙拍背順氣:“哥,沒事吧,舒服點沒?”
“咳咳,哎,咳——”
林磊面龐滾紅,他清清嗓子接過阿水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嚥下後皺著眉頭朝大家擺手,“哎別看我,沒事,沒事,就是吧這喉嚨癢得很,總覺得有甚麼東西要從嘴裡噴出來,不咳一咳心裡發慌。”
鄭則忍下笑意。
他撿起前頭被打斷的話,對項掌櫃笑道:“如此聽來,百珍閣的筍乾生意很是不錯,恭喜恭喜。您放一百顆心,今年的筍乾頂風能送到,明年也決計不會延誤。”
說罷他又突然笑道:“再說了,您知道我家在哪兒,若是毀約,大可騎馬找來。”
項掌櫃翻了個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冰天雪地,懶得去。”
正是咬定了他的“懶得去”,鄭則笑容真摯,“夏天去也成……”
打消了顧慮,兩人便開始對賬談貨。
鄭則帶來一個訊息,他坐直身子將茶盞挪到一旁:“項老闆,我手上有一批品質更好的筍乾尖貨,千挑萬選分出來的。”
“比去年的尖貨還好?”
“比去年的尖貨還好。”
項掌櫃搖扇的動作停下了。
鄭則轉頭對阿水耳語:“碎布條綁的和麻繩綁的麻袋,先各搬一袋來。”
林磊起身想一起去,鄭則不讓,風能少吹點就少吹點吧!項掌櫃便往身後看了一眼,他弟弟知趣地走出外間喊店夥計幫忙。
待麻袋開啟,兩種筍乾擺上桌面對比,品質差別果然一眼可見。
項掌櫃也不嫌麻袋冰涼,掏了又掏,又喊人搬來籮筐倒滿,整個麻袋的筍乾品質如一,他看完靠回椅背擦擦手,又開啟扇子遮臉,只露出一雙細長眼睛,似在思考,也似在等對方先開口。
鄭則只當不知,也一起沉默。
茶喝了好幾口,林磊又在一旁瘋狂咳嗽,屏風裡的沉默被打破,項掌櫃只好放下翹起的腿,傾身問:“怎麼,你要加錢?”
鄭則壓下想咳嗽的慾望,搖頭說:“那不會。”
“這批尖貨數量不多,項掌櫃是個誠信人,我亦十分珍惜與百珍閣的生意往來,為表誠意,我先緊著百珍閣供,字據籤多少斤還是多少斤,收貨市價多少還是多少。”
項掌櫃聞言“刷”一下合起扇子,伸手指向樵歌溝的曬出來的尖貨筍乾,“供的貨確定是這一批?”
“嗯,確定是這批。”
項掌櫃當即站起來,越過桌子往鄭則肩上一拍,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臉,豪爽道:“等著,當場給你小子結賬!”
他唯恐鄭則反悔,摺扇往腰帶上一別,風風火火就外走,邊走邊揚手招呼:“人呢!人呢?還愣著幹啥?趕緊去外頭幫鄭老闆卸貨!”
林淼看向鄭則,後者點點頭,他便也往外走去了。
剩下兩個難兄難弟一時沒動。因鼻子堵塞,兩人吸氣聲呼哧呼哧地響,林磊啞著嗓子在背後講人壞話:“我都不想說,這倆非得這麼裝嗎?看得我喉嚨發癢想罵人。”
鄭則悶聲發笑。笑了兩聲開始咳嗽。
林磊抓著夫郎給的帕子抵在鼻子上擦,伸出一隻手給鄭則拍後背,哎,好不容易到了永安鎮,一個個卻淌起鼻涕來,這叫甚麼事……
拍完他又突然笑罵:“你也挺能裝。”
明明和他一樣頭昏眼花了,還在那兒硬著頭皮裝正常。
鄭則低頭伏在桌上,咳嗽和笑意一起湧出喉頭,他鼻音濃重地笑道:“那不然呢,讓人趁我病要我命?”
