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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刺繡的出路

2026-03-24 作者:拿不住鐵

幾人都愣住了。

恰好這時周爹走過來,“怎麼,甚麼事,要和我妻子談甚麼?”

女娘打眼一瞧,又聽問話人的口音,臉上笑得更為殷勤:“您家娘子一看就是行家,是有樁買賣想談。”

她坦白道:“咱們繡莊繡品繁多,自然也收好貨,娘子若有自己繡的或是家鄉帶來的,不拘甚麼,只要東西好,店裡都收……”

瞭解一番後,周爹攬著妻子看向管事女娘客氣道:“好說好說,不過今日我們是帶孩子到店逛繡品、買東西,您瞧,這才進店沒逛幾步呢。”

“難得來一趟,也不想叫他們失望了,待我們逛好了再談,您看如何?”

四個哥兒眨巴著眼乖乖等安排。

周爹話說得客氣在理,女娘當即喊來了一位更年輕點的哥兒店夥計看櫃檯,又與他耳語幾句,便走出櫃檯笑道:“當然當然,這樣吧,店中各處我都熟,我作陪好好介紹一番,買不買看您高興。”

周孃親婉拒了,她怕幾個哥兒不自在。

又主動問道:“姐姐貴姓?今日有點匆忙,逛完也不好叫幾個孩子乾等,得先安頓好他們,若來找時您不在,再報上名號差人去尋。”

她將先前展示的繡帕留下:“這方帕子先留在您這兒,我空了便會來尋。”

女娘欣喜接過,臉上笑意不斷,“免貴姓姚,店裡共事的夥計皆叫我姚二孃。”

如此約定好, 幾人才繼續往前走。

周舟挪到爹爹身邊問:“那位女娘想收孃親的繡帕啊?她又不是掌櫃,她有錢拿嗎?”

周爹攬著兒子低頭小聲道:“有句話叫無利不早起。”

“還有句話叫,天下熙熙——”

周舟默契接話:“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是爹爹,她收了孃親的繡帕,錢要怎麼算呢?”

他突然想起醉香樓後廚的金師傅,不由小聲問道:“是吃回佣嗎?”

“金師傅給酒樓介紹了鄭則的小魚乾,酒樓換掉貨源,一斤有一文差價,酒樓收多少斤鄭則就給他回多少錢……他就拿到了回佣。”

不料周爹卻搖頭:“那不一樣。”

“姚二孃代表繡莊收貨並非私人所為,得過繡莊明路,店夥計得到報酬不叫吃回佣,掌櫃會另外給分紅。”

周舟點頭思索,暗暗想,城裡人弄錢的法子可真多啊。

他又問:“那等會兒我們還能聽說書嗎。你和孃親是不是得留下?”

說實話,比起逛繡莊周舟更期待聽書,他原還想著去書肆買幾冊新話本,這回專挑鬼鬼怪怪的買,“一群有執念的鬼”寫得沒甚麼進展,可他去書肆爹爹肯定要跟的……逛完繡莊能去聽書再好不過。

話本,等鄭則回來再買吧!

“能聽,不耽擱,”周爹保證道,“阿爹等會兒就去茶舍訂桌子,安排你們四人坐下後我和你孃親再返回來談事情。”

“嗯!謝謝爹爹。”周舟放心了。

前面的周孃親問月哥兒和寧寧:“想不想去看點小娃娃的東西?”

月哥兒自然樂意,武寧說:“我想看,不會繡我也要看個熱鬧。”

武寧摸了摸胸口,他今日出門帶了點錢,來都來了,若是碰見合適圓圓滾滾的東西,他打算各買一樣回去。

沒人跟在身邊,這頭幾人也在說話。

月哥兒聽了剛剛那女娘對繡帕的報價,從第一方的五十文到最後一方的五錢銀子,五錢,半兩呀,吃驚的心情久久不平,他悄聲問師父:“我許久沒來錦繡閣了,真的會有人花這麼多錢買一方小小的繡帕嗎?”

“沒正式學刺繡之前,我自個兒琢磨繡出來的帕子至多隻能賣十來文二十文……”

周孃親以手遮嘴,同樣低聲道:“俗話說得好,富有富的講究,窮有窮的活法,不光是繡帕,就說咱們日日能用到的這些個物品,哪樣不分高低貴賤?世道是這樣,無法。便宜物件也有便宜的去處,不若如此,窮人是一點也買不著,也真是沒一點歡喜日子可言了。”

“從前你賣十來文是掙錢,往後賣三五錢也是掙錢,只是買繡帕的變成另外的人罷了。但好歹也得先繡出來。”

周孃親偏頭看月哥兒,知道這個徒弟心思敏感、喜愛多想,便輕拍他後背鼓勵道:“繡品去處暫且不論,你當下緊要是埋頭學、堅持學,學出一身本事來,到時,你這會兒的擔憂便成不了擔憂了。”

這話確實安慰了月哥兒,他點頭揚起一個笑:“我知道了師父。”

“嬸孃,瞧,這樣的娃娃肚兜我真沒見過!”前方的武寧在一處貨架停下,指著精美繡樣好奇問道,“這有甚麼說法?”

