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有幾位客人在挑選貨物,鄭則往旁邊讓了讓,詢問道:“你家掌櫃在店裡嗎?”
“在,掌櫃在小房間看賬。”
鄭則聞言越過櫃檯往後房看了一眼,“勞煩幫忙問一問,就說不久前送蝦皮魚乾的商販鄭則,手上有現成的短節筍乾想找他聊一聊。”
掌櫃見到鄭則,便拱手直言道:“鄭老闆,大冷天的辛苦你上門,不過實在不好意思,本店已經有談好的筍乾貨源,雪停就會送來……我這兒,收不了這麼多啊。”
鄭則心中輕嘆。
恐怕是礙於蝦皮魚乾的供貨,掌櫃才願意出來一見。
去年也給這家店鋪供過貨,只是,當時的短節貨有小部分賣給“一品堂”,大部分賣去永安鎮。鄭則對平良鎮其他乾貨店並不十分看重,只零零散散賣掉了餘下的長節貨。
人人想要尖貨,在他這兒收不到,自然找上別個商販了。
於是又爭取道:“不礙事,你先看看貨,若是看得上,不說百斤,三五十斤我也賣。”
掌櫃的思忖幾瞬後,說成。
前頭那番說辭並不假,他確實已經與別個商販談好供貨的筍乾,訂金已支付了一部分……
看完筍乾後掌櫃問:“你這筍乾,是隻有今年有,還是往後都有?”
“往後都有。”
掌櫃嘆氣說:“尖貨我只能收五十斤,明年若還有,還請再送蝦皮魚乾時告知。”
“一定,多謝照顧生意。”
蚊子腿也是肉。
鄭則收錢後離開,繼續去下一家。
他已打定主意,要在平良鎮選出另一個“東風閣”供貨。
至少發展兩家固定供貨的店鋪,以免再次出現“鹽炒瓜子收貨量縮減”的情況。他小家小戶的,壓貨壓不起。
鎮上店鋪的利益相爭,或是城區店鋪利益相爭,該是各憑手段、各顯神通,他只是供貨的商販,沒有協議約束限制,那他的貨物賣給哪一家都無妨。
“鄭老闆又見面了,買東西還是送貨?”
“又見面了,”鄭則笑了笑,“陳掌櫃是否在店?我有貨物與他談。”
“甚麼貨?”
“筍乾,短節筍。”
招呼顧客的年輕小夥當即走去後房,鄭則聽見他喊道:“爹,有人帶筍乾來找你談生意。”
另一道聲音低低道:“誰是你爹,在店鋪只有掌櫃沒有爹。”
鄭則見怪不怪,側過身子往一旁走了幾步看乾貨,只當沒聽到。
離他最近的竹編油紙大籮筐內,紅花椒、紅辣椒堆得小山一般冒尖兒,四周縈繞辛辣味,深吸一口麻氣沖鼻,這種大宗陳列的派頭,略顯古板又底氣十足。
此店名為“陳記老鋪”,是一間家族傳承的乾貨店,與“一品堂”等店鋪略微不同,此店早年以香辛料發家,立足街坊開到至今,是城東聞名的“老字號”。
店內乾貨種類不多,量奇大,其中以香料、臘味、山貨榛蘑最為出名。
去年鄭則來過這家店鋪,只不過筍乾沒談成,這家掌櫃對貨物品質嚴苛到不近人情,春季貨的蝦皮魚乾也沒收。他連吃兩回閉門羹,今年又厚著臉皮上門,這才談成了秋季貨。
不多時,一位不苟言笑、眉頭深皺的中年漢子出來了,他開口第一句便是:“筍乾我只短節貨。”
鄭則趕緊說:“是短節貨,不同品質的短節貨我都有。”
別的不說,樵歌溝的筍乾是他看著製作完成,連切塊的形狀大小都由他定下,其品質他十分有自信。今年尚未送往永安鎮,鄭則決定勻一些尖貨賣給“陳記老鋪”。
陳掌櫃眉頭皺得更深:“這怎麼說?”
鄭則說等等,他出門從騾車上搬來兩袋束口布條顏色不同的筍乾,“短節貨分為兩種,頂好的是這一袋,尋常的是這一袋。”
他解開口袋,分別抓了兩把攤開給掌櫃看。
樵歌溝的短節貨自然是頂好的。
不切條不切片,當時在鄭則要求下,個頭稍小的竹筍統一對半切開、個頭稍大最多切四瓣,如此曬制而成,能最大程度展示清明前竹筍生長緩慢的“節密、肉厚”特點。
尋常的短節貨是從圪節村和臨泉村收來的。
清明前後的筍乾混在一起筍乾外觀各異,其中短節筍乾,是平日在院中晾曬時由粥粥和阿孃一點一點從裡挑選出來,再分袋裝好。
兩種筍乾放在一起對比,品質差別一目瞭然。
鄭則安心了,表情頗為自豪,抱胸站在一旁不再多說。
陳掌櫃眉頭放鬆,他又在樵歌溝那一袋裡抓了幾把,拿著筍乾相互敲擊,詢問道:“這種的有多少,筍乾形狀都一樣嗎?”
