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雪仍是飄個不停,吃飽的阿福往小爹懷裡一放,林磊堅持送月哥兒去學刺繡,兩人挽手撐著傘慢慢往周家走去。
馬車在院門口停著,兩隻大鵝冬日躲懶,聽見有人進院也不從窩裡跑出來叫喚,只伸出長脖子探看一眼就算了事。
周家早已吃完早飯。
周爹頭戴棉帽、身穿大棉袍,腳上踏了雙厚底長靴,兩手藏在皮毛雪白的暖手筒裡,笑呵呵好似個地主老爺。
地主老爺道別妻子剛走出門廊,迎面遇到小夫夫,他站定招呼道:“石頭啊,今日怎麼有空來啊。”
林磊轉了轉傘柄,爽朗笑道:“年叔,我來你家幹活,有甚麼活讓我幫手乾點?”
月哥兒腿腳不便,拜周孃親為師這大半年來沒能幫手做過甚麼活,點心茶水反倒吃了不少。雪天人閒,周家人少,林磊心想不如上門來幫忙做點事。
這可真問倒周爹了,他苦惱道:“我也曉不得有啥活 ……不說了,你們進屋暖和去吧,記得拜一拜菩薩娘娘。”
說罷他步履匆匆離開。
厚重門簾動了動,孟辛探出個小腦袋:“石頭哥,迎月哥,快進屋暖和吧。”
屋裡果然點了火爐,暖融融的。
林磊發現那爐子不是常見的小泥爐,也不是烤火的泥盆,而是一個鐵築的四足圓鼓形火爐,兩側有對稱提環,炭火填在盆內,平口爐蓋佈滿孔洞,蓋子上方放了一個陶壺溫著,四周擠擠挨挨放了幾個紅薯。
夫夫倆拜完菩薩娘娘,林磊又將門口的話問了一遍。
周孃親想了想,並不拒絕,說:“那就掃一掃院中的殘雪吧,老馬清晨起來只粗粗掃了一次,兩人吃完早飯趕著出門去了,掃完進屋喝茶。”
月哥兒掏出針線籃中的物什,笑著看了丈夫一眼。
林磊說:“這點叫甚麼活?沒一會兒就幹完了。”
他掀門簾出門。孟辛暗喜又擔憂,匆忙拿起棉帽戴好跟出去了,“石頭哥!我告訴你掃帚在哪兒……”
院中一陣說話聲,結果沒一會兒門簾又掀開,屋內兩人轉頭看。
孟辛尷尬道:“我被趕回來了。”
月哥兒拉他坐下:“就讓他掃吧!辛哥兒,想掃雪也不想做針線活啊?”
被說中心事的孟辛耳朵通紅,在嬸孃的柔和目光中默默拿起針線。唉。
“月哥兒,明日來家時,你將近日所繡的繡帕一起帶來讓我瞧瞧,對著比著,才能發現有明顯變化,等看完我再與你說說哪些地方要改、要如何改。”
“嗯,好。”月哥兒點頭道。
周孃親看應得認真,心中欣慰,又停針笑道,“一起學了有大半年,咱們關起門來努力練習是一回事,出去看一看別家繡品也十分重要。我聽小寶說,你們去過鎮上的錦繡閣閒逛,還記得裡頭的繡品如何嗎?”
孟辛第一次聽說,便也聽著。
“記得!”不僅記得當時看到的繡樣,當天發生的一大件大事更是此生難忘,寧寧差點出事呢!月哥兒回憶道,“繡莊很大,絲線、繡棚、繡帕、喜被被衣,刺繡花樣繁複的成衣等應有盡有,不同品質價格也不盡相同……”
月哥兒舉起繡繃,摸了摸上面的繡紋,“價格最便宜的繡帕,也比我手上這塊繡得好。”
周孃親接過掃了兩眼,秀美的臉龐神情傲然:“那又如何呢。”
“只因為你才開始學,二三年後再看。”她想了想,又說,“等你年叔這段時間忙完了,我讓他送咱一起去錦繡閣,帶上小寶,繡帕和成衣,便宜的貴的都看,也叫咱開開眼。”
月哥兒喜出望外,這話聽得他也生出一股底氣,高興得連連點頭:“嗯!”
孟辛說:“嬸孃,我能不能也去?”
周孃親以繡繃遮臉,故意逗他:“好啊,不過你去了,到時誰來陪滿滿?”
小孩果然面色糾結。
兩個大人笑開了。
屋內暖意融融,屋外寒風吹徹。
林磊不僅將中庭的殘雪掃得乾乾淨淨,前院的石子路、院外幾尺遠的積雪也叫他忙活開了,一路往鄭家方向清理。
鄭則遠遠見一個人掃雪掃得火熱,走近愣了一下:“石頭?”