大紅綢面的肚兜正中,繡的動物五花八門,孟辛艱難辨認:“有蛇!蠍子,很多腳的是蜈蚣!還有壁虎,還有癩蛤蟆!”

他扭頭問:“為啥要繡癩蛤蟆?”

周孃親認出來了,笑道:“癩蛤蟆在這上頭叫蟾蜍。是繡來給小娃娃端午節穿的肚兜,以毒攻毒,辟邪消災,和咱們戴五色繩寓意一樣。”

武寧聽罷看了一會兒,又從架子上拿了件一模一樣的細看。

月哥兒拿起一頂虎頭帽,虎的額頭繡著金色的“王”字,閃閃發光,虎眼也不含糊,是用兩顆黑色珠子鑲成,眼周用黑色絲線繡出睫毛,栩栩如生。

“這兒的口水巾花樣可真多,”周舟手上拿了好幾塊細看,因是小娃娃用的,上頭的繡樣生動活潑,盡挑些蝴蝶、貓兒、狗崽繡,“一對比真叫人自愧不如。”

武寧湊過來說:“我才叫自愧不如好吧,圓圓滾滾的肚兜和口水巾光禿禿的,都沒有繡上東西呢!”

說著他看來看去,挑了和弟弟那方繡帕上一樣的小黃雞圖樣,打算買兩塊。

周舟笑了一下,拍他,壓低聲音說:“別花錢了,我回頭給圓圓滾滾繡!”

小黃雞他會,妥妥的。

武寧聞言立馬放下口水巾,拉著弟弟回到剛剛掛著的“五毒”娃娃肚兜前,毫不客氣地指著問:“那這個你會不會?”

“……”

“你就饒了我吧,上頭有五隻動物呢,”周舟一臉羞愧,老實道,“我繡不來。”

比寫話本還難。

比賣鹹鴨蛋還難。

周孃親和月哥兒聽了兩人對話,放下手裡的繡品笑出聲。幾人又在一樓大堂逛了一會兒,團扇、香囊、扇袋、錢袋等雅物小件,以及繡花鞋、鞋墊、枕頂、眉勒、頭巾等常見物件都看了個遍,這才又上二樓。

這下孟辛真是亂花迷人眼了。

在一堆精美漂亮的繡品中看得頭暈目眩。周舟三人從前來時只淺逛,沒深入欣賞,今日一來才覺出錦繡閣的店大物博。

周孃親目光掠過裙邊和雲肩,心裡清楚,這繡莊的女兒哥兒天地,繡品估計遠不止眼前這幾樣。

“女娘們的衣裳怎麼這麼好看……”

饒是心思粗放的武寧也不由感嘆,“我從前頂了天也只知道,刺繡用在繡帕香囊上,可見是我遇到的人和見過的東西太少,竟不知,人穿的衣裳竟能美成這樣。”

刺繡能繡在披肩上,繡在裙邊、衣邊,衣領袖口等,件件精美絕倫。

幾件掛起來的雲肩上頭繡著的圖樣葫蘆、蓮花、金魚等吉紋,四個哥兒駐足欣賞,目光驚豔,嘖嘖稱奇。

月哥兒忍不住拉來師父詢問:“這有甚麼說法呢?我眼拙,只能看懂個好看華麗,如何精美,如何講究,卻是看不懂的。”

眼前的幾件雲肩形制多樣,周孃親輕聲教道:“左邊第一件是由四片如意繡片組成,和剛剛那娃娃肚兜一樣,取了寓意,取其事事如意’的吉兆。”

“中間這一件,看起來又如層層疊疊的柳葉飄拂,故而該形制叫柳葉式。”

“最右邊顏色最多那件,每一層紅藍黑相疊,每層鑲邊刺繡,綴垂彩穗,這一件走起來彩穗會搖動,最是好看,叫層疊式。”

來尋的周爹聞聲走過來,一看,笑道:“小寶,那邊的婚嫁用的雲肩才更好看呢。”

幾個哥兒一聽又趕緊挪步。

好傢伙,成親用的東西一應俱全!月哥兒怔怔走在其間,一邊看一邊喃喃道:“這一趟真沒白來。”

嫁衣蓋頭,喜帳喜被……還有周爹說的婚嫁雲肩。那雲肩四周綴滿了閃亮瑩潤的珍珠,那真叫一個流光溢彩。

除了孟辛這個小孩,欣賞刺繡的幾人受喜慶物品影響,無一不在回憶當初成親的場景用具。

冷不丁地,武寧說了句頗有道理的話:“逛完錦繡閣,我覺著一生都走完了一回。”

從姐兒哥兒用的團扇繡帕,到婚嫁繡品,再到小娃娃的肚兜帽子……可不就是人的一生了嗎?