“一樣。”
鄭則主動透露:“這個品相的筍乾是我親自盯著製作出來的,能保證一樣。”
陳掌看了他一眼,起身朝兒子交代道:“小陳,你留意著點店外鄭老闆的騾車和貨物。”又對鄭則說,“還請與我去後房詳談。”
……
騾車油布遮蓋的地方凹陷一角,賣了一份貨,從陳記老鋪離開後,鄭則匆匆趕車如約將長節貨送往一品堂,之後鑽進路邊一家麵館囫圇吃了碗麵。
才感覺渾身熱氣運到腳底板,沒熱乎一會兒,掀簾出門冷風一吹,熱氣全消了。
城西到城東,整個人幾乎凍成冰棒兒。
買完山楂烏梅和藕粉,鄭則走到空蕩蕩的騾車旁準備駕車離開,臨了往醉香樓方向望去。嘖。算了,來都來了,給那小子買點吃的吧。
孟辛說他哥一口氣能吃三個肉包,買十個應該夠了吧。
“客官裡邊請!
嗓門青澀的跑堂學徒迎上來問,“一個人或等人?騾車用不用幫您前去拴上?先給您泡壺熱茶坐下暖身吧。”
在外面冷,進酒樓又悶得腦門發癢,十個肉包子更是捂得鄭則胸前發燙,他忍住摘帽子撓頭的衝動。
尚未開口,有人走來拍拍那小跑堂肩膀:“我來吧,去把那桌碗筷收一收。”
待跑堂學徒一離開,丁傑立馬前傾側肩,用稔熟的語氣嘖嘖兩聲:“鄭老闆,許久不見啊,今日竟有空來醉仙樓吃飯?”
他壓低聲音好奇:“最近在哪兒發的大財……”
“沒發財,不吃飯,”鄭則強忍胸口的灼熱,詢問道,”這會兒忙嗎,小九是否有空。“
“不算忙,晚飯前最忙碌。”
“可否幫忙傳個話,讓他去酒樓後門一趟,耽擱兩句話的功夫。”
孟久半信半疑來到後門,探頭竟真瞧見了熟悉的騾車,當即拔腿狂奔,肩上的布巾跑掉了兩回,半大小子扯著嗓子興奮喊:“大哥!大哥,你怎麼有空來?”
“以為丁傑哥誆我呢,他總算做了一回人!”
燦爛笑容極其感染人,鄭則也笑了,掏出懷裡滾燙的兩個油紙包遞給他:“我來鎮上送貨,這就要回了。給,吃吧,在這兒吃飽再進去。”
小九聞到味兒後眼睛一亮,“啥日子啊,天上真掉大肉包了!”
當即拆開一個紙包大口咬下熱乎包子,鮮香的肉湯汁刺激舌頭,他舔舔嘴巴,真覺出餓了,冬天餓起來真要人命。
“大哥,你也吃一個吧?”
小九蹲在騾車遮擋的避風處,含糊不清問道。
鄭則說不吃。
他靠在騾車旁抱胸等著。
時間緊,兩人沒有閒聊,小子的狼吞虎嚥和一臉滿足的表情,多少也讓鄭則對他此刻的快樂有些許感同身受。感知快樂的快樂,又讓他慶幸買肉包的決定。
“呃——”
吃完五個,孟久打了個嗝,他捧著另一個紙包似乎在思考。
“帶回酒樓吃吧。”
“那不成,你不懂……”孟久過了會兒拆開,十分努力地又吃了一個,這才重新包起油紙,直起身子滿意道:“還是放在肚子裡最安心,等會兒分丁傑哥兩個。”
鄭則笑道:“是得分他。兩個晚點吃?”
“那不成,放不住的,進酒樓不吃掉就沒了,”孟久將紙包往懷裡塞,拍了拍說,“剩下兩個給董文君。”
鄭則不笑了。“……”
小九跑遠,揮手進了後門他才想起,竟忘了他包點烏梅乾帶去吃。
回家路上思緒煩亂,買包子一事他決定先不講給粥粥聽,如此想著,心中總算稍稍安定,腳步也輕快了些。
晚飯後,周舟將買回來的山楂乾梅洗淨,又往陶壺挖了半勺稠厚如蜂蜜的軟飴糖,提到溫暖的堂屋,就著火盆熱炭慢慢熬煮。
一家人圍坐火盆閒聊。
“接連下了幾天雪,豬圈捂緊了怕豬崽們悶出病,通風太過又怕豬崽凍壞,我早上去鏟豬屎都得提心吊膽的,就怕它們熬不到開春。”
滿滿抓著大頭娃娃啃咬,聽到阿爺講話還回頭看了看。
周舟問:“阿爹,曹酒頭今年不與我們家買小豬崽嗎?”