“哈哈哈哈——”
兩人躲在屏風後笑了一陣,緩過勁兒後拍拍對方,剛想站起來去大堂,項掌櫃的弟弟大搖大擺進來一屁股坐下,悠閒翹起二郎腿。
林磊想罵人但不想招人罵,撓撓頭,自己先走出去了。
對方朝鄭則主動道:“我嫌外頭冷,想進來躲風。”
鄭則點點頭,也無意多說,正想告辭時屏風外走來一個人。
那位沉默的高個漢子端著茶壺進來,先將手中的皮毛暖手筒放進項小掌櫃懷中,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後者說:“哎呀你別忙,趕緊出去吧,等會又被挑刺。”
那漢子就走了。
欲要告辭的鄭則不知又想到甚麼,話臨到嘴邊又咽下,坐在原位一時沒動。
項小掌櫃似乎心情很好,主動提起茶壺往鄭則面前的茶杯添水,招呼道:“喝茶啊,喝茶喝茶,冷得很。”
鄭則見狀,便稍稍用手扶著茶杯,強打精神閒聊道:“項小掌櫃,看您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往後是留下來和您兄長一起打理百珍閣嗎?”
這句稱呼似乎喊到這位年輕人的心坎,他放下翹起的腿,面上有竊喜和幾分不自在,嘴裡說道:“哎哎,可別亂喊啊!等會兒我又得捱罵。”
“怎會,我來店送貨少說有五六次了,好幾回您都在,項掌櫃對店夥計寬厚,對商販誠信,對自家兄弟只怕會更好。”
項小掌櫃轉了轉面前的茶杯,笑容斂了點,含糊道:“嗯嗯,是這樣沒錯……”
他換了個話頭:“你不是本地商販,你家離永安鎮很遠嗎?趕車來一次要很久?”
鄭則暗想,這兄弟倆也曾大吵大鬧,但弟弟在外人面前竟決計不說他哥一句不好,不由叫人佩服。
“是很遠,坐馬車會快些……”
隨意聊了兩句,兩人便起身去大堂。
搬貨、檢視,稱重,算賬……裹得厚實的林磊又坐回剛剛打噴嚏的椅子上,林淼站在一旁看百珍閣夥計上下忙活,
鄭則掀開門簾看了一眼,牛車空了,自家騾車空了一半。
項掌櫃看筍乾沒問題,對身旁的弟弟交代道:“喊他來上貨。大堂挪出個位置擺筍乾,紅紙黑字寫價格,裝點得喜慶點。”
他自個兒回到後房算賬拿錢,再出來時招呼鄭則返回隔間坐下說話。
項掌櫃從懷裡掏出錢袋,開啟扇子遮臉,一雙細長眼睛狐狸眼笑得饒有趣味:“鄭老闆會做生意,項某也投桃報李。”
鄭則倒出來,裡頭竟有一錠錠嶄新漂亮的銀兩,銀塊也閃著光亮燦燦堆在一起,看得人心中一跳。
他抓起一錠心想,粥粥可得高興壞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項老闆得意道,“怎樣,還免了你的火耗。”
“懷疑真假倒不至於,只是這樣有整整齊齊沒一個銅板,項老闆豈不是虧了?”
鐵公雞拔毛,真是頭一回。
項老闆搖著扇子笑道:“多兌的那幾十個錢虧不到我,千里迢迢天寒地凍,你這一路也辛苦,就當我請你喝碗熱酒吧!”
鄭則一聽,那點意外的心思立馬收了。
算他多想。
這人摳還是摳的。
收好錢,兩人繼而正經談起明年夏天長節貨的訂貨數量,一杯熱茶的功夫過後,雙方撕掉了這冬天約定送貨的字據,又在新字據上按了手印,這一趟送貨才算完成。
鄭則起身笑道:“多謝了。項掌櫃,明年夏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