周爹笑道:“還真是,來來回回的,人的一生就在這繡莊裡了。”

周孃親和武寧各買了一些東西,臨走時路過繡帕團扇的櫃檯,姚二孃自然又是熱情問候一番。

在屋裡待久了,出了門暴露在天地和寒風中,幾人還恍惚了一下。

幾個哥兒相視一笑。

上了馬車, 周舟問爹爹:“咱們是回城東嗎?”錦繡閣在城西,聽說書該回城東吧,就上回一家三口去的那家茶舍。

周爹一時不解:“等會兒我和你娘還得返回錦繡閣,之後再回城東。”

“不回城東的茶舍嗎?”

周爹這回聽出來了,笑道:“哪家都好,城西也有阿爹相熟的茶舍,也訂好了,放心吧。”

果然,周爹剛掀門簾進店,便有店夥計迎上來堆起笑臉道:“周老爹,位置給您留好了,不扎堆不扎眼,又能聽得清楚說書人的聲音,這邊請。”

前邊隔著老遠,就能聽到裡頭傳來嘈雜聲和醒木擺桌,進了屋,聲響陡然變大,竊竊私語的談論、茶香氣、點心蒸籠的熱氣和店夥計提壺吆喝的熱鬧一起撲面而來。

月哥兒頭回進茶舍聽書,略帶不安地緊靠著周舟,匆匆掃視一眼,發現落座的女娘夫郎與孩童皆不少,又心安幾分。

說書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茶客們的注意力都在臺上,只有臨近門口的幾桌客人因為門簾掀掀合合帶進冷風,故而皺眉回頭看上一眼。

四個哥兒坐一桌,周爹和周孃親緊鄰隔壁坐一桌。店夥計倒茶的間隙,恰好臺上醒木一響!正是說到了緊要處,幾人不由抬眼望去。

周舟忍不住問:“小哥,現在講的是甚麼?下一場講的又是甚麼?”

武寧和月哥兒收回目光。

“這一場的書名叫《玉蜻蜓》,講的是一位清官查案,如何還死者清白的故事,玉蜻蜓正是故事中一件重要證據!”

倒完茶,夥計弓著腰身低聲道:“下一場講《胭脂案》,這回沒死人,是活人告狀,一位叫胭脂的姑娘擊鼓鳴冤,說他父親被人陷害的故事。”

孟辛眼睛立馬亮了,茶也顧不得喝,坐得闆闆正正就只往說書人那頭望。

周爹招來夥計,讓他給門外等候的老馬送上一碗熱酒暖身子,又交代他幫忙給牛皮水囊灌上熱水,給幾個孩子點了幾碟點心,與周孃親喝了幾口熱茶歇一歇。

待點心送上,這才一同前往錦繡閣。

夫妻倆在車上低聲商量。

“接了錦繡閣的生意,對方要求再低,每個月供的繡品也有個數,”周爹拉著妻子的手說,“這可與閒暇時候繡一兩張帕子心境不一樣,蘭清,忙得過來嗎?”

沒等回答,他又繼續說:“如今咱一家三口已在響水村安家,日子平淡踏實,我一個人掙錢夠家裡使……刺繡傷神傷眼,要是太辛苦就算了吧?”

周爹皺眉說:“若像找小寶那兩年般不分晝夜地繡,我必不答應。”

馬車勒停,老馬說:“東家,到了。”

夫妻倆一時沒下車。

周孃親看他,低聲道:“若是從前在錦州也就算了,你喜歡做生意掙錢,我樂意在家,我自個兒繡繡打發時間也挺高興。”

“可如今收了月哥兒為徒,收徒不是兒戲,他帶著一顆真心來求學,我想著,有我在錦繡閣引路在先,將來他做這一行能輕鬆些。”

周孃親還說了一件心事:“我教的是廣繡,可這地界,買賣的盡是蘇繡等別地繡品。我怕月哥兒出師後走不通。”

並非說廣繡拿不出手,相反,周孃親對自己的手藝再自信不過,東西好、和東西受歡迎是兩回事,後者需要花時間慢慢宣揚。

平良鎮實在離錦州太遠了,客商帶來的廣繡繡品寥寥無幾。

周爹沉思片刻,商量道:“那稍後,咱先按最低的繡品數量來談,留有餘地,往後再慢慢加。”

周孃親握住他的手:“一切聽你的。”

老馬捂著厚棉衣裡的暖和水囊,默默守在馬車上等待。不知過了多久,門簾掀開,他跳下車喊道:“東家,夫人。”

上車前,周孃親回看了一眼“錦繡閣”的匾額,她心想,來路的本事不能丟,但既然到了北方,是也該學學這裡的長處。

廣繡的熱鬧,北地的清雅,若能融在一處,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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