鄭老爹“哼”一聲,連帶兜抱胸前的滿滿跟著一抖,他說:“曹酒頭那老小子,精明著呢,說甚麼開春再看看。他就是怕大冬天養不活,買豬錢白白打了水漂!”
鄭大娘說了句公道話:“人家這麼想也正常,天寒地凍難照料,人找食都困難,別提養小豬了。”
魯康翻著手心手背烤火,靜靜聽家人講話,今日外出收豬跑了一天,他全靠想象這一刻家裡的舒服溫暖支撐下來。
“大伯,他家的豬今年不賣給咱嗎?”
曹家釀酒,用酒糟養出的豬肥碩滾圓,他去打酒時受到小孩鐵蛋的邀請,一起去豬圈看過他家養的豬,那頭豬走起路來,渾身的肥膘抖得像波浪,看得他嘖嘖稱奇。
鄭老爹又“哼”一聲,“賣,說是想再養一段時日,年前再賣。”
魯康驚訝,豬都這麼肥了,還要養養壓秤賣呢。
緊挨炭火的陶壺滾水了,鄭則提起來晃了晃,拿過一旁的小碗倒上,再分派到家人手中,鄭大娘看著碗裡色澤紅亮的湯汁,笑道:“這顏色這麼好看呢!”
鄭老爹探頭:“啥啊?酸酸甜甜水啊,顏色也不一樣啊。”
滿滿一見熟悉的小碗,就知道有吃的,大頭娃娃也不咬了,“嗯嗯”叫喚著伸手去夠,五根肥手指一張一合。鄭大娘樂了,“哎呦,你可喝不了,瞧一眼吧。”
說著將小碗遞到大孫眼前。
周舟遞碗給阿爹,說,“是山楂烏梅漿,也是酸酸甜甜的,飯後消食喝正好。”
他吹了吹手裡的小碗,吹涼了笑眯眯先遞到鄭則嘴邊,見他喝了一口才心滿意足自己品嚐。
“哇,好喝!”魯康驚喜抬眉,他又低頭喝了一口,笨拙形容道,“刺梨水輕輕的,甜了酸,酸了甜,有點扎人。烏梅漿厚厚的,感覺湯汁裹住舌頭了,還有麥芽焦香,喝完暖暖的。”
鄭老爹努力避開眼巴巴的大孫,嚐了一口,又嚐了一口,咂咂嘴說道:“我改變主意了,冬天我就喝它,酸酸甜甜水夏天再喝。粥粥啊,你琢磨的這些可真好喝。”
“好喝吧,阿爹,煮梅漿是鄭則說的,大家喜歡我下次還煮。”
“嗯嗯,啊,嗚哇——”
只有沒喝到的滿滿十分不滿,大頭娃娃被他甩得亂七八糟,嗚哇一聲癟嘴哭了。
除了他,全家人都笑得很開心。
不太愛喝烏梅漿的鄭則笑著接過兒子,抱著在屋裡繞圈大半天滿滿才滿意。
各自燙腳洗漱回房,夫夫倆才親密說上一會兒話。
“雪停後爹爹殺豬,小則,你想吃甚麼菜?我讓阿爹留下肉來。”
漢子火氣旺,周舟在他懷裡窩了沒多久就開始有點悶得慌,不得已伸出一隻胳膊透透氣,沒多久又被鄭則塞回被窩。
好吧。兩人在被窩擁抱說話。
鄭寶蛋開始點菜:“ 切盤臘豬耳朵?“
周舟一臉“你瘋了嗎”的表情看他,“這才臘好幾天啊,你想讓阿爹打,去他跟前說滿滿壞話還快些。”
說罷兩人抖著身子一起笑。
鄭則笑完摟住夫郎,抵住他耳朵,用氣音低低說道:“有鄭懷謙在,真不方便……”
“幹嘛,“周舟有點害羞,伸手摸索相公的臉,拱著身子往前貼,同樣小聲道,“你想幹甚麼壞事……”
“唔嗯嗯——”
黑暗中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嘆息。
兩人默契往床裡側看了一眼,沒有油燈光照甚麼也看不清楚,周舟又伸手摸過去,床也實在寬敞,他探身去摸才摸到卡在滿滿腋窩下的小被子。
沒遮頭沒遮臉,安心了。
他心虛抱住鄭則,不敢再胡來,“寶蛋,睡覺。”