他茫然四顧,“怎麼到這兒來掃雪。”
林磊扶了一下頭上的斗笠,又繼續幹活,掃帚一下一下掃過鄭則鞋面,嘴裡呵著白氣說道:“我怎麼在這兒,我怎麼在這兒,我幫你老丈人家幹活呢!驚訝了吧,慌亂了吧,害怕了吧?”
“……”
鄭則啞然。
“讓讓啊,杵著幹啥呢,擋道了,閒你就找掃帚一起掃,不閒你就上邊兒去嗷。”
“……”
就恰好只這一個早上沒去新房掃雪,偏偏叫這小子碰著了,還被搶白一通,鄭則真不知道找誰說理去。
兩個漢子掃雪,在來往兩座房屋之間的小路上掃得十分賣力。
掃完後林磊嘿嘿兩聲,拍了一下大哥肩膀。
大哥面無表情回院了。
茶也不叫人喝一口。
周舟在房裡看賬,推門進來的漢子神情鬱悶,他問道:“怎麼了?怎麼這副表情,快來坐。”
鄭則拍拍落雪沾溼的衣袖,一言不發坐到夫郎身邊。
“等會兒是不是去鎮上送貨?換上靴子再出門吧。”
“嗯。”
鄭則突然說:“今早沒去新房掃雪。”
“啊,”周舟停筆看他,“那我等會兒去掃,平時是魯康掃,今日他和阿爹外出收豬沒空……怎麼了?”
“沒甚麼。”
周舟狐疑盯了他一會兒,見他神色無異,便挪了賬本一起看,“蝦皮魚乾送完了,鹽炒瓜子阿爹還沒賣完,是要等筍乾賣完一起清算,還是現在先算一部分?”
“筍乾賣完再一起算吧。”
賬目記得清清楚楚,收回的錢也在家裡,跑不了,等賣完筍乾再一起算。
周舟問:“那土豆粉條呢?下雪可以凍上了,可就算現在燒鍋漏粉,也趕不上你們送筍乾去永安鎮了吧?”
來得及做,也來不及賣了。
鄭則摟住他解釋,“粉條要賣給碼頭貨船, 永安鎮的碼頭冬天停運,冬天凍上製成,最快也要春天才能賣。”
碼頭冬天停運,鄭則又錯過了秋末去碼頭探尋訊息的時機,說是春天賣,並非春天一到拉就能拉貨去賣,賣貨只是最後一步,此前還得費錢費事找門路、認識人、談價錢。
他本打算藉由一部分筍乾的貨去永安鎮碼頭試水,若筍乾能賣上船,明年的土豆粉條談起來能輕鬆些。可惜也錯過停運前的熱鬧時段了。
今年實在太多事了,家事和生意兩方面的安排不盡完美,鄭則不得不承認,他忙不過來,真忙不過來……能幫手的人太少,收貨到賣貨中間事情太過瑣碎,一步遲、步步遲。
且今年收的筍乾比去年多啊。
幸好往白石灘碼頭的貨船上賣了一部分,幸好收瓜子賣瓜子的活阿爹接手了,不然輕重緩急忙得一時分不清,筍乾真得壓貨……
賣貨吧賣貨吧!
鄭則嘆了口氣,起身說:“我得運貨去鎮上了,今日得在鎮上跑好幾趟……靴子在哪兒。”
“我找找,你換件棉衣吧,”
周舟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先找出靴子放在他腳邊,待他穿好,又找出孃親繡的藍綠底多寶紋香囊掛在漢子腰間,滿意笑道,“出門談生意,穿著得體漂亮很必要,叫別人不能剛見面就看低了你。”
看爹爹就知道了,沒錢就儘量穿得整潔乾淨,一有錢必得打扮一番才出門。
“嗯,謝謝小寶。”
鄭則安靜站好任由夫郎打扮,叫伸手就伸手,叫彎腰就彎腰,十分配合,目光一如既往地溫柔籠罩住身前忙碌的人。
又忍不住交代道:“一個人在房裡冷不冷?要寫話本的話,去堂屋和阿孃邊烤火邊寫吧。我買點烏梅乾和山楂回來煮梅漿喝,還有哪樣想吃的?”
“想吃藕粉,我和阿孃都愛,”
周舟抱住他仰頭笑,“烤火時,熱乎乎攪上一碗吃,暖和又舒服。”
鄭則彎腰啄吻,“我一定記得。”
出門時鄭懷謙正呼呼大睡,估計有點熱,肥軟臉蛋紅成一團,鄭則扶著搖籃床慢慢晃動,本意是想讓小娃娃睡得更舒服些,不料鄭懷謙煩躁撓頭,沒一會兒就哼唧出聲,竟是有張嘴大哭的趨勢。
“……”
鄭大娘迅速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探出身子輕輕在娃娃胸前輕拍:“睡吧睡吧,阿奶在。”
滿滿吸吮嘴巴,漸漸安靜下來。
一片靜默中,鄭則後背無聲捱了一巴掌,摸摸鼻子,出門去了。
雪天行人稀少,運貨的馱畜走得順暢。
點點雪花飄落棉帽,鄭則目不轉睛看著前方趕路,衣裳厚實暖和,讓他能勻出精力思索旁的事。
鹽炒瓜子在“一品堂”收貨量驟然減少,他吃了個教訓。因為有爹幫忙,這個教訓不痛不癢,但鄭則沒忘。
一個人時他會翻出來想。
一面想,自己是否“貪多嚼不爛”,忙不過來差點積壓炒瓜子,又差點耽擱賣筍乾。如果只專注筍乾生意,春天盯緊樵歌溝和另外兩個村子收貨,冬天在平良鎮和永安鎮送貨,其他季節在家做事、陪伴家人。
如此會輕鬆許多吧。
一面又想,機遇起起落落、轉瞬即逝,或許今年盆滿缽滿、可能明年一文不掙,能賺錢時當然是鉚足勁兒先落袋為安,就算下一次下一年賺不到,也已經把該賺的賺到了。
如此才不會拍大腿遺憾吧。
路過街邊時突然響起一片熱烈掌聲,鄭則勒緊韁繩停下望了一眼,是茶館,估摸是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之處。茶館說書……這使他想起粥粥和爹。
粥粥喜歡做生意,自己正是受他鼓勵一起折騰慢慢做起來的倒賣生意,若不是粥粥,他一個鄉下殺豬匠面對周家爹孃不知該有多麼底氣不足。
倒賣辛苦,奔波不便,好在如今他找到了另外想做的事。
爹更是從未放棄做生意,賺錢肯定辛苦,可他樂在其中,除了偶爾在家感嘆兩句精力大不如從前,從未見他對嚴冬酷暑亦或是談生意之人有過抱怨。
因“一品堂”收貨量縮減,此時此刻,他和馬伯還在哪個茶館送炒瓜子呢。
思索之時,裡頭又傳來一陣叫好。
鄭則回神了。
他甩了一下鞭催騾子前行,在不遠處掛滿飄雪的褪色酒旗前勒繩停車,他看向酒館厚門簾,大聲喊道:“小哥!來一碗熱酒!”
不多時,門簾掀開一角,露出店夥計年輕堆笑的臉,他瞧見油布遮得嚴實的騾車和棉帽落雪的漢子,知道客官不打算下車了,忙道:“這位老闆,大碗還是小碗?濁酒米酒還是白酒?”
“小碗,要烈酒。”
“好咧,您稍等!”店夥計不多時端來一碗冒熱氣的酒,笑著搭話道,“這天可真冷,呼吸都噴白氣兒,這當口,喝點熱酒也能起點熱乎勁兒!”
“是這理。”鄭則點點頭,接過碗時才覺出手指有點僵,碗沿燙得他虎口發紅,沒一會兒灼意漸消。真冷啊。
仰頭灌盡碗中酒,辣得直皺眉,又撥出一口熱氣。
“多謝了。”
“客氣客氣,您慢走!”
還碗付錢,鄭則沒走,握緊韁繩停在原地思索。
生意越做越好,貨物越來越豐富,如此辛苦走出來的路,如何能猶豫不前?
添丁增口,幾個小子日漸長大,眼看就能有人幫手,正是在放手拼搏的,又如何能想著輕鬆度日?
努力寫話本的粥粥,在茶館談生意的爹,外出收豬的阿爹和魯康……家人都在堅持,他哪來這麼多念頭。
不行啊,一定是冬天讓人懶惰、寒冷讓人胡思亂想。
烈酒在胸中灼燒,思緒在腦中清明。
他想了想,調轉騾車。
本該往“一品堂”送長節貨筍乾,鄭則沒著急往城西走,而是先去了城東的乾貨店。
想靠倒賣筍乾在平良鎮站穩腳跟,光緊著一家送不行。永安鎮有“百珍閣”和“東風閣”,平良鎮不能只有一家“一品堂”。
“歡迎到店,客官想買點甚麼……”
店內光線變化,掀簾進店的漢子帶來一股寒風,待他摘下棉帽露出高聳的眉骨, 店夥計驚訝道:“鄭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